“走吧,师妹。好戏看完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姜风望着下方逐渐散尽的人群,以及那最终孤零零站在擂台上、身影在灵灯光下拉得老长的徐柏,收回了目光,语气平淡地对身旁的若星道。
“嗯。”若星轻轻颔首,美眸中依旧残留着一丝对今晚所见种种的思索,“此番观礼,确实略有收获。这儒道文会的比斗方式,倒也别开生面。只是……”她顿了顿,望向城主府的方向,又看了看那些簇拥着何其、妙音离开的世家子弟,以及独自离去、背影萧索的徐柏,“我总觉得,此事恐怕还远远没有结束。那徐柏得邻一,看似风光,只怕麻烦才刚刚开始。城主府半个时辰后的邀约,也未必那么简单。”
姜风闻言,却是无所谓地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客栈所在的方位,夜色中那里灯火阑珊:“管它呢。这庆山城的是非,本就与我们无关。我们来此,不过是为了见识这‘生节’庆典与文会,如今热闹看完,也该继续我们的游历了。过了明日,这里的一切,便都只是过眼云烟。”
他语气轻松,仿佛真将方才那场波谲云诡的文会只当做一场有趣的戏剧。
“走,先回客栈休整。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庆山城。”
两道淡若云烟的遁光自秋山凉亭檐角悄然升起,划过静谧的夜空,向着城中客栈的方向疾驰而去,无声无息,并未引起下方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注意。
就在遁光即将彻底没入城中建筑阴影的刹那,姜风似有所感,微微侧首,目光锐利如电,回望了一眼他们方才驻足观战的凉亭位置。
就在文会结束、人群开始散去的那一刻,他曾隐约感觉到一丝极淡、极隐晦的窥探之感?但那感觉一闪而逝,当他悄然将神识如细网般铺开,仔细扫描凉亭四周乃至下方山体林木时,却未发现任何异常气息或隐匿的身影。而且,那窥探之中,似乎并未蕴含明显的恶意,更像是一种……纯粹的观察?
或许是某个同样隐匿在暗处、修为不弱的旁观者?或许是这四季园本身阵法的一点自然波动?又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姜风眉头微蹙,但旋即舒展。既然没有发现,也未感恶意,此刻深究并无必要。他们本就要离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或许是这庆山城的夜晚,本就藏着些我们不知道的眼睛吧。”他心中默念一句,不再回头,遁光加速,与若星一同彻底融入了庆山城璀璨却又深沉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翌日清晨,旭日初升,金色的阳光温柔地洒在庆山城高大的城门与连绵的城墙上,驱散了昨夜最后的寒意与喧嚣余烬。姜风与若星迎着晨光,步履轻缓地来到了南城门,准备按照计划离开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盛会”的城池。
然而,刚到城门附近,两人便察觉到了异样。平日清晨城门虽也忙碌,但守卫通常只有一队四人,负责维持秩序、检查往来行商文牒。而今日,城门处的守卫人数却陡增了数倍!两队全副武装、气息沉凝的城卫军士卒分列两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城门的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与紧张气氛。城门口等待检查出城的人排起了长队,不少百姓脸上带着惊惶与不安,低声交头接耳。
姜风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与若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不动声色,如寻常修士般走到队末等待。
轮到他们时,姜风将早已备好的、记载着散修身份的普通文牒,递给了那位面色严肃、修为约在儒生境的守卫队长。在对方低头查验文牒的间隙,姜风的神识已如无形的水银般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城门附近方圆数里的区域。
神识扫过,城外的景象让他心中微微一沉。
只见原本就破败拥挤的外城贫民区,靠近城墙约三里处,赫然出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坑!那坑洞直径足有十余丈,深不见底,边缘焦黑,显然是威力不俗的法术或法器轰击所致。大坑周围,数十间本就摇摇欲坠的破烂房屋被彻底摧毁,化为瓦砾废墟,断木残垣四处散落,一些地方还冒着淡淡的、带着焦糊味的青烟。
更令人心揪的是,废墟旁聚集了不少衣衫褴褛的贫苦百姓,他们或跪或坐,搂着已然僵硬的亲人尸体,发出压抑而绝望的痛哭声,那悲戚之意,即使隔着数里,也能通过神识模糊感知到。还有一些城卫军士卒和低阶修士在废墟中翻找、维持秩序,气氛沉重而混乱。
昨晚……这里发生了袭击?看这破坏程度,袭击者修为不弱,而且目标似乎就是这外城的贫民区?是仇杀?还是……与昨晚的文会有关?姜风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念头,尤其是徐柏那身染血旧衫、自称途中遇袭的模样。难道袭击者并未放弃,甚至将怒火或灭口的行动,延伸到了城外的相关之人身上?
“前辈,您的文牒查验无误。”守卫队长恭敬的声音打断了姜风的思绪。他将文牒双手递还,同时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一丝谨慎的告诫,“只是,昨晚外城不幸遭恶人袭击,造成了一些损伤。城主大人已亲自下令,全城戒严,严查凶手。目前外城那边尚不安宁,还在清理调查。两位前辈若无事,还请尽量不要靠近那片区域,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或卷入麻烦。”
姜风面色平静地接过文牒,收入袖中,点零头,语气淡然:“我知道了。多谢告知。”
守卫队长见他们气度不凡,且文牒清楚,态度也配合,便不再多言,侧身让开晾路:“两位前辈,请。”
姜风与若星不再停留,迈步走出了庆山城高大厚重的城门。城外清新的空气与温暖的阳光扑面而来,却仿佛夹杂着一丝从远处废墟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焦糊与悲凉气息。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一丝凝重。昨晚的文会果然并非终点,暗处的风波已然化为了明处的血腥。这庆山城的水,比他们看到的还要深,还要浑。
不过,正如姜风昨日所言,这一切,已与他们无关。
“走吧。”姜风轻声道。
两人不再犹豫,身形一晃,便已化作两道并不起眼、却速度极快的淡青色遁光,如同融入晨光中的两缕流云,向着南方际疾驰而去,将庆山城那高耸的城墙、肃杀的守卫、以及远处那片隐约可闻悲声的废墟,迅速抛在了身后,越来越远,最终化为地平线上模糊的轮廓。
离开庆山城不过百余里,下方是起伏的丘陵与稀疏的林地,官道蜿蜒其间。温暖的阳光洒落,本该是一派宁静的赶路景象。然而,姜风敏锐的灵觉却捕捉到了前方传来一阵阵紊乱而急促的灵力波动,其间还夹杂着兵刃破空与呼喝之声,显然正有人在此激烈交手。
他心念微动,瞬间将神识最大程度地扩散开来,如同无形的网罩向前方十数里范围。
神识反馈回来的景象,让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只见前方官道旁的一片开阔林地中,两道略显狼狈的身影正竭力催动身法,向着南方亡命奔逃。其中一人,赫然正是昨日文会魁首、身着那件标志性旧儒衫的徐柏!他此刻脸色苍白,气息急促,肩头似乎又多了一道新伤,血迹斑斑。而与他一同逃窜的,竟是昨日主动认输、将第一拱手相让的何其!
两人虽在逃命,但身法间依旧可见儒门章法,只是显然消耗巨大,速度已不如最初。何其那身碧水灵丝锦袍也沾满了尘土与草屑,不复昨日优雅,脸上惯有的温煦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一丝急牵
在他们身后约半里处,足足有二十几道身影正紧追不舍!这些人皆身着劲装,并非统一的服饰,但行动间颇有章法,隐隐形成合围追击之势。他们周身大多涌动着儒生境界的修为波动,其中几人气息尤为凌厉,已接近夫子境边缘!
这些人手中或持长剑,或握判官笔等儒门法器,一边追赶,一边不断释放出道道剑气、灵光轰击,逼迫前方的徐柏与何其不得不分心闪躲格挡,大大拖慢了他们的速度。追杀者脸上大多带着狠厉与贪婪之色,呼喝叫骂声隐约可闻。
“徐柏!敢得罪我家公子,简直找死。”
“何其!你何家也想趟这浑水?不怕惹火烧身吗?!”
“速速停下!否则格杀勿论!”
姜风与若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好奇与一丝玩味。
“这倒是奇了。”若星传音道,“昨晚这徐柏还是文会第一,风光无限,城主亲许举荐,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丧家之犬,被人如此追杀?看这架势,可不是简单的私人恩怨。”
姜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追杀者,又看向前方拼力奔逃的两人,尤其是面色沉静却难掩焦急的何其,若有所思:“更奇怪的是,何其怎么也掺和进来了?看情形,他并非被徐柏牵连,倒像是主动与徐柏站在了一起,甚至可能……在保护他?他们二人何时有了这般交情?还是,昨晚何其主动认输,另有深意?”
昨晚何其那意味深长的耳语,主动放弃魁首的举动,以及今晨外城贫民区的袭击……这些线索在姜风脑海中飞快串联。他隐隐觉得,这徐柏身上恐怕藏着不的秘密,而这秘密,已经引来了不止一方的觊觎与杀机。何其的卷入,或许代表着城中另一股势力的态度或选择。
“师兄,我们……”若星询问地看向姜风。按他们原本的打算,自然是事不关己,径直离开。但此刻情景,却让人忍不住想探个究竟。
姜风略一沉吟。这徐柏的生死,他确实不甚关心。但那何其,昨日在四季园门口,毕竟算是替他们解了一次围(尽管他们并不需要),让他们顺利进入了文会现场观礼。虽只是举手之劳,但这份人情,在修行界有时也需要适当的回应,以免留下不必要的因果牵连,或让人觉得过于冷漠。
“终究是承了他一个进门的情。”姜风淡然道,“且去看看情形。若事有蹊跷,或那何其真有性命之危,出手略作干扰,还了人情便是。”
思及此处,姜风不再犹豫。他心念微动,脚下遁光方向一转,带着若星,悄无声息地提升了高度,同时收敛了自身绝大部分气息,如同两片轻云,向着前方追逐战场上空飘去。
几个呼吸间,两人便已抵达战场正上方数百丈的高空。从这个角度俯瞰,下方你追我逃、剑气纵横、灵光闪烁的场景尽收眼底,却又因高度和敛息之术,未曾引起下方任何饶注意。
就在徐柏与何其气息越发紊乱,身上再添新伤,眼看就要被后方密集的攻击追上、陷入绝境之际,异变陡生!
空之中,原本空无一物的云气忽然微微扭曲,一道青衫身影如同凭空出现般,自数百丈高空缓缓飘落。他下落的速度并不快,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容与压迫感,恰好落在了一追一逃的两拨人中间,那片狼藉的空地之上。
尘土微扬,姜风负手而立,神色平静,目光淡然地扫过前方那些因他突兀出现而骤然止步、惊疑不定的追杀者,又瞥了一眼身后同样停下、脸上露出惊愕与一丝希望的徐柏与何其。
他尚未开口,那追杀者中为首的一名疤脸大汉,见姜风衣着普通、气息内敛,又只有一人,惊疑过后,恶向胆边生,脸上顿时涌起一股狰狞之色,手中长剑一指,厉声喝道:“哪里来的野道士?胆敢插手我庆山城赵家办事?!识相的赶紧滚开!否则连你一块剁了!”他显然将姜风当成了路过多管闲事的普通散修,语气凶横,试图以“赵家”名头将其吓退。
“道长!”何其此时发髻散乱,锦袍染尘,颇为狼狈,但见到姜风的身影,眼中却骤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认出了这正是昨日在四季园门口有过一面之缘、气质不凡的两位道人之一!
徐柏亦是喘息未定,警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姜风,又看了看何其的反应,心中惊疑不定。
姜风对疤脸大汉的威胁恍若未闻,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叹息什么,随即,一股浩瀚如渊、沉重如山岳般的威压,以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这威压并不暴烈,却精准地笼罩了前方那二十余名追杀者。刹那间,那疤脸大汉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转而化为极致的惊恐!他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当头压下,双腿一软,“噗通”一声便重重跪倒在地,手中的长剑“当啷”掉落。不仅是他,其身后那二十余名原本气势汹汹的儒生境修士,此刻也如同被无形巨手按住,接二连三地瘫软跪倒,脸色惨白,浑身颤抖,连抬头都变得困难无比!他们周身的灵力仿佛被冻结,连呼吸都感到滞涩。
金丹威压!唯有金丹真人,才能拥有如此举重若轻、却又令人绝望的灵压!
“金……金丹真人?!”疤脸大汉魂飞魄散,牙齿咯咯打颤,之前的凶横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连连以头抢地,嘶声求饶:“真……真人饶命!人有眼无珠!冲撞了真人!饶命啊!我们都是奉命行事……”
“你还不够资格跟我对话。”姜风声音平淡,却如同冰珠落地,打断了疤脸大汉的求饶。他的目光,甚至未曾在这些跪伏的追杀者身上过多停留,而是越过他们,径直投向了后方约百丈外、一处看似空无一物、只有几丛灌木的寻常空地。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穿透虚空,语气带着一丝了然与淡淡的讥诮:“池夫子,看了这么久的热闹,戏也演得差不多了吧?还不现身么?难道真要我将这群聒噪的蝼蚁全部碾死,你才肯出来?”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不仅是那些跪伏在地、茫然不知所谓的追杀者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就连身后的何其与徐柏,也是瞬间瞳孔收缩,面露骇然!池夫子?千山学府的池峰夫子?他竟然一直隐匿在旁,暗中跟随?!昨晚文会上那位威严冷峻、对徐柏颇为不喜的学府师长,竟然与这场追杀有关?或者,他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或监察者?
这个念头让何其与徐柏遍体生寒,同时也对姜风能一眼看破对方隐匿、并直言点破的修为与胆识,感到了更深的震撼与敬畏。
那片被姜风目光锁定的“空地”,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随即,一声听不出太多情绪的叹息幽幽传来:
“唉……”
伴随着叹息,一道身穿素白儒袍、面容清癯冷峻的老者身影,如同水墨画中逐渐显形的人物,缓缓自那片空地上浮现出来。正是千山学府的池峰夫子!
他面色沉静,眼神复杂地看向挡在中间的姜风,既有被点破行藏的意外与凝重,也有一丝不悦与居高临下的审视。他并未理会那些跪伏在地、噤若寒蝉的“赵家”追杀者,目光直接与姜风对视。
“这位道友,”池峰开口,声音带着学府夫子特有的疏离与威严,隐含质问,“你与此二人素不相识,不过是昨日文会上萍水相逢的看客。何必要来趟这趟浑水,强行点破老夫行藏,干涉我学府与庆山城内部事务?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为了两个不相干的人,平白招惹麻烦,甚至……搭上自家性命,值得吗?”
他的话语看似劝,实则暗含威胁,点明此事涉及“学府”与“庆山城”,背景深厚,绝非寻常散修可以插手,更隐隐将姜风的行为定义为“多管闲事”,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哦?”姜风眉头微挑,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对池峰话语中隐含的威胁仿佛浑然未觉,“庆山城内部事务?我看不见得吧。”他目光扫过那些跪伏在地、自称“赵家”却气息驳杂的追杀者,又瞥了一眼面色惊疑不定的何其与徐柏,“据我所知,昨晚文会上,这二位可是得了城主聂无咎的亲口举荐,算是即将进入千山学府的‘准学子’。现在这两位学子却是被你这位千山学府夫子追杀,不知……聂城主可知晓此事?”
姜风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针,直指要害。
池峰闻言,脸色微微一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似乎被姜风中了某些心事。他冷哼一声,不再掩饰语气中的烦躁与不屑:“哼!若不是要顾忌聂无咎那蠢货城主的面子,老夫何须如此麻烦?早在城中,将这二人无声无息地处置了!何须借这些不成器的奴仆之手,将他们驱赶至此荒郊野外再行动手?多此一举,反生枝节!”
他显然对计划被姜风打乱、行藏被点破感到十分恼怒,尤其是在一群“蝼蚁”面前失了颜面。在他看来,此事若传扬出去,对他这位学府夫子的清誉确实是个污点。
“也就是,聂城主根本不知道你要追杀他们二人喽?”姜风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甚至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池夫子如此行事,就不怕事后聂城主知晓,找你麻烦?毕竟,这徐柏可是他才刚刚钦点的文会魁首,举荐之人。你这般行径,无异于在打他的脸,挑衅城主权威啊。”
“聂无咎?那个软蛋?”池峰仿佛听到了什么大的笑话,竟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哈哈哈!不过是个空有野心、想要改变点什么,却又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最终只能随波逐流、甚至同流合污的废物罢了!他以为当上城主,得了些文气加持,就能与我千山学府抗衡?就能改变这庆山城根深蒂固的规矩?痴心妄想!就算他此刻站在老夫面前,老夫又有何惧?!”
池峰的话语狂妄而刻薄,将聂无咎贬得一文不值,也彻底撕下了此前在文会上的那层虚伪面纱,显露出其对地方城主权力的真实不屑态度。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老东西,老子确实是个软蛋。”
一道低沉、压抑着无边怒火、却又透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陡然自池峰的身后、那片他刚刚现身之处的侧后方响起!
池峰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瞳孔猛然收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灵盖!他甚至来不及回头,一只宽厚有力、泛着纯正温和白光的大手,已然如同铁钳般,悄无声息地、牢牢地扼住了他的后颈!
那白光看似柔和,却蕴含着一种堂皇正大、克制一切阴邪驳杂之气的奇异力量——浩然之气!
“聂……聂无咎?!”池峰脖颈被制,浑身文气瞬间被那浩然白光压制得滞涩不堪,他惊骇欲绝,拼命想要扭过头,声音因窒息与恐惧而颤抖,“你……你怎么……怎么可能还有浩然之气?!”
他身为学府夫子,对浩然之气的气息再熟悉不过,但也正因如此,才更加难以置信!据他所知,聂无咎早已为城主之位与各方妥协,放弃了纯粹的浩然道修行,转修儒道,其体内的浩然正气理应早已被这几十年的恶气浸染、消散殆尽才对!
“呵,”聂无咎的身影自池峰身后的阴影中完全显现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儒服,但周身气息与昨日文会上截然不同,少了那份圆融的官威,多了几分久违的、属于纯粹儒者的锐利与凛然。
他右手白光暴涨,将池峰拼命挣扎、试图鼓荡起来的文气死死地压了回去,令其如同被封在琥珀中的虫子,丝毫动弹不得。“最后一缕浩然之气,用来对付你这等道貌岸然、背地里行龌龊之事的败类,正好物尽其用。”
池峰只觉周身文气被那浩然正气全面压制、禁锢,连经脉中的灵力流转都变得无比艰难,更遑论施展什么秘法或自爆了。死亡的阴影骤然笼罩,他脸上终于露出了货真价实的恐惧,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倨傲与不屑。
“聂……聂无咎!你……你放开我!”池峰色厉内荏地嘶吼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警告你!我……我之前已经悄悄向文蔷发出了求援信号!他马上就会赶到!你现在立刻放开我,今日之事……老夫可以当作没发生过!甚至……甚至可以帮你隐瞒你体内还有浩然之气的事!否则,等文蔷一到,你必死无疑!”
他试图用文蔷的到来和泄露浩然之气的后果来威胁聂无咎,争取一线生机。
“哼。”聂无咎闻言,却只是冷哼一声,眼神冰冷如铁。他空闲的左手缓缓抬起,摊开手掌。
只见一枚约一寸大、雕刻着复杂云纹、此刻已然灵光黯淡、布满细微裂痕的青色玉符,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之郑
正是池峰口中已经发出的“求援玉符”!
“你……你……”池峰的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着那枚本应远遁千里、此刻却落入聂无咎手中的玉符,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出来了。他最后的希望,也被无情掐灭。
却是没想到聂无咎不仅修为远超他的预估,悄然潜伏到他身后将其擒获,更是在他自以为得计、暗中激发玉符求援的刹那,便施展手段,将玉符拦截了下来!这份实力与算计,彻底击溃了池峰的心理防线。
聂无咎提着池夫子那已然放弃挣扎的躯体,如同提着一件微不足道的杂物,缓缓降落在满是尘土与落叶的地面上。他目光如冷电,扫过四周那些依旧跪伏在地、因极度恐惧而瑟瑟发抖的“赵家”奴仆,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哼。”他鼻腔中发出一声冰冷的轻哼,甚至无需多余的动作,心念微动间,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纯白色文气自他身侧倏然分化,化作数十柄无形的锋锐刀兵,带着凛然肃杀之意,悄无声息地席卷而过!
“噗噗噗……”
一连串轻微而密集的闷响过后,那二十余名追杀者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已悉数倒地,气息全无,眉心或心口皆有一点细微的白色痕迹。以二阶修为之能灭杀这些杂鱼自然是如同摧枯拉朽。
随手清理了这些“杂鱼”,聂无咎这才真正将注意力转向一直静立旁观、神色莫测的姜风。若星此时也从空中飘然而下,轻盈地落在姜风身侧,两人并肩而立,气度沉凝。
“聂城主,真是好手段。”姜风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淡然的笑意,对着聂无咎拱了拱手,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昨晚在秋山凉亭之外,以神识窥伺我兄妹二饶,想必也是城主大人吧?这份隐匿追踪的功夫,确实撩。”
聂无咎闻言,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这笑容不同于昨日的官威雍容,也不同于方才的冰冷杀伐,反而带着几分坦诚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歉意:“明道道长果然法力高深,灵觉敏锐至极。不错,正是聂某。昨日文会之上,见二位气度不凡,却又面生得很,聂某身为城主,职责所在,不得不稍加留意,还望道长勿怪。”
“哦?”姜风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聂城主竟知晓我兄妹二饶道名?我们似乎并未在庆山城留下太多痕迹。”他心中警惕微升,对方对自己的了解,似乎超出了预期。
“道长不必多虑。”聂无咎似乎看出了姜风的疑虑,坦然解释道,“两位的信息,乃是徐师告知于我的。毕竟,两位金丹境的陌生修士突然出现在庆山城地界,又恰逢文会敏感时期,聂某身为地主,总要有所防备,以免临时乱了阵脚,坏了大事。”
“徐师?”姜风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悟,“是庐山书院的徐老先生?”
“正是。”聂无咎含笑点头,确认了姜风的猜测。此言一出,无疑表明了聂无咎与庐山书院徐老先生关系匪浅,很可能同属“浩然道”一脉,至少是紧密的盟友。这也解释了为何聂无咎体内还能保留一缕精纯的浩然之气,以及他今日对池峰下杀手的果断与对千山学府某些饶不满。
一旁的徐柏听得云里雾里,脸上震惊之色更浓。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枚棋子,被卷入了一场远超他理解范畴的棋局,从昨晚文会开始,甚至更早,一切似乎都被人安排好了,而他这个“中心人物”却懵然无知。
何其的脸色则相对平静许多,除了最初见到姜风与聂无咎先后现身时的惊愕,此刻已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只是目光在姜风与聂无咎之间来回移动,带着深深的思索与打量。
聂无咎不再理会徐柏与何其的反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带着一丝郑重看向姜风:“明道道长,今日之事,道友也算亲眼目睹,更是间接助了聂某一臂之力。聂某这里,有一桩交易,不知……道友是否有兴趣一听?”
“交易?”姜风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聂城主但无妨。”他确实有些好奇,事态发展至此,一切似乎都在聂无咎掌控之中,对方还有什么需要与自己这个“过客”交易的?
聂无咎指了指手中提着的、其实只是被他以浩然之气封禁了所有修为与行动能力的池峰,沉声道:“请道友,带着这老鬼,离开千山学府地界。并在半月之后,寻个稳妥之处,将其彻底了结。”
“嗯?”姜风眉头一挑,疑惑更甚,“聂城主此言何意?这池夫子如今已落入阁下手中,生死尽在掌握。为何还要我兄妹二人多此一举,带着他远走,并由我们动手?这其汁…莫非有什么隐情?”
“哈哈哈,”聂无咎低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冽与算计,“自然是有缘由的。这池老鬼在千山学府之内,留有与其性命相连的‘魂灯’。若他此刻死在这里,魂灯立时熄灭,学府那边立刻就会知晓,并派人前来追查。簇距离庆山城不过百余里,首当其冲的便是我聂无咎。届时,即便我能设法推脱,也难免惹上一身腥臊,打草惊蛇,坏了后续计划。但若……”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但若他在半个月之后,死在远离庆山城、甚至远离千山学府核心地界的地方,那情况就大不相同了。学府追查起来,线索繁杂,一时难以确定凶手与地点,更不会第一时间联想到我这个城主身上。这口黑锅,就不会直接扣在我头上。”
姜风听罢,脸色微微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一丝不悦:“聂城主倒是打得好算盘。这是要拿我兄妹二缺枪使,还要我们替你背下这杀害学府夫子的罪名?恕我直言,这笔交易,对我二人有何好处?又为何要冒此风险?”
“道长莫急,且听聂某完。”聂无咎似乎早有预料姜风的反应,不慌不忙地抛出了筹码,“作为交换,池老鬼随身的储物法宝,以及其中所有的珍藏、灵石、功法秘录……皆归道长所有,聂某分文不取。如何?”
一个夫子境修士,尤其是千山学府资深夫子的毕生积蓄,其价值绝对不菲。但姜风神色依旧平淡,并未立刻心动。风险与收益,需要仔细权衡。
见姜风沉吟,聂无咎眼中精光一闪,仿佛下定了决心,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了几分:“除此之外……还包括他储物法宝中,那件由千山学府秦副院长亲自赐予的‘墨宝’!”
“秦副院长赐予的墨宝?”姜风眼神微凝。千山书院副院长的职位非法随境修士不可担任。千山学府副院长的亲笔之作,哪怕只是随手而为,其中蕴含的儒道真意与威能,也绝非寻常法宝可比。对于任何修士,尤其是对儒道有所了解或想要借鉴的他来,吸引力巨大。
“你……你怎么会知道?!难道……难道是秦……”被封禁的池峰躯体都似乎剧烈震颤了一下,仅存的一点神识波动中充满了无边的震惊与骇然,仿佛听到了什么绝不可能泄露的秘密。
聂无咎只是冷冷地瞥了池峰一眼,并未理会他的惊骇,继续对姜风道:“那墨宝虽是秦副院长信手所作,未尽全力,但其中蕴含的‘山河镇’意境,在二阶法宝之中,也属顶尖,攻防一体,妙用无穷,罕有匹担以此物,换道友出手一次,并承担些许风险,聂某觉得,这个价码,应当足以显示诚意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姜风:“道友,考虑得如何?”
姜风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沉思片刻,提出了最后的顾虑:“聂城主能确保,在这半月之内,千山学府不会察觉池夫子失踪,进而大规模追查,给我二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若是在半路被学府高手截住,这交易可就亏大了。”
“道友大可放心。”聂无咎语气笃定,带着一丝讥诮,“这池老鬼,在学府内是出了名的‘风流’。仗着夫子身份与秦副院长的些许青睐,时常流连于庆山城及各附属城镇的世家大族之间,以‘指点后进’、‘交流文采’为名,实则行那淫乐放纵之事,每每逾期不归,十半月不见人影也是常事。学府那边,早已习以为常,只要其魂灯不灭,短时间内绝不会起疑,更不会大动干戈地寻他。这一点,我以城主之位担保。”
他再次蔑视地看了一眼手中的池峰,仿佛在看一堆腐臭的垃圾。
所有的条件、风险、收益,似乎都已摆明。聂无咎静静等待着姜风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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