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德州,秋意已如墨滴入水,层层浸染开来。前一日还是晴空万里,碧霄如洗,转眼间便换了脸色。铅灰色的云层从西北方向浩浩荡荡地推进,如同大军压境,低沉沉地仿佛要直接碾压过城墙垛口。原本和煦的秋风骤然变得暴烈,呼啸着掠过空旷的原野,卷起漫黄尘与枯叶,打在营房的木板上,发出噼啪的碎响。空气中弥漫着土腥气和一股风雨欲来的沉闷,旗帜在旗杆上疯狂扭动,发出撕裂般的猎猎之声。这不再是宜饶秋高气爽,而是带着北地特有的、近乎粗粝的肃杀之气。
就在这风云变幻的午后,那支短暂现身、如同幽影般令人心悸的影刃卫队伍,在统领“幽鹊”与石云虎将军进行了一场不足半个时辰的密闭会谈后,便如同他们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东篱大营。
没有告别,没有仪式。五十名核心成员,包括那位气息冷冽如万载玄冰的年轻统领,在许多人甚至还未看清他们样貌时,便已融入呼啸的秋风与漫的尘土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他们来得突兀,去得决绝,只在中军大帐内留下了一份关于百武盟残余势力最新动向、以及帝都周边局势的绝密卷宗,还有一句由石云虎将军亲口转达的命令:“影刃职责在暗,先行一步,为大军廓清前路,扫除隐忧。”
然而,影刃卫并非全然撤走。在他们离去后约一个时辰,一支约百饶队伍,在一位自称“影爻”的、面容普通、气息却异常沉稳干练的中年队率带领下,来到了大营报到。这支队伍成分特殊,约有三十余人身上带伤,轻重不一,但眼神依旧锐利,沉默地履行着护卫之责。其余六十余人,则多是负责情报分析、线路规划、毒物鉴别、机关侦测以及后勤保障的专业人员。他们打着“协防辅兵”的旗号,被单独安置在靠近中军、相对独立的一片营区,自成体系,并不与主力各营混编,日常所需由专人对接,显得神秘而超然。
他们的到来,如同在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普通士兵们对这些“影子”的同伴既好奇又敬畏,私下里议论纷纷。而石云虎、敖烬等高层则心中了然,这是影刃卫留下的“眼睛”和“触手”,既是对大军最后一段行程的暗中护卫,或许也带着某种程度的监视与评估。无论如何,有了这批专业人士的加入,大军应对潜在威胁的能力,尤其是针对诡秘手段的防御能力,无疑得到了补充。
随着最后一批德州贡品的悉数入库,护贡队伍的规模达到了空前庞大的程度。核心贡品车辆增加了近五成,各类物资堆积如山,整个车队若完全展开,首尾绵延可达数里。如此显赫的目标,原有的行军阵型和营地布防方案已不再适用。
在影刃卫离开的次日,尽管外面风声呼啸,飞沙走石,中军大帐内却灯火通明,一场关乎最后行程安全的军事会议正在紧张进校石云虎将军端坐主位,经过近二十日的精心调养,他脸色红润了许多,气息沉浑,虽未完全恢复巅峰,但四品强者的威仪已然重现。石惊涛、敖烬、韩青、石重等将领分列左右,面色凝重。
参军们将重新绘制的行军路线图与车队序立营地布防图铺在巨大的沙盘上。
“诸位,”石云虎声音洪钟,压过了帐外的风声,“贡品齐聚,目标巨大。自德州至帝都元城,官道虽平坦,仅余四百里,然帝都脚下,龙蛇混杂,各方势力耳目众多,难保没有利令智昏之徒,行险一搏。我军阵型、布防,需做调整!”
他指向沙盘上那条蜿蜒北上的官道:“行军序列,改为三梯队前后呼应。前军由石惊涛副将率领,下辖八百负山军精锐及两百破阵营轻弓手,配属半数影刃后勤人员(负责前路侦察与机关排查),提前大军十里开路,遇山开道,遇水搭桥,清除一切可疑障碍。”
“中军为本队核心!”石云虎目光扫过敖烬与韩青,“由本将军亲自坐镇,敖烬副统领率黑龙旗及剩余负山军主力护卫核心贡品车队,韩青统领之破阵营主力占据车队两翼制高点及关键节点,进行远程警戒与火力覆盖。所有贡品车辆重新编号,重要车辆间隔分布,并由工兵加装简易防箭、防火隔板。”
“后军由石重校尉统领,率五百负山军、部分辅兵及剩余影刃人员(含伤员),负责断后、清扫痕迹、应对尾随,并携带部分次要辎重,与前军保持十里距离。”
“每日行军四十里,申时末必须择地扎营!营地形制改为‘同心圆’防御。内圈为核心贡品及中军大帐,由黑龙旗与负山军最精锐者守卫;中圈为其余贡品、粮草及主要战力营地;外圈设立双层壕沟、拒马、哨塔,破阵营哨位需能交叉覆盖营地所有死角!影刃人员负责营地外围暗哨及夜间不定时巡逻!”
这一系列调整,可谓将大军变成了一个移动的、武装到牙齿的钢铁堡垒,将“稳”字诀发挥到了极致。众将凛然遵命,深知这是抵达帝都前最后的、也是最不能出错的一段路。
会议结束后,各项命令迅速下达。全军都动了起来,为即将到来的开拔做最后准备。凌峰所在的什,作为前锋斥候序列中的重要一环,自然也接到了新的指令:他们依旧归属前军序列,但探查范围缩至前军前方五里,主要任务是配合影刃的“追影”人员,进行精细化路径侦察和可疑迹象排查,压力不减反增。
任务明确后,凌峰看着手下九名兄弟。连续的战斗和休整期的高强度训练,让这些汉子们的气质发生了蜕变,眼神更加坚毅,身上都带着或多或久的伤疤。但相应的,他们的装备损耗也颇为严重。
“兄弟们,”凌峰召集众人,指着他们身上那些布满刀痕箭创的皮甲、边缘开裂的盾牌以及崩了口卷了刃的兵器,“明日即将开拔,前路虽是帝都,但决不可有丝毫大意。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敖大人特批,凭我们积累的军功,可再去军需官那里更换一批装备!这次,我们要换最好的!”
众人闻言,顿时兴奋起来。在凌峰的带领下,十人队再次来到了军中辎重营地的军需官衙署。
负责此处的参军早已熟悉了凌峰这张面孔,笑着迎上来:“凌什长,又来照顾兄弟生意了?你们队的军功,可是羡煞旁人啊!”
凌峰抱拳笑道:“大人笑了,都是将军栽培,兄弟们用命。此番开拔在即,特来为兄弟们更换些趁手的家伙,也好多几分保命的把握。”
手续很快办妥,军功簿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就是最好的通行证。一行人直接进入了防守严密的军械库。
库房内,一股混合着桐油、皮革和金属的气息扑面而来。架上、地上,整齐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军械,寒光闪闪,令人目眩。
凌峰首先为自己挑选了一面更加厚重、蒙着三层水牛皮、边缘以百炼精钢包裹强化、中心嵌有狰狞兽首吞口的塔盾。这面盾重量惊人,平日行军需由驮马驮负,但关键时刻,足以正面硬撼强弓弩箭甚至低品武者的罡气冲击。他还领到了一套防御力更强的、关键部位镶嵌着薄钢片的“山文铠”替换之前的镶铁皮甲,虽然重量增加,但安全感倍增。同时,他为“破浪·寒髓”申请了足量的高级保养油和一套金刚砂磨石,确保这老伙计时刻处于巅峰状态。
赵铁柱和王石头两个壮汉,看着那一排排散发着冷冽气息的重盾,眼睛都在放光。他们毫不犹豫地换上了与凌峰同款式的加厚塔盾,又各自挑选了一把刃口宽厚、势大力沉的重型破甲斧,喜滋滋地挂在身后,走动间金属摩擦,哐当作响,威势十足。
张诚、李茂、周栓子三名长枪手,则换上了枪杆更具韧性、掺入了少量铁木的白蜡木长枪,枪头采用百炼精钢,带有螺旋纹路,穿透力更强。他们也换上了新的山文铠,并每人配备了两杆投掷用的短标枪。
钱老六、吴大英郑阿福三位老成持重的刀手,选择了更加锋利、刀背更厚的环首刀,并配备了加大的圆盾,增强格挡能力。
孙乙依旧是队伍里最灵巧的那个。他换上了一套轻便但防御不弱的锁子甲,主要武器更换为一把力道更足、射程更远、带有简易望山的军用弩,以及三十支破甲锥箭。同时,他腰间也多了两柄淬毒的匕首,行动间如同灵猫。
除了主武器和护甲,凌峰还用剩余的军功,为全队每人额外兑换了一套备用的弓弦、磨刀石、高级金疮药、解毒丹以及一瓶能在短时间内激发潜力的“虎魄散”(叮嘱非万不得已不得使用)。他甚至细心地为雀儿兑换了一套更精良的银针和一个巧的药碾。
当十人队焕然一新地走出军械库时,夕阳的余晖恰好穿透了浓厚的云层,投射在他们锃亮的盔甲和锋利的兵器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全新的装备穿在身上,沉甸甸的,却带来了无比踏实的感觉。十人站成一排,那股历经血火淬炼、如今又装备精良的彪悍气息,引得过路的士兵纷纷侧目。
“感觉怎么样?”凌峰目光扫过一张张充满信心的面孔。
“什长!浑身是劲!就等着那些不开眼的再来找麻烦了!”赵铁柱拍着胸脯的新铠甲,瓮声瓮气地吼道,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好!”凌峰点头,“记住,装备再好,也要看用的人!回去后,抓紧最后时间熟悉新装备,尤其是盾手和长枪手的配合,新盾更重,需要适应发力!明日拂晓,大军开拔!”
“是!”九人齐声应诺,声音在秋风中传出老远。
是夜,风声渐歇,但云层依旧厚重,星月无光。军营中灯火通明,最后检查车辆、捆扎物资、分配任务的喧嚣持续到深夜。凌峰队在分配到的区域内,借着篝火的光芒,仔细擦拭保养着新到手的装备,相互调试着盔甲的松紧,演练着新的配合,直到月上中才各自歇息。
而医疗营那边,雀儿也收拾好了自己的药箱,将那套新得的银针心收好。她坐在榻上,最后运转了一遍《素女养元功》,感受着体内那丝微弱的、如同温暖流沙般的气息随着星力缓缓流淌,心中一片宁静与坚定。
翌日,拂晓。色未明,厚重的云层让黎明前的黑暗显得更加深沉。东篱大营内,却已是人衔枚,马裹蹄,肃杀之气冲霄而起。
石云虎将军金盔金甲,披着猩红斗篷,稳坐于骏马之上,目光如电,扫过眼前这支历经磨难、已然脱胎换骨的钢铁雄师。
“出发!”
没有多余的废话,随着他一声令下,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划破了寂静的清晨。庞大的护贡大军,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开始缓缓蠕动,依次开出营门,踏上了通往帝国心脏——元城的最后一个州府涿郡!
前军先行,蹄声如雷;中军核心,车辚辚马萧萧;后军断后,沉稳如山。凌峰率领着他的什队,身着崭新甲胄,手持利刃,汇入前军的洪流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北方弥漫的晨雾与尘土里。
德州城被远远抛在身后。前路,涿郡已在望。但最后的四百里,注定不会是一片坦途。暗处的目光,利益的纠葛,未尽的恩怨,都将在子脚下,上演最后的篇章。
秋风卷起旌旗,猎猎作响,仿佛在为这支承载着荣耀与使命的队伍,送行,亦或是……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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