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沙源镇的薄雾尚未散尽。
镇墙下,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已经备好,拉车的两匹老马垂首而立。
柴荣在老仆阿贵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客栈。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虽然依旧带着病容的灰败,但眼神却清明了许多。阿贵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另一手紧紧搀扶着他。
凌峰带着韩松、石勇等人早已等候在客栈门口。雀儿也来了,眼睛还红肿着,但神情已经恢复了些许平静。
“柴老,”凌峰上前一步,拱手道,“您这身子……真的不再多休养几日?”
柴荣摆摆手,咳嗽了两声,脸上却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不必了。我这把老骨头,该交代的已经交代,该见的……也见了最后一面。”
他目光扫过众人,在凌峰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雀儿,声音温和:“丫头,节哀。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
雀儿重重点头,咬着嘴唇:“柴爷爷,您一路保重。”
“好了,该走了。”柴荣不再多言,在阿贵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登上马车。阿贵将行囊放好,自己也坐上车辕,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镇中粗糙的土路,发出吱呀的声响。
凌峰等人跟在车后,一直送到镇门口。守门的乡勇默默让开道路,目送马车驶出镇门,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晨雾弥漫的沙丘之后。
“柴老这一去,怕是……”韩松低声道,后面的话没有出口。
凌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归宿。柴老完成了他的心愿,我们……也要做好我们该做的事。”
他转身,对韩松道:“你去地牢,提审铁壁。我要知道地藏卫在冀州、幽州的所有据点,他们的联络方式,还迎…昨夜刺杀秦姨的刺客,到底是谁。”
“是!”韩松精神一振,立刻带人朝地牢方向快步走去。
凌峰则带着石勇、赵干等人返回镇抚司临时办公的偏厅。昨夜坍塌的主厅废墟还未完全清理,工匠们正在忙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大约一炷香后,韩松脸色铁青地冲进偏厅,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镇抚使!铁壁……死了!”
“什么?!”凌峰猛地站起身,桌椅被他带得一阵摇晃。
“属下刚才带人进入地牢,发现看守的两名弟兄昏迷在地,牢门大开。铁壁靠坐在墙角,喉咙被割开,血流了一地,已经气绝多时!”韩松急促地禀报,“属下检查过,那两名弟兄是被人从后颈击晕,手法干净利落。牢门上的锁是被暴力扭断的,看痕迹……像是从内部用力挣脱!”
凌峰瞳孔骤缩:“内部挣脱?铁壁双手被牛筋绳捆死,双腿膝盖粉碎,肩胛骨断裂,真气被封,还被喂了软筋散!他怎么挣脱?怎么扭断铁锁?”
“这也是属下想不通的地方!”韩松咬牙道,“但现场确实没有第三人进入的明显痕迹。除非……除非那铁壁还藏着我们不知道的后手,或者……”
“或者镇子里,还有地藏卫的人。”凌峰接过话头,声音冰冷,“而且此人能悄无声息潜入地牢,击晕守卫,要么武功极高,要么……本身就是我们信任的人。”
厅内气氛瞬间凝重起来。石勇、赵干等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疑和一丝不安。如果地藏卫的钉子已经埋到了沙源镇内部,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监视?
“查!”凌峰沉声道,“韩松,你亲自带人,封锁地牢附近,仔细勘察每一寸地面、墙壁,寻找任何可能的痕迹——脚印、指纹、衣物纤维、特殊气味,什么都不要放过!石勇,你去排查昨夜所有当值的守卫、巡逻队员,尤其是靠近地牢区域的人,问清楚他们是否看到或听到任何异常。赵干,你负责镇内,暗中观察有没有人行为反常,或者试图离开。”
“是!”三人领命,匆匆离去。
凌峰独自坐在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铁壁的死太蹊跷了。如果是地藏卫的内奸灭口,为何要选择如此冒险的方式?直接在食物或饮水中下毒不是更隐蔽?而且铁壁当时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自己挣脱束缚、扭断铁锁。
除非……铁壁自己有什么压箱底的秘法,能在绝境中短暂恢复部分行动力,然后自尽?
地藏卫的人,对自己都这么狠吗?
凌峰忽然想起萧破云临死前试图施展的“焚羽遁”,那是以焚烧血脉为代价的逃命秘术。铁壁作为萧破云最信任的护卫,会不会也有类似的、用于最后时刻不留活口的法子?
一个个疑问在脑中盘旋,却没有答案。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半个时辰后,凌峰换了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裳,独自一人离开镇抚司,穿行在清晨的街道上。镇民们已经开始一的劳作,修缮房屋的叮当声、货栈卸货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昨夜的血腥与悲痛只是一场噩梦。
但凌峰知道,那不是梦。
他拐过几个街角,来到商贸区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这里有一栋两层的楼,门楣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匾,上书“听风阁”三个朴素的字。楼前种着几丛耐旱的沙棘,此刻正开着细的黄花。
听风阁,表面是一家收集沙漠奇闻轶事、兼营代写书信的茶馆,实际却是听风阁这个情报组织在沙源镇的联络点。
他推门而入。一楼大厅摆着七八张方桌,此刻只有两三个早起的行商在喝茶闲聊。柜台后,一个身着青衫、面容普通的中年文士正在低头拨弄算盘,正是掌柜周乾。
听到脚步声,周乾抬起头,看到凌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露出职业化的笑容:“客官早,喝茶还是……”
“打听点事。”凌峰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楼上雅间,方便吗?”
周乾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客官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进入最里面一间靠窗的雅间。周乾关上房门,又仔细检查了窗户,这才转身,神色郑重了许多:“凌镇抚使亲至,想必是有要事。不过店规矩,先付定金,视情报价值再补余款。”
凌峰从怀中取出一锭十两的官银放在桌上:“昨夜镇抚司遇刺,秦镇守战死。刺客身法诡异,如流云无定,出手狠辣。我想知道,江湖上——尤其是地藏卫知—有哪些高手符合这些特征?”
周乾没有立刻去拿银子,而是沉吟片刻,道:“凌镇抚使,此事涉及地藏卫,敏感得很。听风阁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听风辨位,不涉恩怨’。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但有些话,得在前头。”
“请讲。”
“首先,”周乾竖起一根手指,“身法如流云无定、擅长刺杀的五品以上高手,江湖上并不止地藏卫一家。北莽‘影狼卫’中有这样的好手,南边几个擅长轻功的江湖世家也有类似传承,甚至朝廷的鉴卫、军中的斥候精锐里,也可能有这样的人。所以,你可以怀疑地藏卫,但最好不要笃定就是他们。”
他顿了顿,见凌峰没有反驳,继续道:“其次,地藏卫内部派系复杂,星宿众多。据我所知,擅长身法刺杀的,至少有三四位。‘捷星’萧破云您已经见过,他是弓箭手,远程狙杀为主,近身身法虽也不差,但并非其最擅长。除此之外,‘巧星’柳无痕,此人行踪诡秘,据身法如烟似幻,擅长易容潜伏,精于暗杀和下毒;‘速星’风行烈,轻功冠绝北地,来去如风,但此人性格张扬,刺杀多用快剑,风格与您描述的‘如流云无定’略有不同;还赢地煞星’中的‘幽影’,此人最为神秘,几乎没人见过其真面目,只知他杀人于无形,擅长利用阴影和环境。”
凌峰认真听着,将这些名字牢牢记在心中:“柳无痕……此人最近可有踪迹?”
周乾摇摇头:“柳无痕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他常以各种身份混迹于市井,可能是个行商,可能是个乞丐,甚至可能是个妓院里的龟公。没有确切情报显示他最近在冀北活动。不过……”他迟疑了一下,“大约七八日前,倒是有一个生面孔的行商在镇里转悠过两,问了挺多关于沙源镇的问题,昨下午离开了。此人相貌普通,穿青衣,拄竹杖,走路有些慢。吴良头儿觉得他有些可疑,但没抓住把柄。”
凌峰心中一动。赵四之前汇报的“可疑行商”,特征与周乾所基本吻合!时间也对得上——秦姨遇刺正是昨夜!
“那人可有什么特别之处?”凌峰追问。
“特别之处……”周乾努力回忆,“硬要的话,就是眼睛。偶尔会觉得他眼神特别亮,但大多时候都耷拉着眼皮,没什么精神。哦,对了,他话带点南边口音,但又不完全像。”
凌峰将这些细节记下。虽然还不能确定此人就是刺客,但嫌疑极大。
“多谢周掌柜。”凌峰又取出二十两银子推过去,“这是余款。另外,还想请教一事。地藏卫中,可有让人在重伤被俘、真气被封的情况下,还能短暂恢复行动、甚至自尽的秘法?”
周乾接过银子,思索道:“地藏卫传承复杂,搜罗了许多偏门秘术。据我所知,确实有几门激发潜能的秘法,能在绝境中爆发出远超平时的力量,但代价极大,通常以燃烧生命或永久损伤根基为代价。至于具体是哪一门……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如果那铁壁真是用此法自尽,那地藏卫对自己饶狠辣,可见一斑。”
他看了看凌峰阴沉的脸色,叹了口气,劝道:“凌镇抚使,听周某一句劝。人死不能复生,秦镇守的仇要报,但沙源镇上下几千口人,还得靠您撑着。地藏卫这潭水太深,您如今羽翼未丰,与其执着于立刻找出真凶报仇,不如先积蓄力量,稳住根基。江湖事,江湖了,但前提是……您得先在这江湖里,站稳脚跟。”
凌峰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周掌柜言之有理。凌某记下了。”
他起身告辞。周乾送他到楼梯口,低声道:“凌镇抚使,近期若无事,最好少来听风阁。地藏卫耳目众多,你我接触过密,对您、对店都不是好事。若有急事……可让吴良头儿手下的赵四来找我,他常来喝茶,不惹眼。”
“明白。”
离开听风阁,凌峰没有直接回镇抚司,而是信步走向镇子西边的试验田。
春耕已经结束。得益于去年秋冬的精心准备和开春后的几场及时雨(虽然很),沙源镇开垦出的近百亩试验田里,耐旱的粟米、黍子已经长出半尺高的青苗。田垄整齐,沟渠里引来的地下水缓缓流淌,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田边,一个皮肤黝黑、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正蹲在地上,心地拔除苗间的杂草。他动作仔细,额头上挂着汗珠,正是凌峰的徒弟——石头。
听到脚步声,石头抬起头,看到凌峰,脸上露出笑容:“师父!”
凌峰走到他身边,看着绿意盎然的田地,心情稍稍舒缓:“春耕都结束了?”
“嗯!”石头用力点头,“前几日刚忙完。师父,我控沙的本事好像又进步了!春耕的时候,王老爹他们用牛耕地,有些地方沙子太厚太软,牛拉不动犁。我就试着把那些沙子移开,堆到田埂边,下面露出硬实的土,牛就好拉多了!还有玻璃作坊那边的刘叔,缺细沙,我就把田里清出来的沙子,用控沙的法子给他们运过去,省了他们好多功夫!”
少年语气里带着自豪,眼睛亮晶晶的。经历孤藤堡的磨难和沙源镇的历练,石头比同龄人成熟许多,但提到自己修炼有进步,依然像个渴望夸奖的孩子。
凌峰摸了摸他的头:“做得很好。控沙之力,不止能用来战斗,更能用来建设家园、帮助乡邻。你要记住这一点。”
“我记住了,师父!”石头重重点头,随即又有些低落,“师父,秦姨她……”
“秦姨的事,你也知道了。”凌峰看着远方,轻声道,“这世道,想要保护在乎的人,守护脚下的土地,光有好心肠不够,还得有足够的力量。你要好好修炼,早日独当一面。”
“我会的!”石头握紧拳头,“我一定努力练功,以后帮师父打坏人!”
凌峰笑了笑,心中却有些沉重。石头赋不错,又肯吃苦,假以时日,必能成为沙源镇的栋梁。但时间的流逝,不会等待任何人。地藏卫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再次落下。
离开试验田,凌峰又去了匠作营。
炉火依旧旺盛,叮叮当当的锻打声不绝于耳。沙耆老爷子正带着汤老鬼、锔匠老崔等人,加班加点赶制兵甲。秦赤瑛战死,让这些老匠人憋着一股火,将悲痛全化作了手上的力气。
“镇抚使!”看到凌峰,沙耆停下锤子,擦了把汗,“您来得正好。按您的要求,优先打造破甲箭和对付高手的特殊兵器。破甲箭的箭头用了加厚的沉沙铁,掺零玄铁粉,正在淬火。另外,老陈头(陈七公)画了几种‘钩镰枪’、‘狼筅’的图样,是对付身法好的敌人有用,我们正在试制。”
凌峰查看了一下成品和半成品,点头赞许:“辛苦诸位了。进度如何?”
“破甲箭已经造了三百支,钩镰枪做了二十杆,狼筅做了十把。”汤老鬼接口道,“另外,秦镇守的新臂甲‘流火’的设计,我们和陈老讨论后,觉得其中一些机关构思可以用在普通士兵的护臂上,正在改良试验,如果能成,以后咱们的乡勇近战能多些变化。”
“很好。”凌峰心中稍慰。沙源镇的匠作营虽然规模不大,但有沙耆这样的老师傅,有陈七公这样的“理论家”,还有从秃鹫谷、萧破云那里缴获的材料支撑,正在快速形成自己的特色。
最后,他来到百草堂。
药香弥漫。雀儿正和柳七娘在整理新晒干的药材。孙二娘在一旁帮忙分装。看到凌峰进来,雀儿放下手中的药筛,轻声道:“凌峰哥。”
她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神情已经平静了许多。柳七娘对她很好,不仅传授药理知识,更像个温和的长辈一样开导她。孙二娘和其他婶娘也常来陪伴。悲痛不会这么快消失,但生活还要继续。
“雀儿,”凌峰看着她,“秦姨走了,百草堂以后就要多靠你和柳姨了。药材储备、伤药研制、还迎…预防可能的毒药,都要提前准备。”
雀儿用力点头:“凌峰哥放心,我和柳姨已经在做了。我们从秃鹫谷带回来的药材里,找到了几种解毒草,正在试验药性。另外,柳姨教了我一种‘验毒针’的制作方法,用特殊药材浸泡银针,遇到常见毒素会变色,虽然不能解所有毒,但至少能提前预警。”
柳七娘也道:“镇抚使,雀儿这丫头有分,又肯学。有她帮忙,百草堂的事务您不必太过操心。倒是您自己,连日奔波,又经历大变,需注意调息,勿令内伤暗伏。”
“多谢柳姨关心。”凌峰点头,又看向雀儿,“雀儿,除了医药,修炼也不要落下。你的针意,关键时刻能救命。沙源镇需要你这份能力。”
“我明白。”雀儿眼神坚定,“凌峰哥,我想……等百草堂这边理顺了,我也想去乡勇营,练练身手。”
凌峰有些意外,但随即理解。他点头:“好。我跟韩松,让他安排。不过要量力而行,别耽误了医术修校”
离开百草堂时,已近正午。
凌峰回到镇抚司偏厅,韩松、石勇、赵干已经在慈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镇抚使,”韩松率先汇报,“地牢附近仔细查过了,除了那两名守卫的脚印和铁壁自己的血迹,没有发现第三个明显的脚印。墙壁、锁具上也没有留下指纹或其他痕迹。那两名守卫,确实是被人从后方精准击晕,手法老练,一击奏效,连呼救都来不及。”
石勇接着道:“昨夜所有当值的守卫和巡逻队员都问过了,没人看到可疑人物进入地牢区域,也没听到异常动静。地牢位置偏僻,夜间本就少有人去。”
赵干补充:“镇内排查暂时没有发现明显行为反常或试图离开的人。不过……时间尚短,不能完全排除内奸可能。”
凌峰听完,沉默片刻,缓缓道:“铁壁大概率是自尽。地藏卫有这种让人在绝境中短暂恢复行动的秘法。至于击晕守卫……或许是他恢复行动后所为,也或许,镇子里真的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眼睛。”
他看向三人:“此事暂时压下,不必大肆声张,以免引起恐慌。但暗中的调查不能停。韩松,你挑两个最信得过的、心思细密的弟兄,专门负责此事,暗中观察镇内所有人——包括我们自己人。记住,要绝对保密。”
“是!”三人肃然领命。
凌峰走到窗边,望向外面忙碌的沙源镇。春耕结束,匠作营全力运转,乡勇日夜操练,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但暗处的威胁,如同潜藏的毒蛇,不知何时会再次露出獠牙。
柴荣离去,带走了旧时代的恩怨与秘密。
铁壁自戕,彰显霖藏卫的狠辣与难缠。
听风阁的情报,打开了更广阔的江湖视角。
沙源镇在伤痛中蛰伏,舔舐伤口,积蓄力量。
夏季的风,开始带着燥热。沙漠边缘的绿洲,迎来了短暂的生机。而更大的风暴,正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酝酿。
凌峰握紧拳头。
休养生息,但不代表忘记仇恨。
积蓄力量,是为了更凌厉的反击。
地藏卫……
我们之间的账,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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