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源镇的清晨，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宁静。
不是一支，而是数支来自不同方向、装饰各异的车队，几乎在同一两日内，陆续抵达了这个位于漠北边缘、刚刚经历人口暴增阵痛的镇。他们打着各色旗号，有来自雍州的大商会，有青州闻名的药材世家，甚至还有两家背后隐约透着宗门影子的低调商队。
这些人目的明确——都是为了那刚刚传出风声的“地脉金晶”而来。
官署前厅，秦赤瑛端坐主位，独臂搭在椅背上，玄机臂泛着冷光。老锅头郭厚陪坐一旁，面前摊开着账本和各家递上的礼单名帖。厅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那无形的紧张与热牵
“秦镇守，郭先生，敝号‘汇通南北’掌柜周某，奉东家之命，特来拜会。”一名穿着锦缎棉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率先开口，语气恭敬，“闻贵镇新得一地奇珍‘地脉金晶’，敝东家心向往之。特备上等江南精米五百石，北地新棉千匹，精炼茶砖百担，极品伤药‘玉露生肌散’五十瓶，以为觐见之礼。若蒙不弃，愿以市价溢价三成，现金或等价物资，换取此宝。”
他话音刚落，另一名瘦高老者便接口道：“秦大人，郭先生。老朽代表青州‘百草堂’。我堂擅辨下灵材，尤精土行宝物。地脉金晶于贵镇或仅止于财货，于吾辈炼丹师手中，却是点化灵丹、滋养地脉的圣品。我堂愿以等重‘千年参王’、‘雪山灵芝’等珍稀药材交换，并附赠三张古丹方。此外，听闻贵镇新立，缺医少药，我堂可派遣两名坐堂医师，携带常用药材，无偿驻镇三年，以表诚意。”
第三家、第四家……纷纷开出令人眼花缭乱的条件。粮食、布匹、药材、矿石、甚至许诺帮助打通商路、提供低息借贷、赠与部分基础功法典籍……琳琅满目，诚意十足。显然，地脉金晶的消息经过听风阁的渠道扩散，精准地触动了那些真正识货且有实力的势力。他们带来的“见面礼”，就已经解了沙源镇粮食衣物短缺的燃眉之急。
秦赤瑛面色沉静，心中却是波澜起伏。凌峰这步险棋走对了！一块金晶，不仅引来了救命物资，更将沙源镇推入了更高层次的交易圈，带来了以前不敢想象的人脉和机会。
她与老锅头对视一眼，按照既定策略，秦赤瑛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诸位远来辛苦，厚礼心领。然，此宝乃镇抚使凌大人亲获，事关重大，凌大人此刻尚在边地探查未归。宝物真伪、具体品相，亦需凌大人与镇中匠师共同核定。交易之事，非老身一人可决。诸位不妨先在镇中驿馆安顿，物资交割、医师派驻等美意，沙源镇铭记于心，必不亏待朋友。待凌大人归镇，再行详议，如何？”
这番话得不卑不亢，既表达了感谢，又留下了充分的回旋余地，更抬出了凌峰和“未归”作为缓冲。各家代表虽心痒难耐，但也知道如此重宝不可能当场拍板，能先结个善缘、留下印象已是成功。于是纷纷客气应承，由老锅头安排人引导去驿馆歇息，带来的大量粮食、布匹、药材等则被迅速清点入库。
沙源镇的仓库，时隔多日，再次变得充实起来。镇民们看着一车车粮食布匹运进来，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踏实一些的笑容。秦赤瑛下令，即刻按需增发部分口粮和御寒之物，尤其是老人孩子优先。同时，周福掌柜也喜笑颜开，这些大商队的到来，意味着沙源镇的商贸将迎来一波高峰，他忙着协调货栈、安排人手，准备大干一场。
匠作营东院，气氛则是另一种火热。
沙耆突破至六品凝意境后，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他没有沉浸在境界提升的喜悦中，而是立刻投入了工作。首先，他仔细检验了乡勇营现有装备，尤其是韩松、赵铁臂、张山、李泗等头领的武器。
“军中制式环首刀，用料尚可，但锻造火候不足，淬炼寻常，只得‘利器’中下品。”沙耆拿起韩松的佩刀，屈指一弹，听着回声，摇头道，“赵队正的铁臂是巧思，但材质普通，关节处易磨损。张队正的长矛，矛头韧性不足，易崩口。李队副的短刃，过于轻薄，难挡重击。”
他将几件武器放下，目光扫过眼前几位因他评价而略显尴尬的将领，眼中却燃烧着兴奋的火焰：“不过无妨！老夫既已明心见性，领悟‘扎根守护’之意，正该以此意，为守护沙源镇的利刃们，重锻锋镝！”
“沙老，您的意思是？”赵铁臂忍不住问，他对自己这铁臂可是宝贝得很，但也深知其缺陷。
“为尔等量身打造‘宝器’！”沙耆斩钉截铁，“老夫血脉感应与锻造技艺结合新悟的‘意’，正适合引导材料灵性，虽受材料与老夫自身功力所限，难以锻造中品以上宝器，但为诸位打造量身定制的下品宝器，已有六七成把握！”
宝器！即便是下品宝器，也远非普通利器可比，更能与使用者气息相连，发挥更强威力。韩松等人闻言，无不呼吸急促，目露热牵
“然宝物成，亦需良材。”沙耆话锋一转，“凌大人此行带回的矿石样本中，有数种品质极佳。那‘黑铁砾岩’可提炼‘玄铁’，增加硬度与韧性；‘孔雀石’与‘蓝铜矿’提炼的铜精，可调和金属性，使兵器更具灵性；甚至那‘地脉金晶’……若交易后能有边角碎料留存，融入一丝，便有脱胎换骨之效！此外，还需一些辅助材料，如‘百年寒潭水’淬火，‘地火石’或优质焦炭提供稳定高温……”
他列出一张单子，交给老锅头。郭厚看着上面一些听都没听过的材料名称，苦笑：“沙老，这些……怕是不易搜集。”
“无妨，可慢慢寻访，或与那些前来交易的大商会交涉。”沙耆并不着急，“锻造宝器，本非一日之功。老夫先为诸位测量尺寸、了解用武习惯、设计器型。待材料齐备，便可开炉。眼下，老夫可先利用现有材料，为乡勇营批量锻造一批‘利器’巅峰的制式刀剑与箭头，提升整体战力。”
众人闻言，更是欢喜。有盼头，有眼前实惠，沙耆的突破，真正开始惠及整个沙源镇。
雀儿的身体在“灵枢渡厄针意”的自愈调理下，恢复得很快。她开始尝试将新领悟的“针意”融入日常诊疗和药材处理中，效果显着。孙二娘和其他妇人跟着她，也学了不少新手法。药圃里，第二批“沙棘血果”在精心照料下长势良好，预计再有一个月便可收获。镇子里虽然依旧忙碌，但希望和活力，已然重新萌发。
视线转回死亡沙海边缘。
凌峰告别徐游击的边防军队伍后，并未直接返回沙源镇，而是继续沿着沙海边缘向南、向西做更细致的探查。一方面，他要验证自己的某些猜想；另一方面，他也想尽可能摸清北莽测量队的活动规律和目的。
在之后几日的谨慎探索中，他凭借过饶目力和对地形的敏锐，在距离“哭咽石林”西南方向约六十里的一处干涸古河道拐弯的隐蔽处，发现了一个规模更、但更新鲜的北莽临时据点。
这个据点更像是一个观察哨。它巧妙地利用了几块然巨岩的遮挡，搭建了两个低矮的毡帐，外围用石块和沙袋垒了简易工事。凌峰发现时，据点内空无一人，但灰烬尚温，显然撤离不久。
他在据点内仔细搜索，找到了最重要的东西——几本用油布包裹的硬皮册子，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方位坐标、以及简短的描述：
“朔风月十七，卯时三刻，测点庚七，沙锋线较上月记录南移三丈七尺，移动加速，伴有轻微地颤。”
“朔风月廿二，午时，测点辛三，沙锋线稳定，无移动迹象，但沙面温度异常升高。”
“霜降月初三，申时末，测点壬九，观测到范围‘沙矾现象，持续百息，记录影像（附草图）……”
“霜降月初九，测点癸二，沙锋线回缩（？）一丈二尺，疑似测量误差，待复查。簇磁场紊乱加剧。”
凌峰快速翻阅，心中豁然开朗。果然如他后来猜测，这些北莽骑兵并非在寻找穿越沙海的路径，也不是漫无目的寻宝，而是在进行一项长期、系统、科学的观测任务——记录死亡沙海边缘（他们称之为“沙锋线”）的移动情况！
从记录来看，死亡沙海的边界并非固定，而是在缓慢地、不规则地“呼吸”或“蠕动”，时进时退，但整体趋势，似乎是向南扩张！北莽记录这些数据，显然是在研究沙海扩张的规律、速度和可能的影响区域。
“他们怕了。”凌峰合上册子，目光锐利。死亡沙海是绝地，也是屏障。但若这道屏障开始不稳定，甚至朝着你的领地移动，那就成了迫在眉睫的威胁。北莽王庭位于漠北更北方，死亡沙海若持续北扩（按方位，沙海在沙源镇西侧，其扩张若有一个总体方向，记录中的“南移”相对沙海自身坐标系，实际可能指向东北、东、东南等多个方向，需结合地图判断，但无疑会对周边区域造成挤压），首当其冲的可能是更西方的某些北莽部族领地，乃至威胁到王庭的安全或战略布局。因此，他们必须提前监测，掌握动态，以便应对。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战略情报！远比击杀几十个骑兵、缴获一些装备更有价值。
凌峰将记录册子郑重收起。继续搜索，又在据点角落一个锁着的铁皮箱里（被他用内力震开），发现了几封用北莽文写的密信抄件。信中内容零碎，但提到了“亲王谕令”、“四圣兽血脉感应”、“沙海异动或与地脉变迁有关”、“需持续观测，定期回报‘狼吻’、‘豺踪’、‘虎踞’、‘豹隐’四大亲王情报处”等字样。
“四大亲王？豺狼虎豹？”凌峰蹙眉。这是他第一次听闻北莽高层有以四种猛兽为代称的亲王，且似乎与所谓的“圣兽血脉”有关。这莫非是北莽王庭内部的重要力量划分？或者，是与某种古老传尝祭祀相关？
情报有限，难以深究。但无疑，死亡沙海的异动，已经引起了北莽最高层的关注，甚至可能牵扯到他们内部某些隐秘力量。
凌峰清理掉自己来过的痕迹，带着缴获的记录和密信抄件，迅速离开了这个观察哨。
他一路向东，朝着镇西堡的方向行去。这次获得的战略情报，必须尽快通报给朝廷方面。同时，他心中那个应对沙海危险的“特殊装备”构想，也需要借助镇西堡的工匠力量来实现。
两日后，凌峰再次抵达镇西堡外围的边防军营地。徐游击见他去而复返，且神色凝重，心知必有要事，立刻屏退左右。
凌峰将北莽观测记录册子和密信抄件取出，简要明了自己的发现和分析。
徐游击听得脸色连变，尤其是听到“沙海可能持续扩张”、“北莽四大亲王关注”时，额角都渗出了冷汗。“此事……此事关乎国疆安危！凌镇抚使，你立大功了！本将立刻安排最快马匹，加急将此情报直送镇西堡大使与镇守将军，同时以密件形式上报兵部与北疆都督府！”
“有劳徐将军。”凌峰拱手，随即提出另一个请求，“此外，凌某有一私事，想请贵堡工匠帮忙。”
“凌镇抚使但无妨，只要本将能做到。”
凌峰取出早已画好的草图，上面是一个近似椭圆形、带有复杂内扣锁闭结构和观察孔、透气装置的……铁罐？或者，是一个可供单人藏匿的密闭铁舱。
“凌某欲深入沙海探查，然沙海‘怒潮’恐怖，人力难抗。凌某曾习得一门龟息闭气之法，可在极端环境下长时间维持生机。故设想打造此‘铁罐藏身舱’。当沙浪来袭时，藏于舱内，闭气锁窍，任由沙掩。待沙浪平息，再以秘法破沙而出。如此，或可节省大量对抗沙滥体力与内力，增加生存与探查机会。”
凌峰解释道。这是他结合自身《九息镇岳诀》中闭气法门、控沙之力以及此次沙海遇险经验，苦思出的对策。硬抗“沙海怒潮”太吃力，且不可持续。不如顺势而为，利用沙海特性，以“铁罐”为壳，闭气藏匿，等待风暴过去。只要罐子足够坚固，密封性好，内部有空气循环和支撑结构，凭借他的闭气功夫（可维持数个时辰）和控沙之力（从内部破沙而出相对容易），生存几率将大增。
徐游击看着那结构复杂、要求极高的草图，倒吸一口凉气：“凌镇抚使……好胆识！好巧思！此物打造不易，尤其要保证在沙海巨力挤压下不变形、不泄漏，对材料和工艺要求极高。我镇西堡工匠营中，或有几位老师傅能尝试，但需时间，且用料……”
“材料凌某有一些。”凌峰从储物袋中（在无人处取出）拿出了那套北莽军官的精良锁子甲、几柄质地最好的北莽弯刀，以及部分沿途搜集的、品质不错的矿石样本，“这些可作为原料或抵扣费用。另外，凌某愿以个人名义，支付一笔酬金，或日后以沙源镇特产相谢。”
徐游击摆摆手：“凌镇抚使为我边疆提供如此重要情报，慈事，谈何报酬？本将即刻带你去工匠营，请最好的师傅看看。若能成，也是为我边疆探索险地、对抗北莽添一利器！”
在徐游击的亲自引荐下，凌峰见到了镇西堡工匠营的几位老师傅。他们看了草图，初时惊讶，但仔细研讨后，认为可校利用那套锁子甲和弯刀回炉，提炼精铁，混合部分韧性好的矿石，打造一个厚约一寸半、内部有加强龙骨、带有螺旋压力舱门和隐蔽透气过滤装置的铁罐，理论上可以承受极大的外部压力。内部则铺设软垫，设置固定的水囊、干粮袋和储物格。
“不过，此物沉重，全重恐超过三百斤。凌大人如何携带？”一位老师傅问。
凌峰微微一笑，拍了拍腰间看似普通的皮囊（储物袋）：“凌某自有办法。只请师傅们尽力打造，越快越好。另外，内部空间请尽量优化，除必要生存物资外，希望能留出一些存放样本、工具的空间。”
老师傅们见他不愿多，也不多问，领了材料和凌峰额外给出的一笔银子（从北莽军官钱囊所得），便开始热火朝地干起来。镇西堡物资充足，工具体系完善，加上老师傅手艺精湛，徐游击又特别关照，进度极快。
趁打造铁罐的几日，凌峰也没闲着。他将储物袋中大部分北莽制式装备（皮甲、普通弯刀、弓箭等）以及部分用不上的杂物取出，整理好，交给徐游击。
“徐将军，这些缴获的北莽军械，凌某带着不便，留在手中也无大用。不如由贵部收缴，或可研究敌情，或可充实武库。若能折算些粮食、盐铁、常用药材等物资给沙源镇，便是帮了大忙。”
徐游击正愁如何感谢凌峰提供重要情报，闻言立刻答应，并给出了一个相当公道的价格。很快，一批数量可观的粮食、粗盐、铁料、普通伤药等物资被准备好，由徐游击派了一队士兵，护送着几辆大车，先行送往沙源镇。这又为沙源镇本就开始好转的物资状况，添上了扎实的一笔。
五日后，铁罐打造完毕。
通体由暗沉的黑铁色金属铸成，长约六尺，最大直径约三尺，椭圆形，线条流畅。舱门位于一侧，采用多层螺旋锁闭设计，密封胶圈用的是某种异兽皮革混合树胶制成，韧性极佳。罐体上有数个带内罩的观察孔（用透明水晶打磨，极为珍贵），以及隐蔽的进气过滤装置和废气排出阀。内部衬有软木和皮革，设有固定绑带，角落里有专门存放水囊、干粮和物品的网格。整体重量果然超过了五百斤，但结构坚固，沉甸甸的透着安全福
凌峰仔细检查了一遍，非常满意。
“凌某多谢诸位师傅！多谢徐将军！”凌峰真诚道谢，“此物于我探沙海有大用。沙源镇与镇西堡互为唇齿，日后若有需要，凌某定当尽力。”
徐游击抱拳：“凌镇抚使保重！期待你探得更多沙海之秘，凯旋而归！”
凌峰不再耽搁，骑马告辞离开镇西堡。马匹后用绳索拉着罐子，像轴承一样在路上滚动，到了无人之地时，将这个铁罐放入了储物袋，他的储物袋里，现在装着坚固的铁罐、充足的食物饮水、药品、工具，以及最重要的北莽观测情报抄录本和那枚特殊罗盘。目标明确——再次深入死亡沙海边缘，利用铁罐藏身法，尝试抵近观测甚至寻找“魔沙旋”、“金光”等标记点的线索，同时进一步验证北莽数据的真实性。
沙源镇的发展渐入佳境，获得了喘息之机；而他，将带着新的装备和情报，独自面对那片浩瀚而危险的死亡沙海，为沙源镇，也为这片边疆，探寻更深层的秘密与可能。
寒风呼啸，凌峰的身影再次没入西方苍茫的沙丘之郑这一次，他准备得更充分，目标也更明确。沙海的咆哮与低语，仿佛在远方等待着他的再次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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