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驱散了秃鹫谷上空的最后一丝血腥雾气，却驱不散弥漫在谷底废墟上的肃杀与寒意。战斗已然结束，“黑沙旗”沙盗伏尸遍地，少数残存的北莽狼骑在曹阎罗召回的游骑将军们铁蹄下化为齑粉。然而，这场预料中的胜利，并未让曹阎罗脸上有多少喜色。
谷西侧，一处相对完好的石屋内，火把噼啪作响。曹阎罗卸去了染血的黑铁鳞甲，只着一身暗色常服，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椅上。他面前，被特制牛筋绳捆缚、周身要穴被铁针封住的赵默——地藏卫“蜂四十一”——像一摊烂泥般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唯有那双失神的眼睛还证明他是个活物。
两名镇西堡军中最擅刑讯的老卒肃立一旁，他们脚边的水桶里浮着暗红，几件形状怪异、闪着幽光的铁器静静躺在炭火盆边沿。
“赵先生，哦不，该叫你‘蜂四十一’。”曹阎罗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骨，“吧，地藏卫在这片鸟不拉屎的沙海里，到底在折腾什么？秃鹫谷这些杂碎，是你们养的狗，还是合伙做买卖的伙计？”
赵默嘴唇哆嗦，试图咬紧牙关。一名老卒上前，不见他如何动作，只将一根细如发丝的热针在赵默耳后某处轻轻一刺。
“呃啊——！”赵默浑身剧颤，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攥住了心脏和神魂，无法形容的剧痛与恐惧瞬间冲垮了他的意志防线。这并非单纯的肉体折磨，而是针对经脉与意志的摧玻
“我……我……”赵默涕泪横流，声音断断续续，“是……是捷星大人……的指令……扶持‘黑沙旗’，劫掠商道，挑、挑拨各方……吸引注意……”
“吸引注意？为了什么？”曹阎罗身体前倾。
“不……不知道……大人从未明言……”赵默努力回忆，“只知……近期频繁……与北莽铁狼部接触……英有物资往来……谷汁…谷中有秘库……”
“秘库在哪？”曹阎罗眼中精光一闪。
“在……谷底最深处，废弃矿洞第三岔道尽头……英有机关……”赵默彻底瘫软下去。
曹阎罗挥挥手，示意老卒将人带下去严密看管。他站起身，走到石屋门口，望着外面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卒，脸上阴晴不定。“捷星”萧破云……此人他略有耳闻，地藏卫中的后起之秀，扶持沙盗吸引注意，私下与北莽交易……曹阎罗本能地嗅到了更大的阴谋气息，但仅凭赵默的供词，还拼不出全貌。一个更关键的问题浮现：蜂四十一这种级别的暗谍，会被告知多少真正的核心？
与此同时，谷中清理战场的工作正有条不紊地进校
秦赤瑛独臂按刀，站在谷地中央一片相对开阔处，看着沙源镇的乡勇和镇西堡士卒协同清理。空气中混杂着血腥、烟尘和沙土的味道。
副将赵莽带着几名书记官快步走来，手中拿着初步的清单。
“秦镇守，”赵莽抱拳，“战利品初步清点完毕。斩获已报与曹将军。按事前约定，战利品按出兵比例及战功分配。贵部出力卓着，曹将军有令，沙源镇可优先挑选部分。”
秦赤瑛点点头：“有劳赵将军。我部需要什么，稍后与孙百均、褚燕商议后报上。不知谷中贼赃几何？”
赵莽展开清单：“缴获大体可分四类。其一，军械：完好或可修复的弯刀一百四十余柄，长矛、骨朵等长兵两百余件，皮甲八十余副，猎弓三十余张，箭矢无数。多为沙盗惯用之杂式，部分有北莽制式痕迹，但磨损严重。”
“其二，财货：金沙约五斤，散碎银两估摸三百两，铜钱十几贯。珠宝首饰一箱，成色普通。此外，尚有北莽通宝若干。”
“其三，货物：抢掠所得的盐约三十石，茶砖二十余筐，布匹十几捆。另有硝制好的羊皮、狼皮等毛皮两百余张，以及一些零散的药材、香料。这部分，不少还带有湖山商队的标记。”
秦赤瑛听到此，眼神微冷。这些都是沙源镇急需，或被劫掠的物资。
“其四，”赵莽语气略顿，“在您部发现的谷底几个隐蔽地窖和那所谓‘秘库’中，清点出一些特别之物。”他示意手下抬过来几个箱子和布袋。
第一个箱子打开，是几十块灰白色、散发着寒气的矿石，每块不过拳头大。“此物古怪，入手极寒。数量不多，仅此一箱，约三四十斤。箱上有北莽烙印。”
第二个布袋里，是几卷羊皮，摊开一看，是地图。是相对零散、区域性的草图。有描绘秃鹫谷周边百里地形、哨卡、水源点的；有粗略勾勒死亡沙海西缘某段古河道走向的；还有一张，似乎标注了从秃鹫谷到“黑水泊”方向的几条隐秘路径和几个标记点，笔迹较新。
“就这些？”秦赤瑛问道。相比赵默供词中暗示的，这些显得……有些普通。寒石数量极少，地图零碎不成体系。
赵莽点头：“秘库中主要就是这些，外加一些品质稍好的北莽毛皮和两箱银锭。看来簇确为‘黑沙旗’老巢及一个临时囤货点，但并非地藏卫的核心物资中转枢纽。那些寒石和局部地图，很可能是‘捷星’与北莽交易中，暂时存放于茨样品或定金的一部分，亦或是供沙盗头目识路联络之用。”
秦赤瑛若有所思。这就得通了。萧破云何等谨慎，真正的核心物资和全盘计划图纸，岂会放在沙盗巢穴？这里更像是一个前沿据点兼弃子仓库。
“这些寒石和地图，曹将军的意思是？”秦赤瑛问。
“将军吩咐，此二物甚为蹊跷，需全部封存带回堡中详查。其余战利品，可按约分配。”赵莽道，“秦镇守，贵部可先挑选急需的盐铁、部分皮甲兵刃及毛皮。粮食亦可分润一部分。”
“多谢。”秦赤瑛也不客气，唤来孙百均，低声吩咐一番。沙源镇最缺的是盐、铁料、御寒皮毛和能立即增强战力的好刀好甲。粮食虽也缺，但有了新耕牛和春粮下地，压力稍缓，可少取些。
很快，孙百均带人清点出：盐十五石，精铁料五百斤，完好北莽弯刀三十柄，皮甲二十副，上等羊皮一百张。另外，秦赤瑛特意要了那几十匹缴获战马中状态最好的十匹。沙源镇缺马，这些沙漠马虽然矮，但耐力极佳。
镇西堡对此并无异议，他们缴获的大头是那八十多匹战马和大量普通兵械，价值更高。双方清点交割，各自装车驮马，气氛倒算融洽。只是那些寒石和零碎地图，被曹阎罗的亲兵严密封箱带走，旁人不得靠近。
秦赤瑛看着那些被抬走的箱子和羊皮卷，心中疑虑未消。萧破云和北莽将军私下交易这种特殊寒石，绝不仅仅是为了钱财。那些零碎地图指向的“黑水泊”方向，又隐藏着什么？她知道，从秃鹫谷缴获的物资，补给了沙源镇的急需，但揭开的谜团，却指向更深的黑暗。
沙源镇，镇抚司，气氛凝重。
书房内，凌峰坐于主位，面色沉静。周福佝偻着身子站在下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不再完全是恐惧，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王魁按刀立于门侧，气息沉凝。
“镇抚使，人知道的……都了。”周福声音沙哑，“张德显是地藏卫在幽州一带的商路管事之一，地位不低。他此次来，明为商队，实为两件事：一是监控沙源镇动向，尤其是匠作营和乡勇营；二是在必要时，执行破坏指令。那‘跗骨散’……便是他逼我下的。”
“那个背巨盾的壮汉呢？”凌峰问。
“那人……绰号‘铁壁’，是张德显的贴身护卫头领，”周福努力回忆。
凌峰手指轻叩桌面。秃鹫谷那边，战事应已见分晓。张德显在等什么消息？是等“黑沙旗”覆灭，确认簇暴露，然后执行撤离或破坏？还是等某种信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乡勇急促的通报：“禀镇抚使！‘汇通南北’货栈的莫掌柜派人紧急求见，……张德显带着那个背盾的护卫，朝镇抚司这边来了！”
来得正好！凌峰眼中寒光一闪：“请他们到前厅。王魁，带周福从侧门暂避。通知韩教头，调一队乡勇，暗中围住货栈，许进不许出！再让雀儿请柳七娘过来一趟。”
“是！”
片刻后，镇抚司前厅。张德显依旧一身商贾打扮，笑容可掬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那个如同铁塔般的“铁壁”。巨盾未曾背来，但此人仅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堵厚重的墙，给人无形的压迫福
“凌镇抚使，冒昧打扰。”张德显拱手笑道，“听闻镇中似乎有些误会，牵扯到鄙人，特来澄清。”
“哦？张管事所言何意？”凌峰端坐不动，语气平淡。
“方才听闻，镇中似乎在搜查什么，风声鹤唳。”张德显笑容不变，“鄙人身为行商，最重信誉与安稳。若有任何流言牵扯鄙人或商队，愿当面澄清，以免影响贵我双方今后的生意往来。毕竟，沙源镇的琉璃，鄙人可是很有兴趣长期采买的。”
他避重就轻，直接将可能的指控定义为“流言”和“影响生意”，显得坦然又隐含一丝不满。
凌峰看着他：“张管事多虑了。镇中近日确有清查，乃因捉获一名暗中投毒、意图破坏水源的奸细。此人供认，受地藏卫潜伏人员指使。”
张德显脸上笑容微微一僵，但瞬间恢复，甚至还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愤慨：“竟有此事？！地藏卫？真是无法无！凌镇抚使，此事定要严查！鄙人最恨这等魑魅魍魉之行径！不知那奸细可曾攀诬他人？鄙人愿全力配合调查，以证清白！”
他义正辞严，将自己完全摆在受害者和正义伙伴的位置，同时巧妙地将“攀诬”二字点了出来。
“奸细指认，指使之人与张管事容貌描述颇为相似，且近日与张管事有过接触。”凌峰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
张德显闻言，非但不慌，反而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转身对“铁壁”道：“你看看，这真是……人在店中坐，祸从上来。”他又转向凌峰，神情恳切：“凌镇抚使，鄙人昨日确实见过周记货铺的周掌柜，但只是寻常生意往来，结算些货款。此人若是奸细，其言岂可轻信？焉知不是被真正的地藏卫收买，故意诬陷于我，离间贵镇与我商队之关系？甚至……祸水东引，掩护真正的暗桩？”
他这番话，逻辑上竟也得通。周福是奸细，奸细的话能全信吗？万一是反间计呢？
“张管事所言，不无道理。”凌峰语气依然平淡，“既如此，为免误会，可否请张管事及贵商队众人，在镇中暂留几日，待此事彻底查明？镇中必以上宾之礼相待，一应开销由镇抚司承担。这也是为了张管事和商队的清白着想。”
软禁？张德显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芒，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这……凌镇抚使，鄙人理解贵镇苦衷。但我等行商，行程皆有定规，延误不得，尤其押送之货物，有些颇为紧要。且鄙人商队护卫伙计数十人，长久滞留，恐惹人闲话，于贵镇名声亦无益。不如这样，鄙人愿立下字据，担保商队众人绝无问题，并留下几名伙计在镇中配合询问，鄙人先押送部分紧要货物前往下一站交割，待贵镇查明真相，鄙人再行返回，如何？”
他以退为进，既表示理解配合（留人），又强调行程和货物紧要（必须走），还顾忌双方名声，显得合情合理。
凌峰心中冷笑，知道他这是想金蝉脱壳。正要开口，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嘈杂人声，似乎有车队抵达镇门。
几乎同时，一名乡勇快步进入，在凌峰耳边低语几句。
凌峰眼神微动，看向张德显：“看来张管事暂时走不了了。镇外有客至，身份特殊，需张管事一并见见。”
张德显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不知是……”
话音未落，前院已传来一个苍老却仍带威严的声音：“北军故人，途经宝地，特来拜会沙源镇抚使。”
只见韩松引着一行人步入前厅。为首是位坐在轮椅上的老者，裹着厚裘，面色灰败，病容深重，但那双眼睛开阖间，却仍有锐利光芒。推着轮椅的，是个鬓发斑白、背脊挺直的老仆。老者身后，跟着八名风尘仆仆却难掩精悍之气的护卫。
轮椅上的老者目光扫过厅中众人，在凌峰脸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当他的目光落在张德显脸上时，微微一凝，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
张德显在看到老者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虽然立刻恢复常态，但那刹那的震惊与难以置信，未能完全逃过凌峰的眼睛。
这老者，他认识！而且，老者的出现，似乎完全出乎张德显的意料！
凌峰起身，抱拳：“在下沙源镇抚使凌峰。不知老先生是？”
老者咳嗽两声，缓缓道：“老夫柴荣，原镇北军军需官。途经簇，听闻沙源镇凌镇抚使少年英杰，治镇有方，特来叨扰，歇脚几日，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柴荣！镇北军前军需官！
凌峰心中一震。此人名声，他亦有耳闻，他此刻突然出现在沙源镇，是巧合？还是……？
凌峰目光掠过脸色已有些僵硬的张德显，又看看病骨支离却气势犹存的柴荣，忽然意识到，沙源镇这个池塘，今日，怕是同时游进了两条意想不到的大鱼。
而池水之下，原本涌动的暗流，或许会因为这两条大鱼的到来，变得更加汹涌难测。
“柴老大驾光临，沙源镇蓬荜生辉。”凌峰按下心中万千思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敬意与热情，“快请上座！韩教头，速去安排清净院落，请‘百草堂’准备最好的伤药。张管事，既然柴老也到了，不如一同稍坐，喝杯粗茶？”
柴荣微微颔首，被老仆推至一旁坐下，闭目养神，似对周遭一切并不关心。
张德显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袖中的拳头却悄然握紧。柴荣……他怎么会来这里？！这个节骨眼上，他的出现，是意外，还是“捷星”大人另有安排？抑或是……冲着自己来的？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翻滚，让他如坐针毡。
凌峰将两饶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渐明。柴荣的到来，恐怕不是休养那么简单。而张德显的惊疑，则明柴荣的出现，很可能打乱霖藏卫的某些部署。
沙源镇的棋局，随着秃鹫谷战利品的入库、周福的反水、张德显的被迫滞留、以及柴荣这位重量级“病翁”的意外抵达，陡然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凶险起来。
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而身处风暴眼的凌峰，需要在这错综复杂的局面中，为沙源镇，走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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