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试点期结束,数据报告摆在林晚星面前。
平均每日使用次数:每个亭子120-200次不等,高峰期(午休、下班后)需要短暂排队。
单次使用平均心率下降:12-18%。
焦虑自评量表(进入前后简单问卷)得分平均下降:31%。
最常被使用的电子书类型:短篇散文、诗歌、科普知识、绘本。“阅读”行为本身占比只有45%,更多人选择闭目养神或单纯感受安静。
用户匿名留言关键词云显示:“平静”“喘口气”“充电”“找回自己”“谢谢”。
一条被高高顶起的留言写道:“以前觉得焦虑是心理问题,得自己扛。现在发现,可能只是缺了一处15分钟、可以合法‘什么都不用做’的地方,和一点点……让人安心的味道。谢谢这个‘白色茧’。”
也有质疑的声音:“治标不治本”“形式大于内容”“无法解决结构性压力”。
项目组在复盘会议上坦然面对这些质疑。
“我们从未承诺解决任何根本问题。”负责城市项目的经理,“就像我们没解决山区的贫困,只是给了孩子一个能静心读书的角落。城市阅读亭也一样,它不解决KpI、房贷、内卷。它只提供一种可能:在连续不断的噪音中,给你一个短暂的、受保护的‘静音模式’。让你有机会听到自己的心跳,而不是外界的催促。”
林晚星点头:“它不是一个解决方案,它是一个‘提示’。提示每个忙碌的都市人:你的心灵,也需要偶尔的‘清空缓存’。而这件事,可以被允许,甚至可以很方便。”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来自不同城盛不同身份的、带着温度的使用者留言,轻声:
“也许,对抗庞大城市焦虑的,从来不是更宏大的计划。”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白色的、会散发莲花香的亭子。”
“以及,走进去的勇气。”
窗外,夜色中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而在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那些乳白色的“茧”静静地亮着微光,等待着下一个需要15分钟安宁的灵魂。
像散落在钢铁丛林里的,一颗颗温柔的、会呼吸的星辰。
“星光基金会”收到一封来自某省监狱管理局的正式公函,落款处长签字旁,还有一个特殊的红色印章——心理学矫治研究中心。
公函行文严谨克制,但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探索意图:
“……我单位长期关注贵基金会‘清心莲’项目在情绪调节、注意力提升方面的显着效果。现有研究表明,部分服刑人员存在情绪管理障碍、冲动控制困难、自我认知扭曲等问题,是再犯风险的重要因子。常规矫治手段效果存在瓶颈。”
“经研究并报上级批准,拟在服刑人员心理矫治中心,试点设立‘清心莲反思角’,作为现有矫治体系的辅助手段。旨在为服刑人员提供一个有助于平复情绪、促进内省的环境。”
“恳请贵基金会提供技术支持与设备。此项目将全程在严格监管与专业评估下进行,所有数据仅用于科研与矫治效果评估,并确保服刑人员知情同意。”
项目组会议的气氛有些凝重。与山区孩子、都市白领不同,“监狱”这个词然带着沉重、复杂甚至争议的色彩。
“这……会不会有伦理风险?”一位年轻的研究员迟疑道,“清心莲香气本质上是一种神经调节干预。用在失去部分人身自由的群体身上,是否存在‘强制平静’的道德问题?”
“知情同意是关键。”温雪梅院士推了推眼镜,“只要确保参与完全自愿,且清楚这是矫治项目的一部分,并非惩罚,而是一种帮助自我控制的‘工具’。就像监狱图书馆提供书籍,心理咨询室提供谈话疗法一样。”
林辰调取了全球范围内类似情境下使用环境干预手段的研究报告:“数据显示,在自愿、透明、有专业指导的前提下,利用非侵入性环境调节辅助情绪管理和认知行为治疗,对降低冲动行为、促进内省有积极效果,且未见显着伦理争议。”
林晚星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她想起“云深寨”的莲花如何安抚焦虑的孩子,也想起城市里那些走进“阅读亭”得以喘息片刻的疲惫灵魂。清心莲提供的,似乎始终是一种“空间”——一个让内心风暴暂时停歇、让真实自我得以显现的缓冲地带。
对于高墙之内,那些被罪责、愤怒、悔恨或麻木填满的心灵,是否更需要这样一个“空间”?
“做。”她最终开口,声音清晰,“但程序必须比任何项目都严格。设备需要特别定制,确保绝对安全、无任何可用于伤害或自赡部件。使用过程全程监控,数据多重加密。更重要的是,必须有专业的心理矫治师全程引导和评估,让‘反思角’成为治疗的‘辅助工具’,而非‘魔法道具’。”
为监狱环境特制的“清心莲反思角”很快设计出来。
它更像一个半开放的隔间,没有门,只有从花板垂下的、可调节透明度的雾化玻璃隔断,确保视线通透与监管安全。内部陈设极简:一张固定在地面的、无锐角的石凳,面前是一个嵌入地面的、低矮的圆形“莲池”——不是真正的水池,而是模拟自然环境的光影、水声和最重要的、可控的莲花香气释放装置。旁边有一个书架,放着经过精心筛选的、有助于引导思考、情绪管理、认知重建的书籍和画册。
香气配方也经过了特别调整,在原影宁心素”基础上,增强了有助于降低皮质醇(压力激素)水平、促进前额叶皮层(负责理性思考和控制冲动)活动的微量成分。
参与项目的服刑人员需要经过严格筛选和评估:自愿申请,无严重精神疾病,处于矫治的特定阶段(如情绪波动期、出狱前准备期)。每次使用前需由心理矫治师进行简短会谈,设定本次“反思”的简单主题或目标(如“回顾本周情绪波动事件”“思考与家饶关系”“规划出狱后的生活”等)。使用时间通常为30-45分钟,期间有矫治师在监控室观察,但不会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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