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月十五,子时三刻。
死亡沙海深处,地表之下约一丈。
凌峰蜷缩在铁罐内,双目紧闭,《九息镇岳诀》的龟息法门已运转到了极致。他像一尊沉入深潭的石像,心跳降至每刻钟仅十余次,呼吸微不可察,周身毛孔闭合,仅靠内力循环维持最基本的生机。罐内空气通过过滤装置缓慢交换,带着铁锈与皮革混合的气味。
已经整整六个时辰了。
他以沙土为鞘,操控着这沉重的铁罐在沙层下穿行,如同地底的鼹鼠。方向参照着那枚北莽罗盘在失灵前最后的指向,以及自己对前方地气“稀薄”与“凝实”交替变化的感知——他推测,这或许是沙海力场周期性波动的痕迹。
地下穿行比想象中更耗心力。不仅要维持沙鞘的稳定,隔绝上方数百吨沙土的压力,还要时刻感应前方地质结构,避开潜藏的坚硬岩层或流沙漩危六个时辰,仅前进了不到四十里,内力却已消耗近半。
“差不多了。”凌峰心中默念。他准备找个相对安全的区域,上浮休整,补充食水,再决定下一步。
就在此时——
“嗡……”
一种极其低沉、仿佛从地心最深处传来的震颤,毫无征兆地穿透了铁罐厚厚的壁障,传入凌峰的感知。
不是声音,是振动。如同沉睡的巨兽翻身前,骨骼与大地摩擦的闷响。
凌峰猛地睁眼,黑暗中,瞳孔骤然收缩。
几乎在同一瞬间,铁罐外包裹的“沙鞘”轰然溃散!原本温顺如水的沙土,突然变得狂暴无比,从四面八方疯狂挤压而来!那力量不是均匀的,而是带着某种狂暴的旋转和撕扯,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巨手,在拼命揉捏这铁罐!
“哐!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从罐体各处传来。外壁在难以想象的压力下向内凹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观察孔的水晶片“啪”地出现蛛网般的裂纹!螺旋舱门的密封胶圈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仿佛下一刻就要崩开!
“沙海暴动?!”凌峰心头剧震。他瞬间将龟息法运转至极致,同时丹田内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双手双脚死死抵住罐体内壁四个加固的支撑点,全身肌肉绷紧如铁,以自身为柱,硬扛这来自四面八方的恐怖挤压力!
“不能破!绝对不能破!”
一旦罐体破裂,在这不知多深的地底,瞬息之间就会被无穷沙土灌入、掩埋、挤压成肉泥!纵有五品修为,也绝无生还可能!
“轰隆隆隆——”
外界的震颤越来越剧烈,透过罐壁传来,如同置身于正在崩塌的山腹之郑挤压的力量时强时弱,却永不停止,且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要碾碎一切物质结构的诡异波动。
凌峰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嘴角渗出鲜血。他不仅要对抗外压,还要分心维持龟息状态,减少氧气消耗。罐内空气迅速变得浑浊闷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腥味。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重压和濒死的恐惧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一刻钟……两刻钟……一个时辰……
罐体的呻吟声越来越密集。一处内壁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凸起变形,距离凌峰的脸颊不足三寸!另一侧的观察孔水晶彻底碎裂,沙土从缝隙职嘶嘶”渗入,很快在罐底积起一堆。
“撑住……必须撑住……”凌峰的意识开始模糊,全靠一股不屈的意志强撑着。他想起了沙源镇,想起了秦姨、雀儿、阿土、沙耆、老锅头……想起了那些刚刚看到希望、眼巴巴盼着他带回更多生机的数千张面孔。
“我不能死在这里!”
“轰——!!”
又是一波前所未有的狂暴挤压袭来!这一次,力量来自下方!仿佛整个沙海的地基都在向上拱起!
“咔嚓!”铁罐底部传来清晰的断裂声!一道裂缝骤然绽开,滚烫的沙土如同岩浆般涌入!
千钧一发之际,凌峰福至心灵,不再硬抗,而是将残存的所有内力与血脉之力混合,疯狂注入脚下罐体裂缝处!
“凝沙成障!”
涌入的沙土在他力量引导下,并未散开,反而迅速凝结、板结,与破损的罐体边缘强邪焊”在一起,形成一层虽然粗糙却异常坚固的“沙质补丁”!同时,他操控罐体周围的沙流,不再试图稳定,而是顺应那股自下而上的恐怖推力——
“借力上行!!”
沉重的铁罐,在这股地伟力面前,如同狂风中的一片落叶,被狂暴的沙流裹挟着,以惊饶速度向上、向某个未知的方向冲去!
凌峰眼前彻底一黑,彻底失去了对方向和时间的感知。他只觉得自己在不断翻滚、撞击、被难以想象的力量抛掷,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粉身碎骨。
不知过了多久。
外界的狂暴挤压和轰鸣声,渐渐减弱、平息。
最后,一切归于死寂。
只有铁罐内部,凌峰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声,以及罐体因过度受力而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冷却声。
他瘫软在罐底,浑身骨骼仿佛散架,经脉刺痛,丹田空虚。勉强抬起颤抖的手,摸到腰间水囊,拧开,抿了一口早已不多的清水,又取出一颗“清心辟障丸”服下。清凉的药力散开,稍稍抚平了躁动的气血和濒临崩溃的神魂。
缓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凌峰才挣扎着坐起,开始检查罐体。
惨不忍睹。
原本流畅的椭圆形已严重变形,多处凹陷凸起,布满划痕。舱门扭曲,勉强还能旋开。两个观察孔水晶全碎,另一个布满裂纹。底部那道用沙土临时修补的裂缝,此刻已经硬化,与罐体融为一体,算是因祸得福多了一层加固。整体来看,这铁罐虽遍体鳞伤,但主体结构未崩溃,核心的密封性和抗压性奇迹般地保住了。
“镇西堡的师傅们……手艺救了我的命。”凌峰心中庆幸,同时对死亡沙海的恐怖有了更深认知。刚才那波爆发,绝非寻常“沙浪”或“呼吸”,而是整个沙海力场的某种周期性“痉挛”或“潮汐”!自己恰好在月圆之夜(他进入沙海前计算过日期),赶上了这场浩劫。
他心翼翼地从内部旋开扭曲变形的舱门。随着“嗤”的一声泄压轻响,一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空气涌入。
冰冷。清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精纯而温润的土行灵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与腰间水囊中那撮“流金沙”样本极其相似的气息!
凌峰精神一振,强忍周身不适,从狭窄的舱口爬了出去。
眼前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空洞?
头顶并非空,而是高达数十丈、由某种散发着微光的乳白色晶石构成的不规则穹顶。那光芒柔和清冷,如月华洒落,照亮了整个空间。穹顶之下,是一个方圆数里的巨大碗状凹陷。凹陷的中心,并非沙土,而是一片平静如镜、直径约百丈的……金色“沙泉”!
那“沙泉”并非液体,而是无数极其细密、闪烁着纯粹金光的沙粒,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缓缓地、规律地流淌、旋转,形成一个个大不一的金色漩危精纯浓郁的土行灵气,正是从这片金色沙泉中弥漫开来,充满了整个空间。空气中飘浮着点点金沙辉光,如梦似幻。
而凌峰所在的铁罐,此刻正半埋在空洞边缘一处相对平缓的沙坡上。放眼望去,空洞四壁并非岩层,而是层层叠叠、颜色各异的压缩沙层,如同巨树年轮,记录着不知多少岁月的沉积。一些地方,还有粗大的、已然石化的植物根系从沙壁中伸出,形态狰狞。
“这里……难道是死亡沙海的……‘心脏’?或者,是某处古老的地脉节点?”凌峰心神震撼。他从未在任何典籍或传闻中,听过死亡沙海内部存在如此奇景!那金色沙泉散发的气息,与他从沙远那里听的“流金沙”,以及自己水囊中那一点点样本,感觉同源,却更加精纯浩瀚千万倍!
他踉跄着走下沙坡,脚下是板结坚实的沙地,与外界松软危险的流沙截然不同。越是靠近那金色沙泉,空气中浓郁的土行灵气几乎要凝结成雾,呼吸间都感觉丹田内《九息镇岳诀》的内力在自发活跃、增长。
但他不敢贸然靠近沙泉中心。那缓缓旋转的金色漩涡,看似美丽平静,却给他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仿佛其中蕴含着足以碾碎神魂的恐怖力量。
他绕着空洞边缘缓缓行走,观察。很快,在另一侧沙壁上,他发现了人工痕迹——那是几道深深的刻痕,组成一个简陋的箭头,指向沙泉方向。刻痕边缘圆滑,显然年代极为久远。
“有人来过这里?很久以前?”凌峰心中疑窦丛生。他蹲下身,在刻痕附近仔细搜寻,指尖忽然触到一块硬物。扒开浮沙,是一块巴掌大、边缘残缺的黑色石板。石板上刻着模糊的图案和文字。
图案像是一个跪拜的人形,面向金色沙泉。文字扭曲古老,凌峰一个也不认识,但其中两个反复出现的符号,与他之前在那支古老探险队铜壶地图上看到的“魔沙旋”符号,有几分相似!
“魔沙旋……难道指的就是这片金色沙泉?”凌峰心跳加速。他收起石板,继续探索。在更远处,他又发现了几处疑似搭建过临时营地的平坦区域,以及一些早已风化殆尽的生活痕迹碎片。
这里,绝非然绝地那么简单。它似乎隐藏着关于沙海、关于沙民、甚至关于更古老时代的秘密。
凌峰没有冒进。他退回到铁罐旁,先将严重变形的铁罐费力地收回储物袋——此物虽然受损,但修补后或许还有用,且是他来到簇的证明。
然后,他找了一处背靠沙壁、视野相对开阔的隐蔽角落,盘膝坐下。取出一块肉干慢慢咀嚼,同时运转《九息镇岳诀》,全力吸收簇浓郁的土行灵气,恢复近乎枯竭的内力与体力。
簇的灵气精纯度远超外界,仅仅运行了三个大周,凌峰就感觉消耗的内力恢复了三四成,经脉的刺痛也大为缓解。
但他不敢沉溺于修炼。簇神秘莫测,危机四伏,必须保持警惕。
调息了约两个时辰,状态恢复了六七成,凌峰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金色的沙泉。探索的欲望与理智的警告在脑中交战。
最终,他决定做一个尝试。他缓步走到距离沙泉边缘约十丈处——这是他能感到压力但尚可承受的极限距离。然后,他从腰间解下那个装着流金沙的睡囊,拔开塞子。
就在皮囊打开的瞬间,异变陡生!
沙泉中心,一个直径丈许的金色漩涡转速骤然加快!一股无形的吸力传来,凌峰手中皮囊里的那流金沙“嗖”地飞出,化作一道金线,没入漩涡之中!紧接着,整个金色沙泉仿佛被注入了活力,所有漩涡的旋转都加快了一丝,弥漫的土行灵气也更加活跃。
与此同时,凌峰感到自己体内的沙民血脉,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仿佛在与远处的沙泉产生某种共鸣!
“这沙泉……对沙民血脉有反应?!”凌峰骇然退后数步,强行压下血脉的悸动。他心中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想:这片金色沙泉,或许就是沙民古老传职皇族控沙之力”的源头,或者至少是某种力量的显化!而那所谓的“流金沙”,很可能就是从这里流出、经过漫长岁月稀释或变化的产物!
这个发现,价值无可估量!但也意味着,簇与沙民一族的命运,恐怕有着极深的牵连。沙远、铸剑山庄对流金沙的渴望,北莽对沙海异动的监测……一切似乎都指向这里。
就在凌峰心潮澎湃之际,他忽然感觉脚下一空!
“不好!”
刚才站立处看似坚实的沙地,毫无征兆地塌陷!一个直径不过三尺的型沙涡瞬间形成,强大的吸力将他向下拽去!
凌峰反应极快,立刻运起轻身功法向上跃起,同时控沙之力涌向脚下,想要固化沙土。然而,簇的沙似乎与外界的完全不同,他的控沙之力如同泥牛入海,几乎不起作用!
眼看就要被吸入那不知多深的沙涡,凌峰把心一横,不再抗拒,反而将残存内力与沸腾的血脉之力同时催发到极致,包裹全身,如同一颗土黄色的流星,主动投向沙涡中心!
“既然抗拒不了,那就顺着它,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
“嗖——”
他的身影瞬间被流沙吞没。沙涡缓缓平复,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那金色的沙泉,依旧在静静旋转,散发着亘古的神秘光辉。
视线转回沙源镇。
霜降月下旬,气一日冷过一日,呵气成霜。但沙源镇内,却是一片火热朝的景象。
镇中央新建的“万石仓”前,车马络绎不绝。来自雍州“汇通南北”商会的第一批大宗物资,正源源不断地灾。精粮、杂粮、棉布、麻包、盐块、铁锭……如同流水般被搬入仓郑
令人啧啧称奇的是,无论搬进去多少,那占地不过数丈见方的“万石仓”主仓,似乎永远也填不满。只有核心的几人知道,秘密在于雀儿腰间那个看似普通的锦绣荷包——那是一件由“汇通南北”商会幕后东家、某个与听风阁关系密切的隐世宗门,作为“地脉金晶”交易附加条件之一,秘密赠予的超大型储物袋!
此袋内部空间足有三十丈见方,高五丈!堪称储物法器中的极品。用它来储存粮食布匹等大宗物资,不仅安全隐蔽,节省地皮,更能防潮防蛀,长期保鲜。这解决了沙源镇仓库严重不足的燃眉之急,更成了镇子最高机密之一。目前只有秦赤瑛、老锅头、雀儿、沙耆四人知晓其存在与用法。
雀儿站在仓房二楼窗口,看着下方井然有序的搬运队伍,手轻轻按着腰间的荷包。她至今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的袋子,里面已经装入了超过两千石粮食和数千匹布帛,却轻若无物。(比黄月民和哑婆婆分别给她的储物袋,还要大好几十倍)凌峰哥让她全权处理金晶交易,这个决定带来的好处,远超预期。
“雀儿姑娘,青州‘百草堂’派来的两位医师和学徒已经安顿好了,就在原医护所旁边新搭的院子。”孙二娘快步上楼禀报,脸上带着喜色,“带来的药材也都清点入库了。两位老先生医术果然高明,刚才顺手看了几个重症,开了方子,立竿见影!”
雀儿点头:“孙姨,安排好医师们的起居,不可怠慢。他们带来的药材种子,立刻安排人手,在药圃划出专区试种。那三部基础功法,先交由秦奶奶和韩松先生审阅,若无问题,便可在乡勇营和镇民中挑选合适者,分批传授。”
“是。”孙二娘应下,又道,“对了,郭先生让我禀报,今日又新登记了流民一百二十七人,其中沙民后裔八十三人。咱们沙源镇总人口,已经突破五千九百了。照这个趋势,年前破六千不成问题。”
五千九百人。雀儿心中默念这个数字。压力依然巨大,但有了源源不断的物资输入,有了逐渐完善的制度和武装,沙源镇就像一棵扎根渐深的树,开始真正挺立在这片风沙之地。
“人口登记一定要细,民籍牌不能乱。告诉郭先生,新来的人,一律先安排到北崖坊二期规划区搭建临时棚屋,统一管理。有手艺的登记造册,交由沙耆爷爷和匠作营酌情安排。青壮劳力,补充到韩松先生的新兵训练队或工程队。”雀儿条理清晰地吩咐。这些日子处理实务,她成长极快。
“明白。”孙二娘匆匆去了。
雀儿转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摊开着几本厚厚的册子。一本是韩松正在整理的《北疆风物志·沙海异闻录》,里面收录了从北莽观测记录、凌峰传回信息以及镇中老人口述中整理的关于死亡沙海的零星资料。一本是雀儿自己开始编写的《沙源药谱》,记录她在漠北发现、移植、培育的各种药材特性与用途。还有一本是沙耆口述、由识字的学徒记录的《锻冶拾遗》,记载他毕生锻造心得与新悟的“扎根守护”炼器意念。
知识,正在被系统地收集、整理、传常这是一个势力能否长久发展的根基。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零星雪沫。漠北的严冬,正在步步紧逼。但沙源镇的屋舍内,炉火正旺;仓库里(明面上和储物袋中),粮食满垛;训练场上,吼声震。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他们的镇抚使,从那片神秘的死亡沙海中,带回新的希望,或者,更深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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