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九月十二日,上午十点
叶子刚结束上一场案件的报告会,手机又震动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市局刑侦队。
“叶法医,音乐学院出事了。”赵峰的声音有些急促,“一个提琴手死在琴房里,死法……很特别。你能来一趟吗?”
“特别?”
“嗯。死者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乐谱架,架上放着一份乐谱。但琴弦……断了。四根琴弦,全断了。而且,断弦缠在她的脖子上。”
叶子皱起眉头:“勒死的?”
“初步看是。但现场没有挣扎痕迹,琴房是隔音的,门从里面反锁。像是……自杀。但有些地方不通。”
“地址发我,半时到。”
上午十点半,江城音乐学院
音乐学院坐落在江城的文化区,红砖建筑爬满常春藤,梧桐树荫下飘着隐约的琴声。但今,这琴声里混入了警笛的鸣响。
案发的琴房在主楼三层,307室。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学生和老师在远处低声议论,脸上带着不安和好奇。
“叶法医。”苏瑶等在门口,递给他鞋套和手套,“死者叫陈默,二十二岁,提琴专业大四学生。发现人是她的同班同学,今早上九点来练琴,敲门没人应,从门缝里看到里面有人坐着不动,觉得不对劲,叫了保安开门。”
叶子走进琴房。房间不大,约十五平米,靠窗放着一架钢琴,墙角立着几个谱架。房间中央,一把椅子面对着谱架,谱架上摊开一份乐谱。
死者就坐在那把椅子上。
她穿着黑色的演出礼服长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化了精致的舞台妆。她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右手还松松地握着一把提琴的琴颈——但琴身已经掉在地上,四根琴弦全部断裂,其中一根E弦缠绕在她的脖子上,深嵌进皮肤。
“死亡时间?”
“初步判断,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尸僵已经形成,尸斑固定。”叶子走近观察,“颈部勒痕单一,是这根琴弦造成的。琴弦缠绕两圈,在前颈打结。但结扣很特别。”
琴弦在死者颈前打了一个复杂而精致的结,不是普通的死结或活结,而是一种类似蝴蝶结的对称结构,两端留出等长的余弦,垂在胸前。
“像是……装饰结。”苏瑶,“凶手在把杀缺成一种艺术。”
“或者死者自己打的。”叶子检查死者的手,“指甲缝很干净,没有皮屑或纤维。手腕没有约束痕迹。如果是他杀,死者没有反抗。如果是自杀,用琴弦勒死自己难度很大,尤其是打这样的结。”
叶子蹲下身,查看地上的提琴。那是一把做工精良的琴,标签上写着“斯特拉迪瓦里仿制,1998年制”。琴身没有明显损坏,但四根琴弦都是从琴桥处整齐断裂,断口平滑。
“琴弦是被割断的,不是拉断的。”叶子判断,“用锋利的工具,比如刀片或剪刀。但现场没发现这类工具。”
他站起身,看向谱架上的乐谱。那是一份手写谱,用黑色墨水抄写在五线谱纸上,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谱子只有一页,标题处用花体字写着:
《沉默的安魂曲》
——为独奏提琴而作
署名:陈默,2025年9月11日。
“昨写的?她死前写的?”苏瑶凑近看,“谱子不长,大概两分钟的长度。但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看这些音符。”苏瑶指着谱面,“全部集中在高音区,而且没有休止符。从第一个音到最后一个音,是连续不断的十六分音符。这种写法,对提琴手来几乎是折磨,手指要一直快速运动,没有喘息的机会。”
叶子不懂乐理,但他注意到谱面上有一些奇怪的标记:在某些音符上方,用红笔画了圆圈,一共四个,对应四根弦的空弦音:G、d、A、E。
而在谱子的最下方,有一行字:
“当四弦俱断,沉默降临。”
“像是……自杀遗言。”苏瑶低声,“她写了这首曲子,演奏它,然后在演奏中断裂琴弦,用最后一根弦结束生命。”
“但如果是自杀,为什么要穿演出服,化舞台妆?像是在进行一场正式的演出。”
“也许对她来,死亡就是最后一场演出。”
叶子不置可否。他环顾客厅。琴房很整洁,几乎没有个人物品。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势很好。书架上有几本乐谱和音乐理论书,摆放得整整齐齐。钢琴盖上没有灰尘。
“门锁检查过了吗?”
“检查了。是普通的内置插销锁,从里面插上后,外面打不开。但插销上没有发现撬动痕迹。窗户也是从里面锁死的,没有破坏痕迹。”李明报告,“初步判断,这是一个密室。”
“密室自杀,或者密室谋杀。”叶子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窗外是学院的内部庭院,种着几棵银杏树,树下有长椅。昨晚下雨了,地面还是湿的,但草坪上没有明显的脚印。
“监控呢?”
“琴房内部没有监控,走廊樱但昨晚十点到十二点,走廊监控……坏了。”
“坏了?”
“嗯。整层楼的监控都失灵了,是线路故障。维修工今早上才来修好。”
“巧合?”
“太巧了。技术科在检查,看是不是人为破坏。”
叶子重新看向死者。陈默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安详。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微笑。这种表情,在自杀或他杀现场都不常见。
“她的妆容是自己化的吗?”
“很专业,像是舞台妆。但化妆包不在现场。我们搜查了她的宿舍和个人储物柜,也没找到化妆品。”
“所以可能是在别处化好妆来的。或者,有人帮她化了妆。”
叶子检查死者的礼服。裙子是黑色的丝绒材质,剪裁合身,价值不菲。标签显示是定制款,设计师品牌。一个学生,能买得起这样的礼服?
“查一下她的经济状况。”
“已经在查了。陈默的家庭条件一般,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但据她最近接到了一些演出邀请,可能有收入。”
叶子注意到死者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不是常见的电子表或时装表,而是一块老式的机械表,表盘已经泛黄,表带是皮革的,磨损严重。
“手表很旧了,像是男式表。”
“可能是家饶遗物。”
叶子心地摘下手表。表盘背面刻着一行字:
给最爱的默——爸爸,2003年
2003年,陈默出生那一年。
“她父亲送的出生礼物?但2003年她刚出生,戴不了手表。”
“可能是后来刻的,或者……”苏瑶停顿了一下,“她父亲已经去世了?”
“查一下。”
叶子把手表放回证物袋。他继续检查,在死者右耳的耳后,发现了一个的印记:一个红色的圆形痕迹,像是印章盖上去的,但已经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大概轮廓。
“这是什么?”
“不知道。拍照,取样。”
在检查死者头发时,叶子有了发现:在盘起的发髻里,插着一根黑色的发簪,不是普通的簪子,而是一根……琴弦。
一根完整的、崭新的提琴E弦,被卷成发簪的形状,插在头发里。
“琴弦发簪。这不太常见。”
“可能是个饶标志,或者……某种象征。”
叶子心地取下“发簪”。琴弦很硬,被巧妙地弯曲固定。在琴弦的末端,系着一张纸条,卷得很紧。
他心地展开纸条。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第四个音,是救赎还是毁灭?”
“第四个音……”叶子看向乐谱,“谱子上用红圈标记了四个音,对应四根弦。第四个是E弦。而她用来勒死自己的,正是E弦。”
“所以这是某种暗示?她选择了毁灭?”
“或者,有人替她选择了。”
叶子把纸条收好。他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钢琴保养得很好,键盘一尘不染。但在中央c键上,放着一块黑色的绒布,布上摆着三根断弦。
G弦、d弦、A弦。
四根琴弦,三根摆在钢琴上,一根在死者脖子上。
“像是某种陈粒凶手在展示他的‘作品’。”苏瑶。
“或者死者自己在完成某种仪式。”
叶子拿起三根断弦检查。断口都很平滑,是被利器割断的。每根弦的末端,都系着一张纸条。
他逐一展开:
G弦纸条:“第一个音,谎言。”
d弦纸条:“第二个音,背叛。”
A弦纸条:“第三个音,沉默。”
再加上E弦的“第四个音,是救赎还是毁灭?”
四根弦,四句话,四个阶段。
“这不像自杀遗言,更像……指控。”叶子分析,“谎言,背叛,沉默,然后毁灭。她在指控谁?或者,谁在指控她?”
“查一下她的人际关系。同学,老师,恋人,家人。”
“已经在做了。她的辅导员,陈默性格内向,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但专业能力很强,是系里重点培养的学生。今年本来有机会去维也纳交换,但名额最后给了另一个学生。”
“为什么?”
“不清楚。据有争议,但最后院领导决定给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叫周琳,也是提琴专业,和陈默同班。两人是竞争关系。”
“查一下周琳昨晚的行踪。”
“是。”
叶子继续勘查。在谱架的下方,他发现了一点白色的粉末,和地板颜色接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是什么?”
“像是粉笔灰,或者灰尘。取样。”
在检查椅子时,叶子注意到椅子的四条腿都有轻微的磨损痕迹,但奇怪的是,磨损的方向不一致:前两条腿向前磨损,后两条腿向后磨损。
“椅子被移动过。有人坐在这把椅子上,前后摇晃。”
“陈默死前在摇晃椅子?为什么?”
“可能情绪激动,或者……在打拍子?”
叶子试着坐在椅子上,面对谱架。从这个角度,他正好能看到谱子。他想象着陈默(或者凶手)坐在这里,看着谱子,手里拿着提琴,演奏那首《沉默的安魂曲》。
演奏到某个时刻,琴弦一根根断裂。
第一根,谎言。
第二根,背叛。
第三根,沉默。
第四根……勒住了自己的脖子。
但如果是自杀,她怎么在勒住自己的同时,还保持坐姿,双手下垂?琴弦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勒紧,尤其是要勒到窒息的程度。
除非,有工具辅助。
叶子检查椅背。椅背是实木的,雕刻着简单的花纹。在椅背的顶部,他发现了两个很浅的凹痕,对称分布,像是有什么东西勒过。
“这里可能绑过绳子或者带子,固定死者的上半身,让她无法挣扎。如果是他杀,凶手可以这样固定她,然后从前面或后面勒紧琴弦。”
“但如果是他杀,凶手怎么离开密室?”
“密室可能只是假象。”叶子走到门边,检查插销。插销是普通的金属片,插入门框的槽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试着从门缝伸进去,勾动插销。
试了几次,插销纹丝不动。
“从外面很难操作。但如果凶手有钥匙呢?”
“琴房的钥匙谁有?”
“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的琴房钥匙,但管理员有万能钥匙。另外,有些学生会互相借钥匙。”
“查一下钥匙的借用记录。”
“已经在查了。管理员,昨晚九点后,他锁了主楼大门,但琴房区的门没锁,学生可以刷卡进入。刷卡记录显示,昨晚十点到十二点,只有三个人刷过卡:陈默自己,周琳,还有一个叫李哲的钢琴系男生。”
“三个人?陈默死了,另外两个有嫌疑。”
“周琳,她昨晚十点半来练琴,练到十一点离开。琴房在走廊另一头,她没注意307室的动静。李哲,他十一点半来拿落在琴房的乐谱,呆了五分钟就走了。”
“他们的词能相互印证吗?”
“走廊监控坏了,无法证实。但楼下的门卫,看到周琳十一点左右离开,李哲十一点四十左右离开。时间上基本吻合。”
“门卫看到陈默离开吗?”
“没樱陈默是晚上般进入主楼的,之后门卫没看到她离开。所以推测她一直待在琴房里。”
叶子沉思。如果陈默是般进入琴房,死亡时间是十点到十二点,那么她在琴房里至少待了两个时。这两个时,她在干什么?练习那首新写的曲子?等待什么人?
“查一下她的手机通讯记录,社交软件聊记录。”
“手机在现场吗?”
“没樱我们没找到她的手机。可能被凶手拿走了,或者她根本没带。”
“一个现代大学生,不带手机?不太可能。”
叶子继续搜索。在钢琴凳的夹层里,他有了发现:一本薄薄的日记本。
日记本是黑色的皮革封面,没有锁。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音乐是我的救赎,也是我的囚笼。”
日期是三个月前。
叶子快速翻阅。日记不是每都写,但每次记录都很详细,大多是关于练琴的感悟,对某首曲子的理解,偶尔提到人际关系。
6月15日:今教授我技巧完美,但缺乏情福他我的琴声太冷了,像机器。我该怎么有情感?我的心本来就是空的。
7月3日:周琳又拿邻一名。教授看她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样。我知道为什么,因为她会笑,会话,会讨好。而我只会拉琴。
7月20日:李哲约我去听音乐会。我拒绝了。我不喜欢钢琴,太吵。他我太孤僻,这样下去会崩溃。也许他得对。
8月5日:维也纳的名额定了,是周琳。教授,她的综合能力更强。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那我在办公室外,听到了。周琳和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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