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仁和医院像一具被掏空内脏的巨兽骸骨,矗立在江城东郊的浓重夜色里。
雨水顺着残破的窗框和裸露的钢筋骨架流淌,在空旷的走廊和诊室地面上汇聚成浑浊的水洼,倒映着叶子手中强光手电筒摇晃的光束。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霉味、消毒水残留的刺鼻气息,以及某种更深的、如同腐烂内脏般的甜腥味——那是Nmt-7神经毒素特有的、被刻意放大的“死亡标记”。
叶子每一步都踏得异常谨慎,橡胶鞋底踩在湿滑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声响,在死寂的废墟中被无限放大。
他紧握着配枪,枪口微微下压,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苏瑶和李明在他身后两侧,同样高度戒备,三束光柱在黑暗中交叉扫视,如同在深渊中探寻微光的利剑。
“审判者日志的最后坐标就是这里,”叶子压低声音,喉头有些发紧,“‘最后的审判之地’。心,林思源对这里了如指掌。”
他们循着技术组根据日志坐标解析出的路径,穿过迷宫般的一楼门诊区,沿着布满灰尘和碎玻璃的楼梯,向下深入。
地下室的空气更加阴冷潮湿,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推开一扇锈迹斑斑、虚掩着的厚重防火门,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味扑面而来。
强光手电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这里并非完全废弃。一个巨大的、由防爆玻璃隔断出来的洁净实验室,如同一个异形的肿瘤,生长在这片破败的地下空间里。
实验室内部灯火通明,各种精密的仪器闪烁着幽冷的光。中央的实验台上,赫然摆放着数个透明的培养皿,里面盛放着颜色诡异的液体。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实验室角落一个巨大的、连接着复杂生命维持系统的透明维生舱。
维生舱里,一个年轻女子静静地悬浮在淡蓝色的营养液郑她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长长的黑发如同海藻般在液体中飘散。
无数电极贴片连接在她瘦弱的身体上,维生仪器发出规律而低沉的嗡鸣。她的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林梅。
叶子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他见过林梅三年前入院时的照片,那个笑容明媚、眼神充满朝气的女孩,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一个被仇恨囚禁在生死边缘的标本。
“你们终于来了。”一个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声音,从实验室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
林思源缓缓走了出来。他穿着白色的实验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是随意地拿着一支注射器,针筒里是某种泛着幽蓝色泽的粘稠液体。
“林思源!放下武器!”李明厉声喝道,枪口瞬间对准了他。
林思源像是没听见,他的目光越过李明和苏瑶,直直地落在叶子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的、冰冷的弧度。
“叶法医,或者……名单上的第七位,‘旁观者’。”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欢迎来到终点站。”
“周雯在哪里?”叶子没有理会他的称呼,目光扫视着实验室内部。
“她?”林思源发出一声短促的、毫无温度的笑,“她完成了她的使命,现在……大概在某个地方,享受她应得的‘安宁’了吧。”他抬起手,指向实验室后方一个被布帘遮挡的区域。
叶子示意李明警戒,自己快步上前,猛地拉开了布帘。
周雯蜷缩在一张简易的行军床上,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她的手腕上还残留着被捆绑的痕迹,旁边散落着几个空聊安瓿瓶——是强力镇静剂。
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显然被注射了过量的药物,处于深度昏迷状态。
“她不是帮凶吗?”叶子猛地回头,质问林思源。
“帮凶?”林思源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那是一种混杂着痛苦和讥讽的复杂情绪,“她和我妹妹一样,都是陈明哲那个魔鬼的牺牲品!
你以为她当年为什么沉默?为什么嫁给陈明哲?因为她唯一的弟弟,周强,就是ctx-714项目的另一个受试者!
他死了,死得比梅更痛苦!陈明哲用她弟弟的命,还有伪造的医疗事故责任书威胁她,逼她闭嘴,逼她成为他身边听话的妻子,帮他掩盖那些肮脏的交易!”
叶子如遭雷击。周雯日记里那些隐忍的痛苦、深藏的恐惧、以及那句“筹码”,此刻都有了残酷的答案。
她不是沉默的帮凶,她是被挟持的受害者,她的沉默是用至亲的生命换来的枷锁。
“所以你就利用她?”叶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利用她的痛苦和恐惧,让她成为你复仇的工具?让她去偷取陈明哲的笔记,让她在恐惧中写下那些日记,甚至……让她成为你计划里的一环,去‘处理’掉王振东的某些证据?”
“利用?”林思源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疯狂,“我只是给了她一个选择!一个向真正的罪魁祸首复仇的机会!
陈明哲、王振东、还有那些当年在事故报告上签字,掩盖真相,甚至从中渔利的人……他们都该死!周雯她恨!她比任何人都恨!她只是……没有勇气亲手去做。而我,给了她勇气!”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我妹妹梅,她才十九岁!她只是想赚点钱给家里减轻负担,才报名参加了那个该死的药物试验!陈明哲为了数据,为了讨好投资人,擅自加大了剂量!他毁了她的一生!
把她变成了一个只能靠机器活着的躯壳!还有周强……还有其他那些受害者!他们的命,谁来偿?!”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注射器,幽蓝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光泽。
“还有你!叶法医!”
他的枪口(指注射器)转向叶子,眼神如同淬毒的冰锥,“你三年前就在江城法医中心!
那场事故的初步尸检报告,是你经手的!你明明发现了周强体内药物残留异常,代谢时间对不上常规剂量!那份疑点报告呢?为什么最终归档的正式报告里,那些疑点消失了?!为什么?!”
叶子浑身一震,尘封的记忆如同被撕裂的伤口,瞬间涌出鲜血。三年前,刚调来不久,确实负责过一起涉及临床试验志愿者的非正常死亡案初步尸检。
死者就是周强。在胃内容物和血液样本中检测到了超出安全范围的ctx-714浓度,代谢曲线也异常。他写了一份详细的疑点报告,提交给帘时的负责人。
“那份报告……”叶子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提交了。”
“提交了?”林思源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
“然后呢?它像石沉大海!紧接着,你就被调离了核心岗位,去处理那些无关紧要的案子!为什么?因为陈明哲和王振东联手,通过某个‘上面’的人,压下了你的报告!他们用你的前途威胁你?还是给了你无法拒绝的好处?让你选择了沉默!
让你成为了一个‘旁观者’!一个眼睁睁看着真相被掩埋,看着凶手逍遥法外,甚至看着新的受害者名单可能被制造出来却无动于衷的帮凶!”
叶子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从未想过,自己当年的遭遇,背后竟是这样肮脏的交易。她只记得报告提交后不久,就被当时的主任委婉告知“案子有专案组接手”,他的“工作重点需要调整”。
他有过怀疑,但初来乍到,人微言轻,最终选择了服从安排。她以为那只是官僚系统的推诿和效率低下,从未想过那沉默的背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掩盖,而她的沉默,在复仇者眼中,竟成了“谋利”和“帮凶”的铁证!
“我没有收受任何好处!”叶子迎着林思源的目光,斩钉截铁地,“我当时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无能为力?只是明哲保身?”林思源打断她,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沉默就是纵容!纵容就是同谋!你们所有人,都沾着我妹妹的血!沾着周强的血!今,就在这里,一切都该结束了!”
他猛地向前一步,手指按在了注射器的推柄上,目标直指叶子!“从你开始!最后的‘旁观者’!赎罪吧!”
“叶子哥!”苏瑶惊剑
“林思源!放下注射器!”李明怒吼着,手指扣紧了扳机。
千钧一发之际,叶子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没有举枪反击,也没有闪避,反而猛地将手中的强光手电筒的光束,向上抬起,直直地照射在实验室顶棚那个巨大的、连接着维生舱的监控屏幕上!
屏幕上,正清晰地显示着维生舱内部的实时画面——林梅苍白的脸,紧闭的双眼,飘散的黑发。
“林思源!”叶子的声音穿透了紧张到极致的空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并非怒吼,而是沉重如铁,“你看看她!看看梅!”
光束刺眼,林思源下意识地眯了下眼,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凝滞。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那束光,落在了监控屏幕上妹妹沉睡的脸庞上。
“你口口声声要为她复仇,要审判所有伤害她的人!
叶子的声音继续响起,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可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在用她受尽折磨才残留于世的身体组织,去提炼杀饶毒药!
你在用复仇的名义,把你自己变成了你最痛恨的那种人——一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肆意剥夺他人生命的魔鬼!”
“陈明哲是罪魁祸首,他该死!王振东是帮凶,他罪有应得!那些掩盖真相的人,法律会审判他们!但周雯呢?她和你妹妹一样,是受害者!她被你利用,被你胁迫,现在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而我……”
叶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当年的沉默,是懦弱,是失职!但绝不是为了谋利!更不是同谋!如果我有罪,法律会制裁我!而不是由你,用这种扭曲的方式,用沾着梅痛苦的毒药,来执行你所谓的‘审暖!”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思源那双被仇恨和疯狂占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林思源,你问问你自己!你做的这一切,真的是为了梅吗?还是……只是为了宣泄你心中那无法平息的恨意?你看看梅!如果她还有一丝意识,她会愿意看到她的哥哥,用她的痛苦作为武器,变成一个满手鲜血的杀人犯吗?
她会愿意你用这种方式来‘纪念’她吗?!”
监控屏幕上,林梅的脸庞在强光下显得更加透明脆弱。维生仪器规律地跳动着,那微弱的心跳曲线,仿佛是这个破碎灵魂最后的挣扎。
林思源举着注射器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他死死地盯着屏幕,盯着妹妹沉睡的脸,那空洞的眼神里,疯狂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痛苦、迷茫,还迎…一丝被强行唤醒的、深埋已久的恐惧。
他复仇的执念构筑的冰冷堡垒,在叶子这直指灵魂的诘问和妹妹无声的“注视”下,开始出现裂痕。
“不……不是的……”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我是为了她……我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我要……”
“代价已经付出了!”叶子打断他,声音低沉而有力,“陈明哲死了,带着他虚伪的微笑
。王振东身败名裂,等待审牛掩盖的真相已经被揭开,阳光下,罪恶无处遁形。梅承受的痛苦,已经让这个世界看到了ctx-714的黑暗!你的复仇,已经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了代价!
但剩下的,不该是无辜者的陪葬!更不该是你把自己也变成新的罪人!”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枪,将其插回枪套。这个动作让李明和苏瑶都倒吸一口凉气。
“林思源,”叶子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放下吧。放下那支毒药。放下仇恨。梅还活着,她还在这里。她需要的是哥哥,不是一个被仇恨吞噬的复仇者。带她离开这里,给她找最好的医生,陪在她身边……这才是你应该做的。而不是在这里,用她的痛苦,制造更多的痛苦。”
实验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维生仪器单调的嗡鸣,以及雨水敲打残破建筑发出的滴答声。
林思源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支泛着幽蓝光泽的注射器,那象征着他复仇意志的终极武器。
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监控屏幕里妹妹沉睡的脸。
一滴浑浊的泪水,终于从他干涸的眼眶中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握着注射器的手,缓缓地,无力地垂落下来。
“当啷”一声脆响。
那支致命的注射器,掉落在布满灰尘和积水的地面上,幽蓝色的液体缓缓流淌出来,渗入肮脏的水泥地里。
林思源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从他指缝间断断续续地泄露出来,回荡在空旷而阴冷的地下实验室里。
李明迅速上前,干净利落地给林思源戴上手铐。苏瑶则冲向周雯,检查她的生命体征,并立刻呼叫救护支援。
叶子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崩溃的林思源,看着昏迷的周雯,看着维生舱里无声无息的梅,最后,目光落在地上那滩渐渐扩散的幽蓝色液体上。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几乎让她站立不稳。他扶着旁边冰冷的实验台,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那股浓烈的甜腥味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窗外雨水带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新。
他抬起头,望向地下室那扇唯一的高窗。窗外,漆黑的夜幕边缘,不知何时,透出了一抹极其微弱的灰白色。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漫长的黑夜,终于走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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