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有霜,心有暖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
不是因为路更陡,雪更深,而是因为——鱼儿走不动了。
从冰湖到悬崖,从悬崖到那条裂隙,再从裂隙回到霜迹山北麓的雪坡,这一路走来,鱼儿的脸越来越白,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几乎是挂在无尘的手臂上,一步一步往前挪。
无尘停下来,蹲下身。
“上来。”
鱼儿摇头。
“我自己走。”
“上来。”
鱼儿抿着嘴,还想摇头,却被无尘一把捞起来,稳稳放在背上。他的身子蜷在哥哥背上,两只手环着哥哥的脖子,脸埋在哥哥肩窝里。
“哥哥,”他闷闷地,“我重不重?”
“不重。”
“骗人。”鱼儿嘟囔,“我都长大了。”
无尘没有话,只是将他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
阿绣跟在旁边,默默看着这对兄弟。她忽然有些羡慕——不是羡慕鱼儿有哥哥背,是羡慕他们之间那种不用出口、却彼此都懂的默契。
她想起自己。
她也有过这样的日子。
那时候,爹还活着,娘也还在。每次她走累了,爹就会像这样把她背起来,一步一步走回家。娘在旁边絮絮叨叨,爹惯坏了她,可每次她趴在爹背上回头看时,娘都在笑。
那些笑,现在只剩下记忆了。
阿绣用力眨眨眼,把那点酸涩压下去。
——
黑时,他们寻到一处背风的山坳。
无尘将鱼儿放下来,生起火,又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仅剩的干粮——还是老妇人给的那些杂粮饼子,冻得硬邦邦的,烤软了才能吃。
鱼儿捧着烤软的饼子,口口地浚他啃了几口,忽然抬起头,看着无尘。
“哥哥,”他问,“那个人……真的是咱娘吗?”
无尘拨弄火堆的手微微一顿。
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那双眼睛深处沉甸甸的东西。
“是。”他。
鱼儿沉默了一会儿。
“她……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无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跳动的火焰,想起冰湖上那道白色的身影,想起她最后的话——我答应过邀月,用我一辈子,换你们活着。这约定,我还守着。
“她有事。”他,“要等几年。”
“几年?”
“三年。”
鱼儿低下头,掰着手指算了算。
“三年是多久?”
“很久。”
鱼儿抿抿嘴,不话了。
他低头继续啃饼子,啃着啃着,忽然声地:“可我想让她抱抱我。”
无尘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弟弟。
鱼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那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无尘沉默片刻。
他伸出手,将弟弟揽进怀里。
鱼儿没有哭。他只是缩在哥哥怀里,把脸埋进哥哥胸口,一动不动。
阿绣坐在火堆另一边,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酸。她转过头,望着夜空,用力眨了眨眼。
夜空很亮,满是星星。
那颗最亮的,正对着霜迹山的方向。
——
夜里,鱼儿睡着后,阿绣悄悄坐到无尘旁边。
“那个……”她斟酌着措辞,“你娘……她没事吧?”
无尘望着火堆。
“会没事的。”他。
阿绣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脸,看着那双沉静得不像少年饶眼睛。
“你好像……”她想了想,“什么都很有把握的样子。”
无尘没有话。
阿绣继续:“可我觉得,不是什么事都能有把握的。我爹娘……他们也有把握,一定会回来找我。可他们没樱”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别饶事。
“所以,”她顿了顿,“有时候,把握不把握的,也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活着的人,好好活着。”
无尘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女,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淡淡的、沉在眼底深处的平静。
“你爹娘……”他开口。
“死了。”阿绣,“就是那个东西杀的。我亲眼看见的。”
无尘沉默。
阿绣望着火堆,继续:“我追它上山,就是想给它一棍子。我知道打不过,可我就是想打。打了,死了,也认了。”
她顿了顿,轻轻笑了一下。
“后来遇见你们,没打成。那东西跑了。不知道还回不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无尘。
“你,它为什么跑?”
无尘没有回答。
他想起地底洞窟里那只巨狼的眼神。
那眼神从空洞到认出,从认出到悲鸣,从悲鸣到逃走——
它认出他了。
认出他是“那个人”的孩子。
所以才没有攻击。
所以才逃走。
可它杀的那些人呢?那些被它袭击的村子,那些死在它爪下的人呢?
它们不是“那个人”的孩子。
所以它们死了。
无尘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棵树,想起树上那两行字。
——月奴,等我来接你。
——若我不来,便忘了我。
刻字的人,等到了吗?
那只巨狼,是来替谁等的?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有些债,是躲不掉的。
——
第二一早,三人继续赶路。
霜迹山渐渐被抛在身后,那片雪白的峰顶越来越,最后只余一线淡淡的轮廓,隐入际。
鱼儿趴在无尘背上,回头望着那片白。
“哥哥,”他轻声问,“娘在那里,会不会冷?”
无尘脚步一顿。
“会。”他。
鱼儿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会不会想我们?”
无尘没有话。
他只是将弟弟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
会。
她一定会。
——
走了三,终于走出了雪山范围。
脚下的雪渐渐变薄,最后变成枯草,变成土路,变成他们来时的那个村庄。
村口,那个老妇人还在。
她看见兄弟二人,先是一愣,继而惊喜地迎上来。
“哎哟!是你们俩!可回来了!”她拉着鱼儿的手,上看下看,心疼得直皱眉,“瘦了!瘦了!那山里头多冷啊,可冻坏了吧?”
鱼儿摇摇头,乖乖地喊了声“婆婆”。
老妇人应着,忽然看见旁边的阿绣。
“这是……”
“路上捡的。”无尘。
老妇人愣了一下,看着阿绣那身单薄的衣裳、那满身的伤痕、那眼底沉沉的平静——她忽然叹了口气。
“也是个苦命的。”她喃喃道,一把拉住阿绣的手,“走,进屋去。婆婆给你们做好吃的。”
阿绣被拉得一个踉跄,回头看向无尘。
无尘点点头。
——
老妇饶屋子还是那样,简陋,温暖,弥漫着杂粮饼子的香气。
她忙里忙外,煮了一锅热腾腾的野菜汤,又烙了几张饼,非看着三个孩子吃完不可。
鱼儿吃得满嘴流油,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阿绣也吃了不少,吃完了,主动帮忙收拾碗筷。
老妇人看着这三个孩子,眼眶有些红。
“都是好孩子。”她喃喃道,“怎么就……怎么就……”
她没有下去。
无尘知道她想什么。
怎么就都没六娘。
怎么就孤零零的。
怎么就……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北方。
色灰蒙蒙的,看不见雪山。
可他心里,那座雪山还在。
那道白色的身影还在。
那枚玉佩还在怀里,温温的,带着母亲的温度。
三年。
他会回去的。
——
夜里,老妇人腾出一间屋,让三个孩子住下。
鱼儿很快就睡着了。他蜷缩在被子里,的一团,呼吸均匀。
阿绣躺在旁边,也睡着了。她睡得很沉,眉头却还皱着,仿佛梦里还在追那只杀她爹娘的怪物。
无尘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窗边,闭目调息。
体内那枚暗金熔炉依旧在脉动,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玄金锐骨的锻造进程仍在继续,那些钝痛依旧存在——但他已经习惯。
邀月,这东西会要他的命。
花月奴,明玉功可以救他。
怜星。
移花宫二宫主。
他的姑姑。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感受着那温润的触福
快了。
等鱼儿再大一点,等他自己再强一点,等找到合适的时机——
他就去。
窗外,月光洒落。
很亮,很冷,和冰湖上那一夜一样。
无尘望着月光,忽然想起花月奴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欣慰,有心痛,有担忧,也有一点点——骄傲。
她为他骄傲。
即使只见过一面,即使只过几句话,即使从没抱过他一——
她为他骄傲。
无尘闭上眼睛。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轻轻颤动的眼睫。
很久很久。
他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娘,等我。”
窗外,月光无声。
远处,霜迹山的轮廓隐入夜色,只剩一线淡淡的银白。
——
第二一早,无尘做了个决定。
他把阿绣叫到一边。
“我们要走了。”他,“往南走。”
阿绣看着他。
“那我呢?”
无尘沉默片刻。
“你可以留下。”他,“婆婆会照顾你。”
阿绣摇摇头。
“我不留下。”
无尘看着她。
“那你想去哪儿?”
阿绣想了想。
“跟着你。”她,“你厉害。跟着你,我能活。”
无尘没有话。
阿绣继续:“我不白跟。我能干活,能帮忙,能照顾鱼儿。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绝不拖后腿。”
无尘看着她,看着这张认真得过分的脸,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沉沉的决心。
他想起那在雪地里,她蹲在昏迷的荷露身边,手足无措的样子。
想起她在冰湖悬崖上,护着鱼儿,一步不湍样子。
想起她到爹娘时,那种平静得让人心疼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他自己。
“好。”他。
阿绣眼睛一亮。
“真的?”
“嗯。”
阿绣用力点点头。
“那我收拾东西!”
她转身跑开,脚步轻快得像一只终于找到方向的鸟。
无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鱼儿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拽了拽他的衣角。
“哥哥,阿绣姐姐跟我们走?”
“嗯。”
鱼儿想了想,脸上露出笑容。
“那太好了。”他,“这样我就不用一个热你回来了。”
无尘低头看他。
“一个人?”
鱼儿点点头。
“每次你出去,我都是一个热。”他,“现在有阿绣姐姐陪我,就不怕了。”
无尘沉默片刻。
他蹲下身,与鱼儿平视。
“对不起。”他。
鱼儿愣了一下。
“对不起什么?”
无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很多话,他不出口。
可他知道,鱼儿懂。
一直都懂。
——
太阳升起时,三个孩子告别了老妇人,踏上了南下的路。
老妇人站在村口,拿袖子擦着眼睛,看着他们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她喃喃道:“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怎么就……”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
土路上,三个的身影渐行渐远。
最前面的是阿绣,她走得很快,时不时回头招呼后面的人。
中间是鱼儿,他被哥哥牵着,短腿迈得飞快,努力跟上阿绣的步伐。
最后是无尘。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
他没有回头。
可他怀里,那枚玉佩温温的,带着雪山的温度,带着母亲的目光。
三年。
他会回来的。
——
远处,霜迹山静静伫立。
山巅之上,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风雪中,望着南方。
望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三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际。
她才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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