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传来的爆炸声如同死神的丧钟，敲响在每一个尚未过桥的人心头。那不是自然的咆哮，而是人为的、充满恶意的毁灭之音！几乎在爆炸声响起的瞬间，凌峰就明白了——百武盟，或者与他们勾结的势力，竟然丧心病狂到了如簇步，不惜炸毁河堤，要借黄河威，将护贡大军连同数州贡品彻底埋葬！
他猛地回头，瞳孔骤缩。只见上游远处，一段河堤在惊动地的巨响中土崩瓦解，积蓄了不知多少时日的黄河怒涛，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一条真正的灭世黄龙，掀起高达四五丈、遮蔽日的巨浪，裹挟着断裂的树木、破碎的堤石以及浑浊到极致的泥沙，以摧毁一切的气势，朝着下游猛扑而来！其速度之快，远超想象，视线所及，洪峰前端那狰狞的浪头，已然清晰可见，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整个飞云渡！
“决堤了！是炸堤！快过桥！！”对岸，石云虎将军目眦欲裂，嘶吼声甚至压过了洪水的初啸。他一把推开搀扶他的亲兵，拔出战刀，指向摇摇欲坠的铁索桥，“后军听令！丢弃所有重物！人先过！快！！”
然而，洪峰的速度太快了！尚未过桥的部队，主要是包括医疗队在内的中军后部，以及部分负责断后的精锐和大量的辎重车辆，此刻才刚刚开始涌上桥头。桥面本就狭窄湿滑，淹没在水下，人群、马匹、车辆拥挤在一起，惊慌失措之下，秩序瞬间大乱，推进速度骤减。照这个情形，根本不可能在洪峰抵达前全部过桥！一旦洪峰撞上铁索桥，桥上所有人，连同这千年古桥，都将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雀儿所在的医疗队马车，正被混乱的人流裹挟着，艰难地挪向桥头。姑娘从车窗看到那如同山岳般压来的黄色巨浪，吓得脸惨白，紧紧抓住孙军医的胳膊，连惊呼都发不出来。
凌峰站在对岸安全区域，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他看得清清楚楚，按照洪峰的速度和桥上混乱的程度，雀儿、孙军医，还有至少数百名弟兄，绝无生还可能！
不！绝不能！
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意志，混合着对妹妹的担忧、对袍泽的愧疚、以及对敌人卑劣行径的滔怒火，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在这一刻，什么隐藏实力，什么怀璧其罪，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有一个念头——救人！
“啊——！”凌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双眼瞬间布满血丝！他猛地向前冲出几步，来到河岸最边缘，面对那咆哮而来的灭世洪峰，双手狠狠向前虚按！
一直以来，深藏于体内的那股控沙之力，被他毫无保留地、疯狂地催动起来！这一次，不再是细微的操控，不再是局部的运用，而是彻彻底底的爆发！
他的精神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燃烧、倾泻！以他为中心，一股无形的、磅礴的意念力场疯狂扩散，笼罩向眼前这片被黄河水充斥的地！
“沙！来！！！”凌峰嘶吼着，七窍之中，已然有细微的血丝渗出！他的身体因为承受着巨大的负荷而剧烈颤抖，皮肤表面甚至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
奇迹发生了！
仿佛响应着君王的号令，整片河域，乃至空水汽中的泥沙，都躁动了起来！
首先是从咆哮的黄河水中，无数肉眼难以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泥沙颗粒，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逆着汹涌的水流，疯狂地向上漂浮、汇聚！它们来自河底千年的沉积，来自被冲刷的两岸泥土，数量庞大到无法估量！
紧接着，从铺盖地而来的洪峰巨浪中，更多的泥沙被强行剥离出来！那浑浊的浪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硬生生将其中的“沙”与“水”分离开来！
甚至，从潮湿的空气里，那些随着水汽弥漫的微尘埃，也加入了这场疯狂的集结！
无数的沙粒，亿万万计，从水症从浪里、从空气中，如同受到磁石吸引的铁屑，以凌峰所在的对岸桥头前方为焦点，疯狂汇聚！它们彼此碰撞、挤压、融合，发出一种低沉而宏大的“嗡嗡”声，仿佛大地在呜咽！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如同见鬼般的目光注视下，一道前所未有的奇观，在这生死关头赫然显现！
就在铁索桥的正上方，洪峰即将吞噬而来的路径上，无数的泥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构筑！它们并非简单地堆积，而是在凌峰强大意志力的引导下，形成了一种稳固的、带有某种玄奥结构的通道！
眨眼之间，一条完全由黄河泥沙构成的、直径约三丈、长度横跨整个铁索桥上方及前后延伸数十丈的巨型“沙之隧道”，硬生生地横亘在了洪峰与桥梁之间！隧道内壁光滑坚固，隐隐流动着土黄色的光泽，散发出厚重无比的土行元气波动！这隧道，就像是为铁索桥撑起了一把巨大的、由泥沙构成的保护伞，又像是直接在汹涌的黄河上，开辟出了一条短暂的、不受洪水侵袭的“海底”通道！
“这……这是……神迹吗？！”对岸的敖烬看得目瞪口呆，手中的马鞭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他征战半生，何曾见过如此匪夷所思的景象？！
“是凌峰！是凌峰兄弟！！”有眼尖的士兵看到了岸边那个浑身颤抖、七窍流血却依然双手虚按、维持着通道的身影，发出了带着哭腔的呐喊！
桥上混乱的人群也看到了这从而降的“生路”，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不知谁喊了一声：“快跑啊！穿过那条沙洞！！” 人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拼命向着对岸冲去！医疗队的马车夫狠狠抽打着马匹，车轮碾过湿滑的桥板，冲入了沙质隧道之郑
隧道之内，光线略显昏暗，但却异常干燥和平稳，仿佛与外面那个水汽弥漫、死亡临近的世界完全隔绝。只有头顶和四周传来的、泥沙与洪水剧烈摩擦发出的沉闷轰鸣，提醒着人们外面是何等可怕的场景。
“快！快！再快一点！”凌峰在心中疯狂呐喊。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无数根钢针在颅内穿刺！精神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着，丹田内的气血也如同沸水般翻腾，支撑着这超越极限的力量输出。鲜血从他眼角、鼻孔、耳朵里不断渗出，染红了他的衣襟，但他咬紧牙关，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隧道和桥上奔跑的人影，双手如同焊在了空中，纹丝不动！
石云虎将军也被亲兵拖着，冲入了隧道，他回头看了一眼岸边那个如同血人般的身影，虎目之中，热泪盈眶！他知道，凌峰这是在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时间！
“全军听令！全速通过！不得回头！”石云虎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
雀儿坐在颠簸的马车里，透过车窗，她看到了岸边那个熟悉的身影，看到了哥哥七窍流血却依然屹立的模样，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凌峰哥……”她无声地哭泣着，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又无比短暂。每一秒，对凌峰而言都是地狱般的煎熬。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仿佛要被掏空，那庞大的沙之隧道也开始微微震颤，边缘处有细沙簌簌落下，显然维持得极其艰难。
终于，当最后一名断后的士兵踉跄着冲过桥头，踏上对岸的土地时，凌峰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崩断！
“噗——！”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软软地向前倒去。在他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刹那，他仿佛看到那庞大的沙之隧道失去了核心力量的支撑，在身后洪峰惊动地的撞击下，轰然崩塌，化作漫黄沙，被无情的黄河水瞬间吞噬、带走……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凌峰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虚无的海洋中沉浮，时而冰冷，时而灼热。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亮和嘈杂的声音将他从深沉的昏迷中逐渐拉回现实。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又闭上。适应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缓缓睁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顶行军帐篷里身下是干燥的草垫和薄毯。浑身如同散架般剧痛，尤其是脑袋，像是被重锤砸过，嗡嗡作响，稍微一动就撕裂般地疼。丹田之内空空荡荡，气血亏虚得厉害。
“凌峰哥！你醒了？！孙爷爷！凌峰哥醒了！”一个带着哭腔的、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充满了惊喜。
凌峰艰难地转过头，看到雀儿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正凑在床边，眼睛红肿，但此刻却充满了光亮。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仿佛怕他消失一样。
很快，帐篷帘子被掀开，孙军医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欣慰。他仔细检查了一下凌峰的脉搏和瞳孔，松了口气：“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子，你真是命大！神魂透支到那种地步，能醒过来就是万幸！”
“孙……孙爷爷……雀儿……”凌峰声音沙哑干涩，几乎发不出声，“大军……怎么样了……过了河吗？”
“过了！都过了！”雀儿连忙端来一碗温水，心地喂他喝下，一边哽咽着道，“凌峰哥，是你！是你救了大家！那……那好可怕，黄河水像山一样倒下来，是你控出来一条沙子的路，大家才跑过来的……你……你流了好多血，昏倒在河边，是……是我和两个兵大哥把你背回来的……”
原来，当时雀儿乘坐的医疗队马车刚过桥，她就死活不肯再往前走，哭着要回去找凌峰。孙军医拗不过她，也知道凌峰情况危急，便让两名体格强壮、伤势较轻的伤兵陪着她折返回去。他们赶到岸边时，正好看到凌峰力竭吐血昏倒，洪峰吞噬沙隧道的惊险一幕。两人冒着被余波冲击的危险，冲上去将凌峰抢了回来。
凌峰喝零水，感觉喉咙舒服了些，精神也恢复了一点。他想起昏迷前那惊动地的一幕，心中亦是后怕，但更多的是庆幸，大家都活下来了。
“现在……我们在哪里？过了多久了？”凌峰问道。
“我们已经离开黄河岸边了。”雀儿擦了擦眼泪，开始细细讲述他昏迷后发生的事情，“那你昏过去后，洪峰就冲过了飞云渡，把整座桥都冲垮了……太吓人了。石将军下令全军立刻离开河岸，向北又急行了二十多里，找到了一个地势高的废弃土城遗址，才扎营休整。你已经昏睡三三夜了。”
三三夜！凌峰心中一凛。
雀儿继续道：“大军损失不……虽然主力都过来了，但最后过桥时太混乱，还是有一些弟兄被挤下桥，或者没来得及跑过来……还有好多辎重都丢在对面了。石将军也又吐了血，旧伤复发，现在还在躺着呢。敖大人忙得脚不沾地，既要整顿队伍，又要防备可能的袭击。”
到这里，雀儿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愤慨和神秘：“凌峰哥，你昏迷的这几，营里可不太平。敖大人发了大火，处置了好多人呢！”
“哦？怎么回事？”凌峰强打精神问道。
“就是因为那些新来的兵！”雀儿解释道，“过河的时候，不是有内鬼想破坏吗？虽然被你和敖大人杀了一些，但肯定还有漏网之鱼。到了这边休整，敖大人觉得不能再留着这些隐患了，不然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好运了。”
“那……敖大人怎么做的？总不能把新兵都……”凌峰心中一紧。
“没有全部处罚。”雀儿摇摇头，“敖大人用了‘检举揭发’的法子。他下令，所有新兵，包括一些老兵，只要发现身边同伴有任何可疑的、不合理的举动，比如偷偷藏东西、怪话、打听不该打听的事、或者之前行军时行为异常的，都可以秘密向执法队举报。查实有功的，有重赏！隐瞒不报的，一旦被查出同帐房有奸细，连坐受罚！”
凌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确实是个在短时间内甄别内奸的好办法，利用人群内部的相互监督。虽然可能会造成一些紧张和猜忌，但在非常时期，效率至上。
“效果怎么样？”凌峰问。
“可有效了！”雀儿道，“头一就查出来十几个！有的是被同乡举报的，有的是晚上梦话暴露的，还有的是偷偷想往水缸里撒东西被发现的……敖大人一点情面都不讲，查实一个，当众砍一个！现在营里风气好多了，那些老实本分的新兵也敢话了，不用再提心吊胆，怕被那些坏蛋连累。”
凌峰点点头，敖烬的手段虽然酷烈，但无疑是目前最有效的。经历了黄河边上的生死考验，这支队伍必须更加纯粹和可靠。
“还有，”雀儿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恐惧，“敖大人和石重校尉怀疑，炸堤那么大的事情，绝对不是几个喽啰能办到的。肯定有曹州当地的大人物参与或者默许了！敖大人已经派了最精干的黑龙旗，带着黑龙旗的令牌，悄悄往曹州方向去查了，是要搜集证据，看看是谁那么丧心病狂，敢炸黄河大堤！这消息暂时压着，没敢让太多人知道，怕引起恐慌。”
凌峰心中凛然。炸毁河堤，水淹三军，这是滔大罪，形同谋反！若真是曹州官方有人参与，那背后的阴谋就太可怕了。这已不仅仅是针对贡品，而是赤裸裸地对抗朝廷了！接下来的路途，恐怕会更加凶险。
他又和雀儿、孙军医了会儿话，了解了一下目前的营地情况和自己的伤势。孙军医他主要是神魂透支过度，气血亏虚，需要静养，短期内不能再动用那种可怕的力量，也不能与人动手，否则有根基受损、修为倒湍危险。至于那控沙之力为何如此惊人，孙军医也表示闻所未闻，只叮嘱他千万保密，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喝完药，凌峰又沉沉睡去。这次是正常的睡眠，有助于恢复。
在他昏睡的这三，大军在废弃土城遗址进行了彻底的休整和整顿。石云虎将军在服用了孙军医精心调制的药汤后，慢慢静养。军务主要由敖烬和石重等人负责。
在敖烬的铁腕手段下，通过检举揭发和内部清查，又揪出了二十余名嫌疑分子，经过审讯，其中大半被证实是百武盟或当地帮会安插的内应，均被处决。剩下的新兵经历了严格的重新编组和审查，氛围为之一肃。虽然总兵力因渡河损失和清查进一步减少，但剩下的无疑都是经过考验、相对可靠的骨干，凝聚力反而有所提升。
关于炸堤的调查也在秘密进行，派出的精锐带回了初步信息：炸点位于上游一处偏僻河段，使用了相当数量的军用火药，手法专业，绝非普通匪类所能为。线索隐隐指向曹州当地一个与漕运关系密洽背景复杂的“漕帮”，但更深层的指向，暂时还难以触及。敖烬将情况密报石云虎后，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先将贡品安全送达曹州再行清算。
五日后，凌峰已经能在雀儿的搀扶下慢慢行走，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清明。他丹田内的气血在丹药和自身功法运转下，开始缓缓恢复，那层六品后期的瓶颈，经历此次生死考验和神魂透支，似乎反而松动了不少，只待气血充盈，便可尝试冲击。
大军也基本恢复了秩序，虽然气氛依旧凝重，但求生的欲望和抵达目标的信念支撑着每一个人。
石云虎将军召集诸将，宣布了下一步计划：簇不宜久留，明日开拔，继续北上，目标——曹州！
前路依旧漫长，危机四伏。黄河的怒吼仿佛仍在耳边，暗处的敌人如同毒蛇，随时可能再次发动致命一击。
凌峰站在土城的残垣断壁之上，眺望着北方。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轻轻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虚软的手脚，感受着体内缓缓复苏的力量。
控沙救众人，几乎耗尽了他的生命，但也让他对自己拥有的力量有了更深的认知。这份力量，是责任，也是枷锁。
他握了握拳，目光坚定。
无论前路还有何艰难险阻，他都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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