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江城的秋雨还在下,绵绵密密,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浸透。
叶子在解剖室里刚刚结束一具交通事故尸体的检验。死者是个外卖员,二十出头,雨路滑,被一辆渣土车卷入车底,几乎成了肉泥。他花了三个时,才把那些破碎的肢体拼凑回人形。
“师父,收拾好了。”助手李明把最后一袋组织样本贴上标签,声音里透着疲惫。
叶子点点头,脱下一次性解剖服,橡胶手套上沾满了血污和油脂。他仔细地把手套翻过来脱下,扔进医疗废物桶,然后走到水池边,一遍又一遍地洗手。水温调得很高,皮肤被烫得发红,但他似乎感觉不到。
这是他的仪式,每次解剖后都要重复的仪式——用滚烫的水洗去死亡的气息。
手机响了,是苏瑶。
“叶子,北郊建筑工地,有发现。”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模糊,“工人打地基,挖出了一具...不完整的骸骨,嵌在水泥块里。”
“水泥里?”叶子皱眉。
“对,像是被浇筑进去的。赵队已经过去了,场面有点...你最好尽快来。”
叶子看了眼墙上的钟:“四十分钟到。”
挂断电话,他重新穿上刚脱下的外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已经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法医勘察箱永远放在门边,像士兵的武器。
李明跟上来:“我也去。”
“回去睡觉。”叶子头也不回,“你连续值班三十六时了。”
“可是...”
“没有可是。疲劳会导致观察失误,而我们的工作不允许失误。”
叶子走进雨郑警车已经在楼下等着,红蓝警灯在雨幕中晕开,把湿漉漉的街道染成诡异的颜色。
北郊在建的是江城新的开发区,规划中的cbd。但此时,它只是一片泥泞的工地,挖掘机、塔吊在雨中静立,像一群沉默的钢铁巨兽。
警戒线已经拉起,黄色的塑料带在风中抖动。几个穿着雨衣的刑警站在一个深坑边,手电筒的光束在雨丝中交叉。
赵队看到叶子,招了招手:“这边。”
坑很深,大约三米。底部有一块不规则的水泥块,灰白色的表面上,隐约可见灰白色的骨骼——一根股骨,半截肋骨,还有半张颅骨,像化石一样嵌在水泥里。
“工人下午打桩时发现的。”赵队指着坑边一台停着的打桩机,“开始以为是什么动物骨头,但越挖越多。报警后我们初步清理,确认是人类骸骨。”
叶子戴上手套鞋套,顺着临时搭的梯子下到坑底。雨水在坑底积了薄薄一层,他的鞋陷进泥里。
水泥块大约一米见方,表面粗糙,看得出浇筑得很仓促。骨骼嵌入的深度不一,有的只露出一点,有的半截在外面。叶子用手电筒仔细观察颅骨部分——眼眶空洞地对着空,下颌骨缺失,上颌骨还连着几颗牙齿。
“牙齿磨损程度中等,年龄大概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叶子自言自语,“男性,从眉弓和颧骨判断。”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水泥表面。硬,但不算特别坚硬,像是低标号的水泥,或者养护不当。
“能判断死亡时间吗?”赵队在上面问。
“水泥会干扰判断。”叶子,“但可以从骨骼风化程度和水泥硬化时间综合推断。我需要把整个水泥块带回实验室。”
“怎么弄上来?”
“用吊车,整体吊装。不能破碎,要保持原始状态。”
接下来的两个时,工地变成了临时考古现场。吊车心翼翼地把水泥块吊出深坑,放在铺了防水布的平板上。叶子全程监督,确保骨骼不受二次损伤。
雨还在下,所有人都湿透了。苏瑶递过来一杯热咖啡,叶子接过,发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冷?”他问。
“不是。”苏瑶看着那块水泥,“你,他是怎么被浇进去的?活着的时候,还是死后?”
叶子没有回答。法医的职责是根据证据话,而不是猜测。但看着那些从水泥中伸出的骨骼,他无法不去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人,被按进未干的水泥中,然后更多的水泥倾泻而下,覆盖,凝固,封存。
死亡有很多种方式,但这种,格外残忍。
“周围土方勘察过了吗?”叶子问。
“正在做。”赵队,“但下雨影响了进度。技术队至少要明才能完成初步筛查。”
叶子点点头,目光落在水泥块的侧面。那里有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某种工具按压留下的。
“这里。”他指给苏瑶看,“拍下来,特写。”
苏瑶蹲下身,相机闪光灯在雨中亮起。印记呈长方形,边缘不规则,长约十厘米,宽约五厘米。
“像是...砖头?”苏瑶猜测。
“或者是模具的一部分。”叶子用手比划,“施工时常用的模板。”
快亮时,水泥块被运回法医中心。叶子没有休息,直接开始工作。
x光扫描显示,水泥块内部至少还有三分之二的骨骼没有暴露。大部分保存完整,但有几处骨折——肋骨第三、四、五根断裂,右臂桡骨和尺骨粉碎性骨折。
“死前遭受过暴力殴打。”叶子在记录本上写,“骨折处有生活反应,明是生前伤。”
李明已经醒了,过来帮忙。看到x光片,他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活生生被打死,然后浇进水泥里的?”
“不一定。”叶子指着颅骨扫描,“你看这里,颅骨完整,没有明显外伤。致死原因可能不是殴打。”
“那是什么?”
“需要进一步检查。”叶子,“先把骨骼从水泥中完整取出,不能损坏。”
这是一项精细且耗时的工作。叶子用电钻、凿子、刷子,一点点地剥离水泥。骨骼很脆,稍有不慎就会碎裂。他必须全神贯注,像考古学家对待千年文物。
上午十点,苏瑶带来了工地勘察的初步报告。
“水泥块埋藏的深度是地下三米,按照施工记录,这片区域在五年前是一个型预制板厂,后来厂子倒闭,地块闲置,今年才被开发商买下。”
“预制板厂...”叶子停下手中的工作,“水泥的来源可能是那里。”
“技术队在现场发现了更多水泥碎块,但里面没有骨骼。另外,”苏瑶递过几张照片,“在距离发现点十五米的地方,挖出了这个。”
照片上是一个生锈的铁盒子,像是老式的饭盒,表面严重腐蚀。
“里面有什么?”
“空的,但技术队做了鲁米诺测试,有血液反应。”苏瑶,“已经送检了。”
叶子继续剥离水泥。中午时分,大部分骨骼已经显露出来。一具完整的男性骸骨,呈蜷缩状,像是被硬塞进一个狭空间。
“身高大约一米七五,体重估计七十公斤左右。”叶子测量着股骨和胫骨,“死亡时间...从水泥硬化和骨骼风化程度看,至少在五年以上。”
五年,正好是预制板厂倒闭的时间。
“有身份线索吗?”赵队走进实验室,带来一身雨水和烟味。
叶子指向工作台:“牙齿特征明显,门齿有修补痕迹,用的是银汞合金,这种材料现在很少用了。另外,右侧第一磨牙缺失,应该是生前脱落或拔除。这些都可以作为辨认依据。”
“还有这个。”李明从水泥碎屑中挑出一个东西,“师父你看。”
那是一个金属片,已经锈蚀,但还能看出形状——一个圆形徽章,直径约两厘米,表面有模糊的图案。
叶子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像是...厂徽?”
“预制板厂的厂徽就是圆形的。”苏瑶掏出手机查资料,“我查一下...找到了,‘江城建华预制板有限公司’,厂徽是圆形,中间是齿轮和厂房的图案。”
对比之下,基本吻合。
“死者可能是预制板厂的工人,或者和厂子有关的人。”赵队总结,“从骸骨在水泥中的状态看,死亡现场很可能就是厂区。”
叶子没有立即赞同。他还在观察骨骼,特别是手部骨骼。
“死者的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第二指节都有陈旧性骨折,愈合畸形。”他,“这种伤常见于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的人,比如石匠、泥瓦匠。”
“预制板厂工人符合这个特征。”赵队。
“但是,”叶子话锋一转,“死者的左手掌骨有一处新鲜的骨折,就在死亡前不久。而且,骨折方向显示,是被人用力反向掰折的。”
他拿起左手的掌骨,展示给赵队和苏瑶看:“看这里,骨折线很清晰,没有愈合迹象。这意味着,死者在死前不久,左手被人为折断。”
实验室安静下来,只有排风扇的嗡嗡声。
“刑讯?”苏瑶猜测。
“或者是逼供。”叶子放下骨骼,“死者生前遭受过暴力折磨,最后被杀死,浇筑进水泥。这不是普通的凶杀,而是有预谋的,带有惩罚性质的杀人。”
赵队点燃一支烟,想起在室内又掐灭:“我查过预制板厂的资料。五年前倒闭是因为经营不善,老板叫王建国,欠了一屁股债,厂子被银行查封。王建国本人后来去了外地,具体下落不明。”
“工饶情况呢?”
“厂子倒闭时,有三十七个工人,都拿到了部分遣散费。当时没有人员失踪的报告。”赵队皱眉,“但如果死者是工人,为什么没人报案?”
叶子看向那具骸骨。空洞的眼眶,张开的嘴,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五年了,他被封在水泥里,埋在深深的地下。没有人寻找,没有人记得。如果不是这次施工,他可能永远沉默。
“我们需要确认死者身份。”叶子,“从现有线索看,重点排查预制板厂的失踪人员。另外,检查死者衣物残留。”
水泥块中,骨骼周围有一些纤维状物质,可能是衣物腐烂后的残留。技术队已经取样,正在分析材质和颜色。
下午三点,初步分析结果出来:深蓝色涤纶纤维,常见于工作服。同时,在水泥块底部发现了一枚纽扣,塑料材质,上面有模糊的字样:“建华”。
“是预制板厂的工作服纽扣。”苏瑶确认,“厂服照片显示,正是这种深蓝色,纽扣上有厂名。”
证据链开始闭合。死者身穿建华预制板厂的工作服,尸体在预制板厂原址被发现,死亡时间与厂子倒闭时间吻合。
但还有关键问题:他是谁?为什么被杀?凶手是谁?
“查厂子的工人名单。”赵队下令,“重点是那些在厂子倒闭后失去联系的人。”
名单很快调来。三十七个工人,大部分都有后续的社保记录或户籍信息,明还在世。但有五个人,在厂子倒闭后就没了音讯。
“这五个人,重点调查。”赵队圈出名字,“张大力,李建军,王强,赵德贵,周福生。年龄都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符合骸骨的年龄判断。”
叶子看着名单,目光落在“周福生”这个名字上。
“周福生...”他喃喃道,“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你认识?”苏瑶问。
“不确定。”叶子努力回忆,“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走到电脑前,打开内部数据库,输入“周福生”。跳出三条记录:一次交通违章,两次报警记录——都是家庭纠纷,妻子报警家暴。
最后一次报警时间是五年前,正好是预制板厂倒闭的那个月。
“周福生,四十二岁,预制板厂钢筋工。身高一米七四,体重七十五公斤。”叶子读着资料,“五年前与妻子刘秀兰发生争执后离家,至今未归。刘秀兰曾报案失踪,但因为周福生有家暴前科,且离家时带走了家中存款,警方初步判断为故意躲避,未立案侦查。”
苏瑶调出当时的报案记录:“刘秀兰,周福生拿走了家里所有的三万块钱,是要去外地做生意,但再也没回来。她后来改嫁了,现在住在城西。”
“联系她。”赵队,“带她来辨认。”
“骸骨面部软组织完全腐烂,无法直接辨认。”叶子,“但可以通过牙齿记录和dNA比对。”
他心地从骸骨上取下一颗牙齿,准备做dNA提取。同时,苏瑶联系刘秀兰,请求提供周福生生前的牙刷或头发等dNA样本。
等待dNA结果需要时间,叶子没有闲着。他继续研究骸骨上的伤痕。
除了之前发现的骨折,他在颅骨内部发现了更关键的证据——颅底有细微的骨折线,从枕骨大孔向前延伸。
“这是致命伤。”叶子指着x光片,“枕骨受到重击,导致颅底骨折,脑干损伤死亡。凶器应该是钝器,圆柱形,直径大约五厘米。”
“比如...铁棍?”李明猜测。
“或者钢筋。”叶子,“预制板厂最不缺的就是钢筋。”
苏瑶的手机响了。她接听后,脸色变得奇怪。
“刘秀兰,她可以提供dNA样本,但有一个条件。”苏瑶看向叶子,“她想先看看骸骨。”
“为什么?”
“她...想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死了。”
一时后,刘秀兰来到法医中心。她五十岁左右,穿着朴素,脸色憔悴,但眼神锐利,不像长期受家暴的软弱女性。
看到骸骨时,她没有哭,反而松了口气。
“是他吗?”赵队问。
刘秀兰仔细看了很久,目光在骨骼上游移,最后停留在左手的掌骨上。
“他的左手,”她声音干涩,“被我打断过。”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打断的?”叶子确认。
“对。”刘秀兰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他打我打了十年,那喝了酒又要打,我抄起擀面杖,把他左手打断了。然后他拿了家里所有的钱,要去外地,再也没回来。”
“你认为他是因为这个离家?”
“不然呢?”刘秀兰苦笑,“他那种人,面子比命重要。被女人打断了手,没脸在街坊邻居面前待了。”
“但这不能解释他为什么死在水泥里。”叶子。
刘秀兰沉默了一会,:“他走的那,我其实跟踪了他。他没去车站,而是去了厂里。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为什么当时不告诉警察?”
“我为什么要告诉?”刘秀兰反问,“他死了最好。我报了失踪,警察不管,我就当他死了。这些年,我过得很好,嫁了个老实人,生了孩子。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
她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别饶事。叶子看着她,突然理解了这种平静——那不是冷漠,而是被长期暴力折磨后的麻木和解脱。
“我们需要你的dNA样本做比对。”叶子,“如果是周福生,我们会通知你。”
刘秀兰提供了几根头发,然后离开了。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具骸骨,眼神复杂,但最终什么也没。
dNA比对需要六个时。这段时间里,叶子重新检查了所有物证。水泥块、工作服纤维、厂徽、纽扣...每一样都在指向预制板厂,指向周福生。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师父,你在想什么?”李明问。
“太顺了。”叶子,“所有证据都指向周福生,指向预制板厂。但如果是厂里的人杀了他,为什么要把尸体浇筑进水泥?预制板厂每生产那么多水泥制品,处理尸体有无数种更隐蔽的方法。”
“也许是为了省事?直接扔进搅拌机...”
“搅拌机会把骨骼打碎,但死者骨骼完整。”叶子摇头,“凶手特意选择了一处水泥浇筑点,把尸体放进去,然后等水泥凝固。这个过程需要时间,而且有被其他工人发现的风险。”
“除非...”苏瑶思考,“凶手就是控制浇筑过程的人,或者,当时没有其他人在场。”
“预制板厂的生产流程是怎样的?”叶子问。
苏瑶查资料:“预制板生产通常是流水线:钢筋绑扎、模具组装、混凝土浇筑、养护、脱模。浇筑环节一般需要两到三人操作。”
“如果凶手是其中一人,他需要支开其他人,独自完成浇筑和埋尸。”叶子在纸上画着流程图,“而且,埋尸地点在厂区,要确保短期内不被发现。”
“厂子倒闭前,生产已经基本停滞。”赵队,“工人大多回家了,只有少数人留守。如果是那个时候作案,确实可能没人发现。”
“但动机呢?”叶子问,“周福生一个普通钢筋工,为什么被杀?”
没有人能回答。动机,这是凶杀案最核心也最难解的部分。
晚上九点,dNA结果出来:骸骨与刘秀兰提供的样本匹配度为99.99%,确定是周福生。
身份确认了,但案子才刚开始。
为什么一个普通的预制板厂工人,会被人杀死后浇筑进水泥?凶手是谁?动机是什么?
叶子看着那具已经清理干净的骸骨。周福生躺在解剖台上,在死亡五年后,终于有了名字。
但他依然沉默。
而叶子的工作,就是让沉默的骸骨开口话。
窗外,雨还在下。江城的秋夜,寒冷而漫长。
明,他们将重返预制板厂旧址,寻找五年前的真相。
而那个真相,可能比水泥更冰冷,比骸骨更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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