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孩子,妞妞,触觉防御,拒绝任何触碰,包括衣物和书本。当柔和的香气流轻轻拂过她的手背时,她先是猛地抽回手。但香气持续着,那是一种毫无侵略性、甚至仿佛带着“歉意”的温柔存在。妞妞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毫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仿佛在感受那无形的触碰。
第三个孩子,名叫安安,七岁,重度失语,从未发出过有意义的音节。他大部分时间沉浸在刻板的摇晃中,对周围几无反应。香气流环绕着他,他摇晃的节奏,似乎……慢了一点点。
范围测试结果谨慎乐观。没有不良反应。
“守星”被正式引入一间有十二名孩子的教室,放置在角落。刘校长和老师们屏息以待。
第一,没什么明显变化。孩子们似乎只是注意到了教室里多了一个安静的“新家具”。
第二,宇在课间没有像往常一样因走廊的嘈杂而崩溃。
第三,妞妞在老师尝试递给她一本特别柔软的布书时,没有立刻打掉,而是盯着书看了几秒。
变化是细微的,琐碎的,但对于与这些孩子相处的老师来,每一个细微的改变都像是黑暗中划过的火柴光。
真正的突破发生在第十。
那的“感知觉统合课”,内容之一是让孩子们接触不同材质的物品。安安被带到“守星”莲池旁边的一张软垫上,老师在他面前放了一本由多种柔软、光滑、粗糙布料拼贴而成的触摸书。
安安依旧低着头,身体微微摇晃。
柔和的香气流,像一层看不见的、温暖的毯子,轻轻包裹着他。
老师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偶尔用极轻的声音描述书上的图案:“这是毛毛的兔子……这是滑滑的丝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忽然,安安摇晃的动作停了。
他的目光,极其缓慢地,从自己的膝盖,移到了面前那本触摸书上。他的视线,落在了其中一块米白色的、仿羊羔绒的布料上。
他伸出右手——那个动作很慢,很迟疑,带着自闭症孩子特有的、仿佛在对抗某种无形阻力的凝滞福
指尖,轻轻碰触到了那块绒毛。
一秒,两秒。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猛地缩回或拍打。
然后,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在那柔软的绒毛上,摩挲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紧接着,更让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一直沉默如深潭的安安,嘴唇忽然动了动。
一个极其轻微、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的音节,从他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香……”
那个字发音不完全标准,有点含糊,带着气声。
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
教室里瞬间寂静得可怕,连其他孩子的些许动静都消失了。所有老师,包括站在稍远处的刘校长,全都像被冻住了,死死盯着安安。
安安似乎对自己发出的声音也有些茫然。他抬起头,眼神不再是完全的空白,而是有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微光。他的目光,看向了那株静静绽放、散发着无形暖香的“守星”莲。
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没有声音,但那口型,分明是又一次尝试:
“香……”
“哇——!”
一声崩溃般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痛哭,猛地打破了教室的死寂。
是安安的主责老师,姓吴,一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她再也控制不住,双手捂住脸,蹲了下去,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得撕心裂肺,像个受尽委屈终于得到安慰的孩子。
“吴老师!吴老师!”其他老师赶紧围上去。
吴老师拼命摇头,泪水从指缝汹涌而出,语无伦次:“五……五年了……我带了安安五年了……他从来没……从来没主动碰过东西……更没……没过一个字……”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角落里那朵静静发光的莲花,又看向依旧在茫然摩挲着绒毛、眼神却有了不一样光彩的安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他‘香’……”
“他喜欢……他感觉到了……他……他‘告诉’我们了!”
那是压抑了五年的挫败、心疼、绝望和不敢放弃的希望,在这一刻决堤的洪流。
刘校长也红了眼眶,她走过去,轻轻搂住崩溃的吴老师,自己的声音也在颤抖:“好了,吴,好了……他‘出来’了……哪怕就一点点,他‘出来’了……”
教室里的其他特教老师,无论男女,都悄悄转过身抹眼泪。对他们而言,一个孩子主动的触摸,一个清晰的音节,其意义不亚于普通人见证一场生命的奇迹。
“守星”莲池依然安静地运转着,那温柔而无害的香气,持续地流淌在空气中,包裹着哭泣的老师,也包裹着那个刚刚对世界发出第一声微弱的、属于自己的信号的男孩。
安安似乎对老师的哭声感到困惑,他停止了摩挲,看向吴老师的方向,眼神里那丝微光闪烁着。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再次心碎的举动——他慢慢抬起刚刚摩挲过绒毛的那只手,朝着哭泣的老师,极其笨拙地、尝试性地,张开五指,又轻轻收拢。
像一个懵懂的、试图模仿“拥抱”或“安慰”的姿势。
虽然他并不真正理解这些情福
但他“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名为“香”的安宁。
并且,对那突然爆发的、强烈的悲伤情绪,做出了他力所能及的、最原始的反应。
吴老师透过泪眼,看到了安安这个动作。
她猛地咬住嘴唇,止住了嚎啕,但眼泪流得更凶。她用力地、一下一下地点着头,对安安,也对自己,哑声:“嗯……香……安安觉得香……真好……真好啊……”
窗外,阳光正好。
一株经过星辰科技改造的莲花,在一个寂静了太久的角落,静静地绽放。
它没有治愈任何疾病。
它只是,在一个孩子与外界之间那堵厚重到令人绝望的墙上,找到了一条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然后,将一缕名为“安宁”的光,和一声迟到了五年的回应,悄悄地,送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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