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的深夜,林晚星和林辰站在归忆馆的顶楼露台。
寨子已经沉睡,只有零星灯火和那些苔藓板的微光还在亮着。
“林辰,”林晚星轻声问,“现在有多少家庭,亮着这‘记忆的光’了?”
林辰眼中数据流平静划过:“‘云深寨’本寨,一百四十七户,全部激活。通过‘流动记忆车’和基金会渠道,全国范围内,已发放并激活的家庭包数量是:十万三千六百八十一份。这个数字,还在以每约一千份的速度增长。”
“十万多个家庭……”林晚星喃喃道,望着山下那片静谧的、闪烁着无数微光的土地,“十万多份正在被温柔记录的‘日常’。”
她想起王大爷那两份苔藓板,一份记录热闹的“现在”,一份准备穿越时间去凝视“未来”。
“我们一开始,只是想拯救一些即将消失的记忆。”她靠在栏杆上,夜风吹动她的头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让记忆,成为一件可以传承的‘家当’,让爱和凝视,可以超越时间。”
林辰站在她身边,数据构成的虚拟体温仿佛也带着夜的凉意:“根据现有模型推演,如果按照当前趋势,三十年后,地球上将有超过一亿个家庭拥有类似的记忆苔藓装置。它们记录下的海量、真实、细节化的日常生活数据,将构成一部前所未有的、立体而鲜活的‘人类文明微观史’。”
“微观史……”林晚星重复着这个词,笑了,“是啊,没有帝王将相,没有英雄史诗,只有妈妈做的菜,孩子掉的牙,爷爷讲的故事,夫妻吵的架,和好时的拥抱……这些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她抬起手,仿佛能触摸到夜风中流淌的、无数记忆汇聚成的无形河流:
“但这些东西,才是文明的……血肉吧。”
林辰沉默了片刻,:“王全福顾问今更新了他那份‘未来凝视’苔藓板的设置。他增加了一条语音留言,是给凯长大后听的。”
“他了什么?”
林辰模拟出王大爷那带着口音、却异常温柔的声音:
“凯,当你听到这段话的时候,爷爷可能已经变成上的星星啦,或者,变成你田里某棵稻子下的泥巴啦。
别难过。你看这个板子还亮着,就明爷爷‘看’着你呢。好好吃饭,好好做人,好好疼你媳妇和孩子。要是想爷爷了,就对着这个板子话,它听得见。爷爷啊,永远给你加油。”
夜风似乎都变得轻柔了。
林晚星望着远方,那里,王大爷家的窗户还亮着温暖的灯光,窗台上,两个苔藓板并排挂着,发出稳定而温柔的绿色微光。
一个记录着此刻的炊烟与笑语。
另一个,沉默地、坚定地,准备着去照亮尚未到来的、漫长的未来时光。
山下,万千微光如尘世星河,静静闪烁。
那是记忆的种子,在亿万寻常屋檐下,扎了根,发了光。
“星光基金会”的来信专用邮箱,每都会收到雪花般的邮件。但负责初审的志愿者苏,还是被一封手写信钉在了屏幕前。
信纸是从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格,边缘毛糙。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一笔一划,极其用力,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纸里。有些字的笔画戳破了纸背。
“星光基金会的同志:
你们好。
我是黔省大山里,‘挂在云上的学’——云雾学的校长,我叫陈生根。今年五十八岁,在这所学校当了三十四年老师,当了二十年校长。
我们学校,一百零三个学生,七个老师。学校真的在云上——校门口就是悬崖,晴能看见云在脚底下飘。
写信不为别的,是想求你们一件事。
我们不求新校舍(虽然屋顶漏雨),不求新桌椅(虽然吱呀响),不求电脑投影仪(虽然我们只有一个老电视机)。
我们只求……能让孩子们,静下心来,读一本书。”
信写到这里,有一段明显的停顿,纸张上有两个的、晕开的圆形褶皱,像是水滴落上去又干聊痕迹。
苏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看。
“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们最近做了一次调查(就是让老师观察),孩子们上课,平均每十分钟,就有四个走神。算下来,一节课四十分钟,走神率快到一半。
为啥?
不是因为孩子笨,更不是因为老师不好好教。
是因为……孩子们心里,太‘吵’了。
一百零三个学生,八十一个是留守儿童。爹妈在广东、浙江、福建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有的几年都不回来。孩子跟着爷爷奶奶,或者更大的孩子。
他们担心地里的庄稼,担心生病的老人,担心在外面的父母安不安全。有的孩子,晚上做噩梦,梦见爸妈不要他了。
还有的,家里太穷,一只吃两顿饭,中午那顿就是自带的冷土豆或者冷饭。饿着肚子,怎么专心?
我们老师想尽办法。讲故事,做游戏,带他们爬山看云……可一回到教室,一打开书,那些脑袋里,就像有看不见的蚂蚁在爬,静不下来。
上周,三年级的花(她爸在工地摔伤了腿,妈寄回来的钱少了),对着语文书发了半节课的呆。下课后我问她,她低着头:‘校长,书上的字在跳舞,我看不清它们在啥。’
我听了,心像被锥子扎。
我们山区孩子,走出大山的路,可能就是读书这一条。如果连书都读不进去,他们以后怎么办?
所以,我厚着老脸,写这封信。
我们不求山珍海味,不求高楼大厦。
只求……
有没有一种法子,就像你们能让稻子发光、能让墙记住话那样……
也让我们的孩子,心里那盏‘静下来读书’的灯,能亮一会儿?
哪怕一节课,能亮二十分钟,也好。
求你们了。
云雾学校长 陈生根
** 又及:信纸不好,见谅。邮票是孩子们攒的。”**
信的最后,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行稍、却更用力的字:
“救救孩子。”
苏看完,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她甚至能闻到信纸上隐约传来的、混合着粉笔灰、旧木头和山区潮气的味道。
她立刻将信件扫描,附上紧急标记,发给了林晚星和项目评估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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