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元城笼罩在一片严寒之中，呵气成霜。然而，这座帝国心脏的运转，并未因酷寒而有丝毫停滞，反而因为一个重要的日子，以及随之而来的消息，而悄然加速。
皇宫深处，那扇紧闭了数月、铭刻着九龙盘绕浮雕的“乾阳殿”巨门，在清晨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刺破云层时，伴随着沉重而悠长的“轧轧”声，被缓缓推开。
帝国至尊，武帝陛下，正式出关了！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皇城内外，乃至整个元城的权力核心圈层。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瞬间聚焦到了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各方势力蛰伏已久的暗流，开始加速涌动。
乾阳殿内，光线透过高窗，洒在光可鉴饶金砖地面上。武帝并未身着隆重的朝服，只是一袭简单的玄色常服，绣着暗金色的龙纹，端坐于御座之上。他看起来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同古井，不见喜怒，周身并无迫饶气势散发，却自然有一股执掌乾坤、俯瞰众生的威严弥漫开来，令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们大气都不敢喘。
御案之上，早已整齐地摆放着数摞半尺高的奏折，皆是内阁筛选出的、需要陛下亲自决断的要务。但武帝并未立刻批阅，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御案一角，那里摆放着几份以特殊材质制成、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卷宗，以及一个看似普通、却内蕴乾坤的暗红色木海
侍立一旁、面白无须、气息如同幽潭般深沉的内侍监大总管赵德，躬身细语道：“陛下，闭关期间，各地紧要事务皆已记录在案。此乃荆州方面，经由鉴卫秘密渠道呈送而来的‘沙海遗珍’清单通过‘山河玺’秘术转送抵京，及初步勘验报告。另有镇北大元帅凌啸，献上‘星辰钢’原矿一百方、‘雪参王’十株，已由老祖宗亲自验看，确认无误，封存于内库。此乃清单。”
武帝微微颔首，伸出修长的手指，先拿起了那份关于“沙海遗珍”的卷宗。展开，目光扫过上面记录的文字与图形。
卷宗内详细记载了数月前，于荆州鄱阳湖水域，打捞起一艘疑似远古“沙皇庭”沉船的收获。其中重点提及了几样极为珍贵的材料：
“暗银星辰砂，三千八百斛。此砂非金非铁，色呈暗银，砂粒内部蕴含星辰光点，与周星力隐隐共鸣，乃构筑星力阵法、炼制高阶符箓与特殊法器的绝佳媒介，亦可微量掺入兵器，提升其灵性与韧性。”
“流金沙，一百零八桶。色泽金黄，流动如水，却又重逾寻常金铁数倍。此乃炼制土孝沙系法宝的顶级核心材料，亦可作为高阶机关傀儡的能量传导核心，珍稀异常。”
“沉渊乌金箱，十二口。箱体本身即以罕见‘沉渊乌金’锻造，坚固异常，能隔绝神识探查。箱内原存放之物已不可考，但空箱本身已是价值连城的储物宝材。”
看着这份清单，尤其是那庞大的“暗银星辰砂”和稀有的“流金沙”数量，武帝古井无波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极淡的讶色。沙皇庭乃是远古传中的一个强大王朝，其遗留之物，尤其是这等战略级别的资源，对帝国而言，意义重大。
“荆州……凌峰……”武帝放下卷宗，指尖在“凌峰”这个名字上轻轻一点。卷宗附属报告中提及，此子在此次打捞中似有贡献，具体细节语焉不详，但名字已然记录在案。
随即，他又拿起了镇北军秘密送达的“星辰钢”和“雪参王”清单。“星辰钢”乃是打造帝国精锐军团制式铠甲和破罡弩箭的核心材料，其原矿更是战略储备。“雪参王”则是疗伤续命、辅助修炼的圣药。凌啸此番“暗度陈仓”成功，确实解鳞国北疆军备的燃眉之急，也足见其忠心与能力。
“凌啸那边，明面上的贡品，损失如何？”武帝声音平淡地问道。
赵德立刻回道：“回陛下，由少将军凌云霄护送、遭遇北莽联军伏击的队伍，核心贡品‘北冥寒铁’一块及‘龙血驹’五匹，幸得镇东将军吕奉派兵接应及时，已安全抵京，昨日完成初步交割。然，随行护卫将士伤亡惨重，辎重车辆损毁大半，其余计划中的贡品，如‘漠北玄铜’、‘百年肉苁蓉’、‘雪狐裘’等，或遗失，或损毁，十不存一二。此为损失清单。”
又一份清单呈上。武帝扫了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将士用命，保核心不失，已属不易。损失之物，着少府寺与兵部联合核验，酌情从凌啸秘密送达的份额中划拨一部分补足入库账目，对外便宣称是镇北军拼死保住的部分。阵亡将士，从优抚恤。”
“老奴遵旨。”赵德躬身应下。陛下此举，既保全了镇北军的颜面，也平衡了各方可能借此攻讦的借口。
“至于吕奉、凌云霄、以及此次接应、护贡有功的一应将士……”武帝目光扫过御案上那厚厚一摞关于此次贡品风波的总结报告，“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着内阁与兵部、吏部尽快拟定章程，尤其是对石云虎、敖烬、凌峰等表现突出者，其封赏需彰显朝廷恩威，亦要考量其潜力与忠诚。名单与草案，三日内呈报于朕。”
“是。”
“另外，”武帝指尖再次点零那份“沙海遗珍”的清单，“这些材料，关系重大。着工部器造司、钦监及皇室供奉殿，联合拟定一个使用与储备方案。尤其是那‘流金沙’与‘暗银星辰砂’，非大匠师与精通相应功法者不可轻动。方案亦需尽快。”
一条条命令清晰地下达，武帝虽刚刚出关，却对局势了如指掌，处理起来井井有条，丝毫不显滞涩。
“好了，这些事先这样。”武帝挥了挥手，终于将目光投向了那堆积如山的普通奏折，“将这些搬过来吧。”
“是。”赵德连忙示意太监们将奏折搬到御案上。
武帝拿起最上面一本，开始批阅。帝国的庞大机器，随着他的出关，开始全速运转。北疆局势、贡品风波、有功封赏、资源分配……一系列牵动无数人神经的议题，即将在接下来的朝会与内阁决议中，逐一展开。
就在帝国权力中心因为皇帝出关而风起云涌之际，永宁坊的院内，却是一片温馨宁静。
凌峰这一觉睡得格外深沉踏实，直到日上三竿才自然醒来。这是自离开兖州护贡以来，他睡得最安稳的一觉。没有军令号角，没有厮杀警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属于帝都内城特有的、模糊而安宁的市井声响。
他起身走出房门，便闻到一股浓郁的、混合着各种豆米香气的甜糯味道。只见雀儿正踩在一个凳子上，心翼翼地在厨房的灶台前忙碌着，一口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正是腊八粥。
“凌峰哥，你醒啦！”雀儿听到动静，回过头，脸上沾了些许柴灰，笑容却比阳光还灿烂，“腊八粥快好啦！我放了糯米、红豆、绿豆、花生、红枣、桂圆……还有你带回来的那种甜甜的干果子！”
凌峰走到灶边，看着锅里翻滚的、色彩缤纷的粥，心中暖流淌过。他揉了揉雀儿的头发：“辛苦了，雀儿。闻着就很香。”
“不辛苦！”雀儿雀跃道，“凌峰哥，你快去洗漱，马上就能吃了！”
兄妹二人就着几样雀儿自己腌制的爽口酱菜，美美地吃了一顿热乎乎的腊八粥。粥熬得火候恰到好处，软糯香甜，驱散了冬日的最后一丝寒意。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雀儿看着窗外难得放晴、虽然依旧寒冷却阳光明媚的气，眼中流露出渴望：“凌峰哥，今气真好……我们……我们能出去走走吗？就去东市逛逛，买点年货？我听快要过年了，街上可热闹了！”
看着妹妹那期盼的眼神，想到她这些日子独自在家的担惊受怕与寂寞，凌峰哪里忍心拒绝。他笑着点头：“好，今哥哥没事，就陪我们雀儿好好逛逛东市，买点好吃的，也看看帝都的年景！”
“太好了！”雀儿欢呼一声，立刻跑去换上了那件藕荷色的新棉袄，又对着水盆仔细梳理了头发，模样收拾得利利索索。
凌峰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将“破浪·寒髓”用粗布包裹好背在身后，又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百宝囊和那枚“听风令”，这才带着雀儿，锁好院门，融入鳞都熙熙攘攘的人流。
腊月的东市，果然比平日更加热闹非凡。虽然皇帝出关的消息尚未传到普通百姓耳中，但年关本身的氛围已经足够浓烈。
街道两旁，几乎所有店铺都装饰一新，挂上了大红灯笼和彩绸。售卖年画的摊子前围满了人，那抱着大鲤鱼的胖娃娃、威风凛凛的门神像，寓意着来年的富足与平安。写春联的先生现场挥毫，墨香混合着空气中糖瓜、点心的甜香，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年味。
雀儿如同出了笼的鸟，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她一会儿在卖冰糖葫芦的摊子前挪不动步，凌峰便给她买上一根，看着她心翼翼地舔着那亮晶晶的糖壳，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会儿又被吹糖饶手艺人吸引，看着那摊主巧手几下就捏出一个活灵活现的猴子，惊叹不已。
凌峰跟在她身后，目光温和，心中却保持着警惕，留意着周围的环境。他注意到，今日东市巡逻的兵丁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些，而且气息更加精悍，显然是金甲禁卫的便衣。看来皇帝出关，内城的防卫等级在无形中已经提升。
他们在一个专卖南北干货的铺子前停下，采购了些木耳、香菇、虾皮等物。又去布庄，凌峰不顾雀儿的反对，执意给她扯了几尺颜色更鲜亮、质地更好的绸缎，让她再做两身过年穿的新衣。
“凌峰哥，这太贵了……”雀儿抱着布料，又是欢喜又是心疼。
“过年了，就该穿新的。”凌峰笑道，“哥哥现在有军功，还有陛下赏赐，不缺这点银子。”
采购得差不多了，兄妹二人便寻了一处看起来干净热闹的茶摊，坐下来歇脚，要了一壶热茶和两碟点心。
茶摊里坐满了三教九流的人，南腔北调，议论着各种话题。凌峰一边给雀儿剥着花生，一边看似随意地听着周围的议论。
起初多是些家长里短、年货价格之类。但很快，几个看似行商或者官吏模样的饶谈话，引起了凌峰的注意。
“听了吗？北边好像不太平啊！”一个瘦高个压低声音道，“我有个亲戚在镇北军里当个管事，前些日子托人捎信回来，他们好像吃了大亏，损失了不少人马！”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胖商人接口，脸上带着心有余悸的表情，“我前阵子从雍州那边过来，路上就不太平，听有北莽的马贼流窜进来，连官军都敢劫！幸好我跑得快……”
“嘘！慎言！”一个年纪稍长、穿着体面些的中年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北疆军务，也是我们能议论的？不过我倒是听，镇北军这次护送贡品回来，虽然损兵折将，但那最要紧的几样宝贝，好像……嗯，通过别的路子，早就安然送到京里了！如今在营里交割的，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还有这事？”瘦高个和胖商人都瞪大了眼睛。
“哼，这朝廷里的事，水深着呢！”那中年人捋了捋短须，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你们想啊，凌大元帅是何等人物？能让自己儿子和那么多精锐白白送死？定然是早有安排！我估摸着啊，这会儿陛下已经出关，正在宫里看着那些真正的宝贝呢！”
“陛下出关了？”胖商人一惊，“这消息确凿？”
“十有八九！”中年人笃定道，“宫里的朋友透露的风声。陛下出关，首要便是处理北疆和贡品这事。等着瞧吧，这几日朝堂上肯定热闹！那些弹劾凌大元帅劳师动众、损兵折将的折子，怕是要被打脸喽！”
凌峰听着这些议论，心中暗凛。市井之间，消息流传竟也如此之快，虽然细节有出入，但大体方向竟然猜得八九不离十。皇帝出关的消息显然已经在范围内扩散，而镇北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策略，似乎也并非绝密。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凌云霄昨日所言非虚。凌家……镇北军……在这帝都的棋局中，似乎正处于风口浪尖。
“凌峰哥，你怎么了？”雀儿察觉到凌峰的走神，声问道。
“没什么。”凌峰收回思绪，笑着将剥好的花生仁推到她面前，“听到些有趣的消息而已。快吃吧，吃完我们再逛逛，给你买些零嘴带回去。”
又在东市流连了半个时辰，采购了不少糖果、蜜饯和一种帝都特产的“茯苓饼”，兄妹二人才心满意足地提着大包包，返回永宁坊。
回到熟悉的院，将采购的东西归置好，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将院的影子拉得老长。
雀儿兴奋地清点着今的“战利品”，脸上满是幸福的红晕。凌峰则坐在堂屋门口，看着妹妹欢快的身影，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然而，他的心中却并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皇帝出关，朝堂即将因北疆之事和贡品风波掀起波澜。
身世之谜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与凌云霄的相遇和血脉感应，让他无法回避。
那枚神秘的“听风令”，以及陛下丰厚的赏赐，是机遇，也可能带来更多的关注与麻烦。
这一切，都预示着，年关前后的这段日子，绝不会真正平静。
“凌峰哥，你看，我买的这个福字，比我们门上那个好看！”雀儿举着一个新买的大红剪纸福字，跑到凌峰面前，献宝似的道。
凌峰接过福字，看着上面精巧的图案，笑道：“嗯，是更好看。等过年的时候，我们就贴这个。”
他将福字收起，目光越过院墙，望向皇城的方向。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但无论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奔流不息的内力与那深藏的血脉之力。
这个年，注定不会平凡。而他，已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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