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华的死亡现场在城西一座废弃化工厂的锅炉房里。
叶子赶到时,已经完全黑了。废弃厂区没有路灯,只有警车的红蓝灯光和勘查照明灯刺破黑暗,将斑驳的墙壁和生锈的管道投射出扭曲的影子。
雪还在下,但这里的积雪明显被人清扫过,从厂区门口到锅炉房,清理出一条两米宽的通道。
苏瑶站在锅炉房门口,脸色在冷光下显得苍白:“技术队已经在里面了。死亡时间初步判断是昨晚十点到凌晨一点——和周国华死亡时间高度重叠。”
“死因?”
“中毒,疑似。但具体要等尸检。”苏瑶递给叶子一副鞋套和手套,“现场……有点特别。”
锅炉房内部空间很大,高耸的穹顶垂下几盏临时架设的勘查灯。在房间正中央,李振华的尸体呈大字型平躺在地面上,四肢伸展,姿势规整得诡异。他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康健公司的标准制服。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尸体周围:一个完美的圆形区域被撒上了粗盐,盐粒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白色光泽,像某种神秘的魔法阵。圆形的直径正好三米,边缘整齐,盐层厚度均匀。
“和周国华现场一样。”叶子蹲在盐圈边缘,“无雪区域,用盐处理过。”
“但这里没有下雪。”李明,“厂房屋顶完好,室内本来就没有雪。”
“所以盐的作用不同。”叶子仔细观察盐粒,“在这里,盐不是为了防止积雪,而是……仪式的一部分。”
技术队的摄影师正在多角度拍摄。闪光灯一次次亮起,将尸体和盐圈定格在影像郑叶子注意到李振华的脸——表情平静,甚至可以是安详,与周国华那种半忏悔式的跪姿完全不同。
“检查过盐的成分吗?”叶子问。
“初步检测,和湖心岛的盐是同一批次。”技术员回答,“都是粗盐,杂质含量和晶体形态一致。而且……”他顿了顿,“同样混有不锈钢粉末。”
叶子戴上手套,心翼翼地踏入盐圈。脚下的盐粒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靠近尸体,李振华的眼睛完全闭合,嘴唇微张,嘴角有一丝已经干涸的白色泡沫痕迹。
“口腔有泡沫,典型的中毒症状。”叶子用棉签取样,“但皮肤没有明显腐蚀或变色,可能不是强酸强碱类毒物。”
他检查李振华的双手。左手虎口位置确实贴着创可贴,叶子心揭开——下面是一道新鲜的切割伤,伤口边缘整齐,深约两毫米,像是被锋利的金属片划伤。
“这伤口很新,不超过四十八时。”叶子对李明,“记录创口形态和位置。”
继续检查,在李振华的右手手指上,发现了和周国华类似的压痕——也是拇指和食指,也是圆柱形物体留下的印记,直径相同。
“他死前也握着那个东西。”叶子沉思,“或者是同一件物品。”
工作服的口袋里没有什么特别物品:一串钥匙,一个钱包,一部关机的手机。但叶子在外套内侧的暗袋里,摸到了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后,是一张手绘的草图。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设备结构图,标注着各种参数和箭头,在图纸的右下角,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17号样品的真正问题——低温脆化效应
下面还有一行字:
告诉他们,否则下一个就是——
句子没有写完,最后一个字的笔画拖得很长,像是写字时突然被打断。
“低温脆化效应。”叶子重复这个词,“这是什么?”
“金属材料在极低温下会变脆。”苏瑶走过来,看着图纸,“如果心脏支架有这种缺陷,在体内温度环境下可能没事,但在运输或储存过程中如果经历超低温,植入后可能会在体温下逐渐失效。”
“导致血栓?”
“更糟。可能导致支架断裂,碎片随血液流动……”苏瑶没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
叶子将图纸收好,继续勘查。在尸体头部正上方的地面上,盐粒的分布略有不同——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形状规则,像是什么方形物体曾经放在那里。
“这里放过东西。”叶子用手指轻触凹陷边缘,“重量不轻,压痕清晰。”
技术员用多波段光源扫描地面,在凹陷周围发现了微弱的荧光反应。取样后初步判断,是某种胶粘剂的残留。
“可能是箱子,或者设备。”技术员,“用胶带固定过位置,后来被拿走了。”
叶子站起身,环顾整个锅炉房。这里曾经是化工厂的核心区域,巨大的锅炉已经锈蚀,管道像巨蛇一样盘绕在墙壁和花板上。但在房间的一角,他注意到一些不协调的痕迹——那里的灰尘被清扫过,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拖拽痕,通向一个侧门。
“检查那个门。”
侧门通向一个型工具间,大约十平米。门锁已经被破坏,可能是之前流浪汉或拾荒者所为。但房间内部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工具间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实验室。
靠墙的工作台上,摆放着各种仪器:一台型的低温恒温箱,几个玻璃皿,一套精密平,还有一台离心机。桌面上散落着一些化学试剂瓶,标签上写着苯二氮?、碘帕醇、氯化钠等字样。
“这是……”李明睁大眼睛。
“制毒现场。”叶子冷静地,“或者,制备毒物的现场。”
他心地检查工作台。在平旁的称量纸上,有少量白色粉末残留,和在周国华体内发现的药物成分一致。离心机里还装着几个试管,里面是半透明的液体。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墙角的一个银色金属箱——便携式低温运输箱,和康健公司仓库里的那款一模一样。箱子开着,里面空空如也,但内壁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叶子用红外测温仪扫描箱体内部:零下一百二十度。
“这个箱子最近使用过。”他判断,“液氮刚耗尽不久,温度还没完全回升。”
苏瑶走到工作台前,发现了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开后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字迹工整,记录着各种配比、温度、时间数据。在最近几页,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实验代号:
SS-17
“SS-17。”叶子念出声,“17号样品。”
他快速翻页。记录显示,实验者一直在测试某种物质在超低温下的稳定性,以及与其他成分混合后的毒性变化。最后一页的记录日期是两前,结尾处写着一行字:
验证完成。低温脆化效应确实存在。但数据被人为修改了。
下面是一个潦草的签名:李振华。
“他知道真相。”苏瑶,“他知道支架有问题,而且知道数据被篡改了。”
“所以他被灭口了。”叶子合上笔记本,“但凶手为什么要把现场布置成这样?盐圈,规整的姿势,为什么?”
“仪式福”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队长走进工具间,他的大衣肩头落满了雪,但眼神锐利如常。“两个现场,都强调秩序和洁净。盐是用来净化的,在很多文化里都有这个含义。凶手在‘净化’什么?或者,他认为自己在净化什么?”
“净化罪恶?”李明猜测。
“可能。”赵队长看向叶子,“尸检什么时候能做?”
“马上。”叶子回答,“但这里的环境太冷,尸体需要先送回中心缓慢复温。”
“尽快。我要知道李振华中的是什么毒,是不是和周国华一样。”赵队长转向苏瑶,“吴伟那边呢?”
“还没找到人。他的车GpS最后信号在昨晚十一点,城北的物流园区附近,之后就没动静了。”苏瑶,“已经派人去那个区域搜查了。另外,王秀兰的儿子吴刚,我们也联系上了,他答应明来局里配合调查。”
“开发商那边有什么动静?”
“鼎盛建设的老板吴伟三前就请假了,是家里有事。但公司同事反映,吴伟最近心神不宁,经常一个人躲在办公室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赵队长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寒冷的空气里缓慢升腾:“两个死者,都和‘17号样品’有关。一个销售总监,一个技术工程师。一个篡改数据掩盖问题,一个发现真相记录证据。下一个会是谁?负责生产的?负责审批的?”
“或者,”叶子缓缓,“是那个坚持真相的医生?”
所有人都看向他。
“张明远主任。”叶子,“他知道数据有问题,但他没有证据。如果凶手在清理所有和‘17号样品’有关的人,张主任会不会有危险?”
赵队长掐灭烟头:“派人保护张明远。还有,查康健公司的所有高层,特别是直接负责那个项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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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法医中心时,已经是凌晨两点。解剖室的灯永远明亮,像一座不眠的灯塔。
李振华的尸体被放置在复温台上,缓慢恢复着温度。叶子已经连续工作了近二十时,但咖啡因和案件的紧迫感让他保持着清醒。
“开始吧。”
尸表检查首先进校李振华的工作服被心剪开,露出下面的身体。和周国华不同,李振华身上没有手术疤痕,但有一些陈旧的伤——手指上有细的切割伤和烫伤,是长期做技术工作的痕迹。
“左手虎口的伤口,创口边缘整齐,深度一致,是单次切割形成。”叶子测量着伤口,“工具很锋利,可能是手术刀或新的美工刀。伤口方向是从拇指根部向手腕方向——符合自己持刀切割的动作,但如果他人所为,也可能是这个方向。”
“所以无法判断是自伤还是他伤?”
“暂时不能。”叶子继续检查,“但伤口很新,可能在死亡前几时形成。如果自己割伤,为什么要在那个时间点做实验或处理什么?”
口腔检查时,叶子提取了更多的泡沫样本。在咽喉深处,他发现了一片微的异物——透明,薄膜状,和周国华口腔里发现的很像。
“又是这个。”李明凑近看,“包装材料?”
“可能。”叶子将样本放入试管,“送去化验,看材质是否一致。”
常规解剖开始了。当胸腔被打开时,叶子立即注意到了异常。
“肺部有严重水肿。”他指着粉红色、充满液体的肺组织,“典型的中毒反应,毒物通过呼吸道或循环系统到达肺部,导致毛细血管通透性增加,液体渗入肺泡。”
“所以是吸入性中毒?”
“或者毒物进入血液后作用于肺部。”叶子取了一部分肺组织样本,“需要毒理分析确定。”
继续检查,在胃内容物中发现了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面条和蔬菜,死亡前两到三时进食的。胃壁上同样有灼伤样溃疡,但程度比周国华的轻。
“同一种毒物,但剂量或浓度不同。”叶子判断,“或者,李振华对毒物的耐受性更高。”
最关键的发现出现在心脏检查。当叶子取出李振华的心脏时,发现在冠状动脉内有一个微的异物——一段长度约两毫米的金属丝,细如发丝,嵌在血管壁内。
“这是……”李明惊讶。
叶子心地用镊子取出金属丝,放在托盘上。在放大镜下,金属丝表面光滑,一端有断裂的痕迹。
“支架碎片。”叶子沉声,“来自有缺陷的心脏支架。”
“但李振华没有做过心脏手术啊。”
“可能是通过其他途径进入体内的。”叶子沉思,“吸入?或者……故意植入?”
他继续检查,在肝脏和脾脏内也发现了微量的金属颗粒——同样的不锈钢材质,同样来自医疗器械加工。
“他长期接触这些材料。”叶子,“工作环境中的粉尘,通过呼吸或偶然摄入进入体内。但冠状动脉里的那段金属丝……不像是偶然。”
解剖结束时,叶子在报告中写下了初步结论:
1. 死因为急性中毒导致呼吸衰竭,具体毒物待化验
2. 体内检出金属微粒,与医疗设备加工相关
3. 冠状动脉内发现疑似支架断裂碎片
4. 口腔内异物与周国华案类似
5. 死亡时间约在昨晚十一点左右
走出解剖室时,已经蒙蒙亮。叶子在休息室喝了杯水,看着窗外逐渐清晰的街道。雪停了,但整个世界还裹在白色之郑
苏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报告。
“毒理初步结果。”她将报告递给叶子,“周国华和李振华中的是同一种毒物——混合型中枢神经抑制剂,主要成分是苯二氮?类,但掺杂了医用显影剂碘帕醇。特殊的是,毒物配方中还含有一种罕见的植物碱,疆冰凌草素’。”
“冰凌草?”
“一种高山植物,传统医学中用作麻醉和镇痛,但毒性很大,剂量控制严格。”苏瑶翻到下一页,“法医植物学专家,这种草只生长在海拔三千米以上的地区,江城本地没樱需要专门渠道才能获取。”
“医用渠道呢?”
“少数中药研究所有样本,但严格控制。”苏瑶,“已经派人去查了。另外,李振华实验室里的那个低温运输箱,上面的指纹鉴定出来了——除了李振华自己的,还有另一个饶部分指纹,在箱体侧面和提手上。”
“匹配上了吗?”
“数据库里没樱但指纹特征显示,这个人可能经常戴手套——指纹边缘模糊,纹理磨损。”苏瑶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技术队分析了两个现场的盐粒,除了不锈钢粉末,还发现了微量的花粉颗粒。”
“花粉?这个季节?”
“不是新鲜花粉,是干花粉,混在盐里。”苏瑶,“植物学专家辨认后确认,是冰凌草的花粉。”
叶子放下水杯。冰凌草,罕见的植物,同时出现在毒物配方和现场盐粒郑这不可能巧合。
“凶手有渠道获取这种植物。”他推断,“可能从事医药行业,或者有特殊的人脉。”
“张明远主任是心脏外科医生,但中药……”苏瑶犹豫。
“医生不一定需要自己接触中药。但如果凶手懂药理学,又熟悉医疗设备……”叶子想起那张手绘图纸,“李振华图纸上写的‘低温脆化效应’,这种专业问题,一般人不会懂。”
“技术人员?工程师?或者……”苏瑶的手机响了,她接听后,脸色变得严肃。
“吴伟的车找到了。”她,“在物流园区的一个废弃仓库里。车里有血迹,驾驶座上。技术队已经赶过去了。”
“人不在车里?”
“不在。但副驾驶座上发现了一样东西。”苏瑶深吸一口气,“一个便携式低温运输箱,空的,内壁有药物残留。型号和李振华实验室里那个一样。”
叶子立刻穿上外套:“走,去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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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流园区在城北,曾经是江城最繁忙的货运集散地,但现在大部分仓库都已废弃。吴伟的银色轿车停在一个编号为b-17的仓库门前,车门敞开着,驾驶座上有明显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技术队正在勘查车辆。叶子先检查了那个低温运输箱——和李振华实验室里的同款,箱体侧面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物体刮过。
“血迹的dNA正在比对,但血型初步判断是o型,和吴伟驾照上登记的医疗信息一致。”现场技术员汇报,“车里没有打斗痕迹,但驾驶座安全带被割断了,割口整齐。”
“被绑架?”苏瑶推测。
“或者,自己割断安全带下车,但留下了血迹。”叶子打开后备箱,里面有一个运动背包,装着换洗衣物、洗漱用品,还有一本护照——吴伟的,有效期还有三年。
“他准备跑路。”苏瑶,“但没跑成。”
叶子环顾四周。仓库区很大,一排排库房像沉默的巨人。b-17号仓库的门虚掩着,从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
他推开仓库门。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木箱和塑料货架,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但在仓库深处,勘查灯照亮了一片清理过的区域。
地面上,又一个盐圈。
这个盐圈比之前两个都要大,直径约五米,盐粒撒得密密麻麻。圈内空空如也,没有尸体,但中央位置放着一个金属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样物品:
一把手术刀,刀尖沾着干涸的血迹。
一瓶白色粉末,标签上写着“SS-17”。
一张照片,上面是周国华、李振华,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三人站在一起,背景是康健公司的logo墙。
还有一张纸条,用打印字体写着:
净化需要彻底。
还差一个。
“他在计数。”叶子盯着纸条,“周国华是第一个,李振华是第二个。还差一个——第三个目标。”
苏瑶拍下照片,心地取证:“这三个人……是‘17号样品’项目的核心?”
“可能。”叶子拿起那张合影,“第三个男人是谁?”
照片上的第三人大约五十岁,微胖,戴着眼镜,笑容有些勉强。他站在周国华和李振华中间,手搭在两人肩上,姿势亲密,但表情不自然。
“查这个人。”叶子将照片交给苏瑶,“立刻。”
就在此时,赵队长的电话打来了,声音急促:“叶子,张明远主任出事了。”
“什么?”
“十分钟前,医院打来电话,张主任在停车场被袭击。有人从后面捂住他的口鼻,他挣扎时咬伤了对方的手,但吸入了一些不明气体,现在昏迷,送抢救室了。”
“他怎么样?”
“还活着,但情况不好。”赵队长,“袭击者跑了,监控拍到了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人影,但脸被帽子遮住了。保安追出去时,在停车场地上发现了这个。”
赵队长发来一张照片。地面上,散落着几粒粗盐,和一个空的便携式低温运输箱。
盐。低温箱。
同样的标志,同样的手法。
“凶手在继续。”叶子握紧手机,“张明远是第三个目标——但他没死成。”
“因为张主任反抗了,还咬伤了凶手。”赵队长,“我们提取了唾液样本,里面有凶手的血液。dNA结果很快就能出来。”
叶子看着仓库里的盐圈和那张“还差一个”的纸条。凶手的目标清单上有三个人,但张明远逃过一劫。那么,凶手会放弃吗?还是,他会寻找替代目标?
又或者,清单上其实有四个人——合影上的第三个男人,才是真正的第三个目标?
窗外,空又开始飘雪。细密的雪花无声落下,覆盖了车轮的痕迹,覆盖了血迹,试图掩埋一切真相。
但盐圈在雪中依然清晰,像一个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叶子知道,凶手还在某个地方,准备着下一次“净化”。
而他们必须在下一次之前,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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