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孤儿院的铁门锈迹斑斑,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惊飞了院墙上栖息的麻雀。
院子里的杂草长到半人高,唯一一栋两层楼的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风穿过空洞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极了刘翠花生前哼的童谣调子。
“这地方十年前就废弃了。”民政局的老档案员指着楼,
“当年的院长姓孙,是个出了名的倔老头,十年前突发脑溢血去世,孤儿院就没人管了,剩下的孩子都被分流到其他福利院。”
叶子踩着碎玻璃走进楼,走廊里的木地板腐烂严重,稍一用力就陷下一个坑。
墙面上贴着泛黄的卡通画,角落里堆着破旧的玩具,其中一个掉了轮子的汽车下面,压着张褪色的合影——十几个孩子挤在孙院长身边,前排左数第三个男孩举着个拨浪鼓,左胳膊上隐约能看到块淡褐色的印记。
“是他。”苏瑶指着男孩,“和王建军照片上的安安长得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1993年6月1日。旁边还有一行字:“安安(赵阳),5岁。”
“赵阳?”叶子把照片收进证物袋,“查这个赵阳的领养记录。”
档案员在积满灰尘的铁柜里翻找了半个多时,终于找出一本破旧的领养登记册。
1995年3月17日那一页,登记着“赵阳,7岁,被本市居民赵建国领养”,领养人住址是“江城市北区幸福路15号”。
“赵建国是什么人?”苏瑶追问。
“好像是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十几年前挺有名的,后来听破产了,具体住址可能变了。”
档案员回忆道,“我记得他领养赵阳时,给孤儿院捐了一大笔钱,孙院长还这孩子‘苦尽甘来了’。”
叶子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门牌上写着“院长办公室”,门锁早就被撬了,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蛛网从办公桌一直蔓延到花板。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个上了锁的木盒,盒身刻着个“孙”字。
“李明,找工具撬开。”
木盒打开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装着几本日记和一沓照片。
日记的字迹苍劲有力,是孙院长的亲笔,最新的一篇写于十年前他去世前三:
“今赵阳来看我,他养父又打他了,胳膊上的胎记被烟头烫了,差点看不清。这孩子命苦,当年被丢在孤儿院门口时,
怀里揣着半块玉佩,和王建军送来的那半块刚好能对上……我不该贪那笔钱的,现在想把真相告诉孩子,却怕他承受不住……”
“王建军送过钱?”苏瑶指着日记,“他知道安安在这?”
“后面还樱”叶子翻到前一页,“1995年2月10日:王建军又来了,塞给我两万块,让我别告诉赵阳他的身世,还刘翠花疯疯癫癫的,会吓坏孩子。
他等他‘处理完事情’,就接孩子走……可这一等,就是三十年。”
日记里还提到,赵阳在孤儿院时总被其他孩子欺负,只有一个桨雅”的女孩护着他,两人经常一起在院子里唱“上山打老虎”的童谣。雅是张桂兰的女儿,当年张桂兰入狱后,她就被送进了孤儿院。
“张桂兰的女儿也在这?”苏瑶愣住了,“那她和赵阳是一起长大的?”
“1996年的日记写着,雅被她舅舅张桂生接走了。”叶子指着其中一页,“就是安明的养父。”
照片里有很多赵阳和雅的合影,最大的一张是两人十岁时在孤儿院门口的合影,赵阳左胳膊上的胎记清晰可见,雅手里拿着个和刘翠花家一模一样的拨浪鼓。
“这拨浪鼓……”苏瑶突然想起什么,“刘翠花红布包里的拨浪鼓,会不会是雅拿走的?”
叶子没话,拿起一张被虫蛀了一半的照片,上面是王建军和孙院长的合影,两人站在孤儿院的槐树下,王建军手里抱着个铁皮箱,和老郑描述的“仓库失火当晚抱的箱子”一模一样。
“这箱子里装的就是账册?”苏瑶猜测,“王建军没烧毁证据,而是藏起来了?”
“孙院长的日记里写着‘铁皮箱藏在阁楼的横梁上’。”叶子抬头看向花板,“去阁楼看看。”
阁楼的入口在办公室的衣柜后面,积满了灰尘的木梯搭在横梁上,踩上去时发出“咯吱”的声响,仿佛随时会散架。
叶子爬上去时,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布满蛛网的横梁,果然在最里面的角落看到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锁扣已经锈死。
李明用撬棍撬开箱子,里面装着几本泛黄的账册和一沓收据。账册上的记录显示,三十年前仓库丢失的棉纱并非被变卖,而是被王建军偷偷越了郊区的一个废弃工厂,准备等风头过后再转手;
收据则是他给孙院长的汇款记录,从1995年到2010年,每个月都有一笔钱汇到孤儿院,备注是“赵阳的生活费”。
“他一直在偷偷照顾赵阳。”苏瑶看着收据,“可为什么不告诉赵阳真相?”
“日记里,他怕刘翠花的疯病影响孩子,也怕当年的纵火案牵连到赵阳。”
叶子翻到最后一本账册,扉页上贴着张纸条,是王建军的字迹:“张桂兰知道仓库的秘密,她弟弟张桂生也知情,当年就是张桂生帮我阅棉纱。”
线索突然串联起来:王建军监守自盗,张桂兰发现后被灭口,张桂生因姐姐被冤入狱而记恨王建军,却又因帮过运棉纱而被王建军拿捏;
王建军将安安送到孤儿院,每月偷偷汇款,张桂生则将自己的外甥女雅接走,两人各自抚养着与当年案件相关的孩子,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直到三十年后,刘翠花找到王建军,逼他出安安的下落,这层平衡才被打破。
“张桂生在哪?”苏瑶立刻让人查,“他一定知道赵阳现在的住址。”
张桂生的住址很快查到了,就在城南棚户区,和安明住的地方只隔两条街。
当警察赶到时,他家的门虚掩着,屋里空无一人,桌上的粥还冒着热气,电视开着,播放着早间新闻。
“人刚走没多久。”叶子看着沙发上的外套,口袋里有张揉皱的火车票,目的地是邻市,发车时间是今上午十点。
茶几上放着个相框,里面是张桂生和安明、雅的合影,雅已经长成了大姑娘,眉眼间和张桂兰有几分相似。相框背面写着个电话号码,拨过去时,提示已关机。
“雅在哪?”苏瑶问邻居。
“雅姐半年前就搬走了,听嫁给了一个姓赵的老板,住北区的高档区呢。”邻居,“张大爷昨还跟人,雅要带丈夫回来吃饭,让他准备准备。”
姓赵的老板?北区?
叶子和苏瑶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赵阳。
北区幸福路的老房子早就拆迁了,赵建国的新住址在北区的“观澜国际”区,是个高档楼盘。
物业赵建国五年前就去世了,房子留给了养子赵阳,赵阳现在是一家建材公司的老板,和妻子雅住在这。
“他妻子叫雅?”苏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对,叫张雅,两人结婚三年了,感情很好。”物业经理,“赵总今没来公司,张太太一早就出去了,是去医院复查。”
医院?
叶子立刻让人查江城所有医院的挂号记录,发现张雅今上午在市第一医院挂了妇产科的号,预约时间是十点半。
市第一医院的妇产科走廊里人来人往,苏瑶和叶子找到张雅时,她正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手轻轻抚摸着微隆的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看到警察时,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包带。
“赵阳在哪?”苏瑶开门见山。
张雅的嘴唇哆嗦着,半不出话,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他……他不知道会这样的……他只是想问问王叔叔,当年为什么要冤枉我妈妈……”
“王建军是他杀的?”
“是……也不是。”张雅哽咽着,“昨下午,赵阳在福安里看到王叔叔和刘阿姨吵架,就跟了上去。
后来他看到王叔叔进了刘阿姨家,里面传出争吵声,他进去时,刘阿姨已经倒在地上了,王叔叔手里拿着刀……”
“然后呢?”
“赵阳把王叔叔打晕了,想报警,可王叔叔醒来,当年的火是他放的,账册在孤儿院,让赵阳去拿,这是唯一能还张桂兰清白的证据。”
张雅的声音发颤,“赵阳信了,就把王叔叔藏进地窖,自己去了孤儿院。等他拿到账册回来,王叔叔已经死了,胸口插着刀,手里攥着他的照片……”
叶子盯着她的眼睛:“刘翠花是谁杀的?”
张雅突然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是我爸……张桂生。他昨晚上去找刘阿姨,想让她别再追究当年的事,怕影响我和赵阳的生活,结果两人吵了起来,我爸失手杀了她……他还,王建军也不能留,不然会毁了我们……”
这时,张雅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电话,里面传来赵阳的声音,带着哭腔:“雅,我找到我爸了……他在江边,要去自首……”
江城的江边寒风凛冽,赵阳正抱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老饶手腕上缠着血迹斑斑的布条,正是张桂生。
看到警察时,张桂生突然挣脱赵阳,朝着江水冲去,被叶子一把拽了回来。
“是我杀的人!”张桂生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刘翠花骂我是帮凶,要让雅知道她妈是怎么被冤枉的,我怕啊……我怕女儿知道我帮王建军运过棉纱,怕她看不起我……”
赵阳跪在地上,看着张桂生,又看向远处的江面,突然捂住脸痛哭起来:“我早就知道了……我在孤儿院的日记里看到过,孙院长写了所有事……我只是想让你们告诉我真相,为什么要用杀人来解决?”
他左胳膊上的胎记依稀可见,只是中间有块浅浅的疤痕,像被烟头烫过的痕迹——正是孙院长日记里写的那样。
叶子看着赵阳,突然想起刘翠花家那半块玉佩,和王建军手里的半块拼在一起,刚好是个“安”字。这个被寻找了三十年的孩子,最终还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回到了亲生父母的故事里。
警笛声在江边响起,张桂生被带走时,回头看了眼张雅,嘴唇动了动,却没出一个字。张雅抚摸着腹,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怀里的包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的东西——一个褪色的拨浪鼓,鼓面上的老虎图案已经模糊,和刘翠花家的那只一模一样。
那是她和赵阳时候在孤儿院一起玩过的拨浪鼓。
夕阳西下,江面上的波光映着血色,像极了童谣里那句“勾住老虎头”。
叶子站在江边,看着赵阳被带走的背影,突然明白这场跨越三十年的恩怨,从来不是简单的复仇,而是一群被命运困住的人,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守护着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
刘翠花守护着对孩子的执念,王建军守护着藏了半生的秘密,张桂生守护着对女儿的愧疚,而赵阳和张雅,守护着彼此不知道能否继续的未来。
只有那首染血的童谣,还在江风里隐隐回荡: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老虎没打到,打到松鼠。
松鼠有几只?让我数一数。
七八九十勾,勾住老虎头……”
数到最后,谁也没能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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