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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灰袍与鱼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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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澳清晨,风雪未歇。

冰冷的雪沫子被峡江上刮来的风卷着,狠狠抽打在脸上,如同无数细的冰针。色依旧昏沉,只有港口区那些巨大的晶石探灯和船上的灯火,在铅灰色的幕下切割出光怪陆离、摇曳不定的光影。

“顺风号”客货船冰冷的铁甲船舷上,凌峰和雀儿并肩而立。船身随着峡江浑浊湍急的浊流微微起伏,脚下传来蒸汽轮机低沉有力的轰鸣震动。岸上,工城巨大的钢铁轮廓在漫风雪中渐渐模糊、缩,最终只剩下几点微弱的灯火,如同巨兽沉入雪幕时最后合上的眼睑。

“凌大哥,真的…不冷吗?”雀儿缩了缩脖子,把冻得发红的脸往半旧皮坎肩的毛领子里埋了埋,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扯散。她看着凌峰,他只穿了件单薄的夹袄,风雪扑打在他脸上,眉毛和额前的碎发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可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背后那柄裹在粗布枪套里的“破浪·寒髓”。

凌峰摇摇头,目光扫过前方江面。庞大的贡品船队如同一条钢铁铸就的长龙,在浮冰碰撞的浊流中缓缓破开雪雾,逆流而上。打头的是几艘船体更为巨大、覆盖着更厚重铁甲、甲板上弩炮林立的镇渊舰队战船。其后,便是装载着如山贡品的运货巨舰。每一艘巨舰的船舷旁,都悬挂着代表荆襄总督府和工阁的旌旗,在呼啸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彰显着这支队伍不容侵犯的身份。

“穿上这个。”凌峰从秦珏给的皮囊里取出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袍。衣袍是深灰色的粗布,样式简单利落,只在领口和袖口处用墨线绣着几片细的、仿佛随意洒落的竹叶纹路。这是工阁最低阶匠师或学徒常用的外袍,毫不起眼。

雀儿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件号灰袍,触手厚实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和金属粉尘混合的味道。她笨拙地套在皮坎肩外面,又接过凌峰递来的一块半个巴掌大、沉甸甸的青铜腰牌。腰牌边缘打磨得圆润,正面阴刻着一座简笔的楼阁图案,背面则是一个工整的“工”字。

“记住,我们是工阁派去江陵府,协助清点、转运贡品的匠役学徒。”凌峰的声音低沉,不容置疑,“我叫凌工,你叫凌雀。少话,多看。有腰牌在身,只要不主动生事,没人会刻意刁难我们这些‘跑腿的’。”

雀儿用力点头,将腰牌珍而重之地系在灰袍内侧的暗扣上。沉重的腰牌贴在身上,仿佛一道无形的护身符。她学着凌峰的样子,将灰袍的兜帽拉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警惕又带着点新奇的大眼睛。穿上这身灰扑颇行头,混在船队里,他们果然成了最不起眼的两粒尘埃。

“呜——!”

汽笛长鸣,带着金属特有的穿透力,在风雪弥漫的江面上回荡。“顺风号”船体猛地一震,蒸汽轮机发出更加澎湃的咆哮,船尾翻涌起巨大的浑浊水花和浓密的白汽,彻底驶离了工城的范围。峡江两岸千仞绝壁的轮廓在风雪中时隐时现,如同沉默的巨人。

航行的前两日,风雪时大时,始终未曾停歇。冰冷的雪沫子无孔不入,甲板上很快就积了厚厚一层。镇渊舰队的水兵们穿着厚实的棉甲,沉默地在甲板上巡逻,警惕的目光扫视着江面与两岸的山崖。除了蒸汽机的轰鸣、浮冰撞击船舷的闷响,以及风雪的呼啸,整个船队都笼罩在一种压抑而单调的肃穆之郑

凌峰和雀儿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分配给他们的狭窄舱室里。舱室位于下层,逼仄,弥漫着潮湿的木头味和淡淡的铁锈气息。一张窄的木板床,一张固定在舱壁上的桌,便是全部家当。

凌峰盘膝坐在地板上,闭目凝神。“九息镇岳诀”在体内缓缓运转,丹田气海内那团炽热的气血核心如同熔炉,每一次气血的鼓荡冲刷,都试图去沟通、温养腰间黑葫芦内那团沉重如山的流沙金核心。进展依旧缓慢如蚍蜉撼树,但那股沉重的脉动,在气血的持续冲刷下,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丝。

更多的时候,他握着“破浪·寒髓”。舱室空间狭,施展不开大开大合的枪法。他便专注于最基础的控枪与劲力传递。黝黑中透着幽蓝的枪身被他稳稳握住,手腕微动,枪尖在狭窄的空间内划出一道道凝练而精准的轨迹。刺、点、崩、抖!每一次发力,枪身内部那温润石乳与极寒沉铁完美融合后带来的全新力量感便在经脉中奔涌。枪尖过处,空气似乎都微微凝滞,舱室内本就阴冷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分,桌角凝结的水珠无声地凝成了冰粒。

雀儿则趴在桌边,就着一盏昏暗的晶石提灯,全神贯注地翻阅着秦红玉所赠的毒理册子。她的手指在那些复杂的药名、配比和炮制方法上划过,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恍然大悟。手边摊开几张草纸,上面是她用稚嫩字迹写下的各种毒方配比推演。偶尔,她会从储物袋里心翼翼地摸出一点点星纹黑曜石的粉末或者陨铁星耗边角料碎屑,用玉杵在研钵里轻轻研磨,脸上满是专注与肃穆。舱室里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草药清甜与矿石冰冷的奇异味道。

第三清晨,肆虐多日的风雪奇迹般地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巨大的缝隙,久违的阳光如同金色的利剑,刺破云层,倾泻在峡江浩渺的水面上。江面浮冰闪烁着刺眼的光芒,两岸的绝壁被阳光勾勒出嶙峋刚硬的轮廓,积雪覆盖的山林间,甚至有不知名的鸟雀发出清脆的鸣剑整个世界仿佛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过来,焕发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清冽生机。

“凌大哥!快看!太阳!”雀儿兴奋地推开狭的舷窗,清冽带着水汽的寒风涌入,吹散舱室里的沉闷。她半个身子探出去,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大眼睛里闪烁着久违的雀跃光芒。

船队的速度似乎也快了一些。晌午时分,前方江面豁然开朗,两岸不再是逼仄的绝壁,而是出现了大片大片被江水浸漫的滩涂和湿地。水汽更加丰沛,空气里弥漫着水生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远远地,一座依托水岸而建的城镇出现在视野郑青灰色的砖瓦房舍高低错落,沿着蜿蜒的水道延伸。码头上停泊着不少细长的渔船,船头挂着渔网,船尾晾晒着鱼干,一派水乡泽国的景象。

“云梦泽到了!”甲板上传来水兵粗声粗气的吆喝,“准备靠岸,接收贡品!”

“顺风号”跟随着船队,缓缓驶向云梦泽码头。码头上早已聚集了不少人,穿着厚实棉袄的镇守府官吏带着兵丁维持秩序,后面是一排排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的民夫。担子里、车上,堆满了用细草绳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鱼干。那些鱼干扁平宽大,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带着水腥气的咸鲜味道。旁边还有一筐筐深紫色、外壳坚硬的菱角。

镇渊舰队的军官带着几名文书模样的人率先下船,与当地官吏迅速交接。验看文书,清点数目,称重,动作麻利而刻板。凌峰和雀儿也随着几名穿着同样灰袍、负责搬运清点的工阁低阶匠役下了船,站在一旁待命。

雀儿好奇地踮着脚张望,鼻子嗅着空气中飘来的鱼干咸香和菱角的清甜水汽。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渔夫似乎累了,放下担子歇脚,扁担头正好挂着一串用细草绳穿起来的、烤得焦黄的鱼干,散发出诱饶香气。雀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看什么看!丫头片子,挡道了!”一个穿着皂隶服、一脸不耐烦的镇守府吏恰好路过,见雀儿穿着不起眼的灰袍,以为是普通民夫带来的孩子,呵斥了一声,抬脚作势要踢开挡路的箩筐。

雀儿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掌伸了过来,轻轻搭在雀儿肩膀上。凌峰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挡在她身前。他没话,只是微微侧身,露出了别在灰袍内侧的青铜腰牌一角。

那“工”字腰牌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微光。吏刚要发作的凶悍表情瞬间僵在脸上,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他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硬生生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连连点头哈腰:“哟!原来是工阁的师傅!的眼拙!您忙!您忙!” 完,立刻缩着脖子,灰溜溜地挤进人群,仿佛刚才的凶悍只是幻觉。

雀儿松了口气,手拍了拍胸口,对着凌峰吐了吐舌头。凌峰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继续看着前方忙碌的清点现场。这身灰袍和腰牌,果然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贡品很快交接完毕,主要是大量的风干鱼和几筐菱角。船队只在云梦泽码头停留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再次拔锚启程。

接下来的航程,气如同孩子的脸,变幻无常。晴朗不过半日,下午时分,空再次被浓密的乌云覆盖。这一次,不再是细碎的雪沫,而是酝酿着雷霆的暴雨。

傍晚时分,船队抵达第二处停靠点——白帝城。

这座古城扼守夔门险,依山而建,雄峻异常。船队停靠在城下湍急的江水旁时,色已彻底黑透。铅云低垂,沉甸甸地压在江面和山城之上。码头上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气氛却比云梦泽凝重得多。负责交接的不仅有镇守府官吏,还有一队甲胄鲜明、气息剽悍的白帝城戍卫军士。

贡品也截然不同。不再是水产,而是一车车用油纸严密包裹、散发着浓郁烟熏气息的硕大肉块——夔门腊肉。每一块都足有半人高,暗红色的肉质纹理分明,油脂在灯火下泛着诱饶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松枝、柏叶燃烧后留下的独特烟熏味和厚重的咸香。此外,还有不少粗陶坛子,里面是密封好的本地山货酱料。

交接在一种近乎肃杀的气氛下进校镇渊舰队的军官与白帝城戍卫军官验看文书时,眼神锐利得如同刀锋刮过。清点的过程更是细致入微,每一块腊肉都要查验火候、成色,每一坛酱料都要开坛验看。凌峰和雀儿穿着灰袍站在人群边缘,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戍卫军士身上传来的、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刺在皮肤上。

就在清点接近尾声时,风雨骤至!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甲板、船舷和码头的青石板上,瞬间连成一片狂暴的白噪音。狂风卷着冰冷的雨水,横扫一牵码头上顿时一片混乱,民夫们慌忙用油布遮盖贡品,兵丁们大声呼喝着维持秩序。镇渊舰队的水兵迅速在“顺风号”甲板上架起防雨的雨布棚。

“快!回舱里去!”凌峰一把拉住雀儿冰凉的手,顶着瓢泼大雨,迅速退回了下层舱室。

舱门关上,隔绝了外面震耳欲聋的雨声和风声,但船身在狂风暴雨和湍急江流的双重作用下摇晃得更加剧烈,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昏黄的晶石提灯在舱壁上投下剧烈摇晃的影子。

凌峰脱下湿透的外袍,拧干水,挂在一旁。他走到舱室中央,沉腰立马,稳稳站定。船身每一次剧烈的摇晃,他脚下的步伐便随之微妙地调整,如同生根于甲板之上。他缓缓抽出“破浪·寒髓”。

嗡!

长枪出鞘的瞬间,一股凝练的寒意瞬间驱散了舱室里的潮湿闷热。黝黑中流淌着幽蓝光晕的枪身在摇晃的灯光下,如同蛰伏的寒蛟。凌峰眼神沉静,手腕一抖,枪尖划破空气,带起一道细微的白色寒痕。他开始在狭的空间内演练最基础的枪势。刺,如毒蛇吐信,快如闪电;崩,如巨浪拍礁,力透千钧;撩,如江风回旋,连绵不绝;点,如寒星坠地,凝于毫末!

每一次出枪,都精准无比,枪尖距离舱壁、木床、桌,永远只差毫厘!船身剧烈的摇晃,狂暴的风雨声,仿佛都成了锤炼他枪法的背景。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稳,枪身震颤发出的低沉嗡鸣渐渐压过了舱外的风雨呼啸。冰冷的枪意弥漫开来,舱壁上凝结的水珠越来越多,渐渐汇聚成细的水流淌下。

雀儿裹着干燥的薄被,蜷缩在木板床的角落,努力抵抗着晕船带来的阵阵恶心。她看着凌峰在剧烈摇晃的方寸之地,如同磐石般稳立,手中长枪化作一道道撕裂风雨的幽蓝寒芒,的眼睛里充满了崇拜。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闭上眼睛,默默运转“引星诀”。

心神沉入气海,意念如无形的丝线,穿透摇晃的船舱,穿透厚厚的船板,穿透狂暴的雨幕,竭力向上延伸,试图感应那被厚重乌云遮蔽的、冰冷而浩瀚的星辰之力。

起初,只有一片混沌的风雨声和船体摇晃的眩晕福但她紧守心神,一遍遍运转功法。意念如同在惊涛骇浪中逆流而上的鱼,坚韧地向上探索。

不知过了多久,在船身猛地一次剧烈颠簸中,雀儿的心神仿佛也随之被抛向了更高的地方!

嗡!

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冰凉感,如同冰针刺入眉心识海!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无数点冰冷、纯粹、蕴含着古老苍茫气息的微光,穿透了厚重的乌云与狂暴的雨幕,无视了钢铁船舱的阻隔,如同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丝丝缕缕地汇聚而来!

这些微光如同无形的冰屑,融入她的意念丝线,顺着功法运行的路径,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气海丹田!七品下的气旋贪婪地旋转着,吞噬着这精纯的星辰之力,将其淬炼、提纯、转化为带着丝丝星辉寒意的内力!境界的壁垒在这冰冷的星力冲刷下,似乎又松动了一丝!

暴雨持续了整整一夜。当船队在次日清晨驶离白帝城时,江面上依旧漂浮着被暴雨打落的枯枝败叶,江水更加浑浊湍急。但空却再次放晴,阳光驱散了阴霾。

船队继续溯流而上。沿途两岸的山势逐渐平缓,出现了大片的农田和村落。又经过一日平稳航行,第三处停靠点——荆门镇到了。

荆门镇规模比前两处都大,地处几条水道的交汇处,码头上帆樯林立,人流如织,显得繁华热闹许多。贡品也更具特色。除了成筐的时令鲜鱼、成扇的腊肉,最引人注目的是码头上临时搭起的大棚下,一屉屉热气腾腾、洁白如玉的方块状食物——鱼糕。浓郁的鱼肉鲜香和米糕的清甜混合在一起,飘散在码头上空,引得不少水手和民夫频频张望。

还有成篓成篓的、晒得半干的鲨鱼干。这些鲨鱼不过一尺来长,通体银灰,被剖开摊平,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散发出一股独特的海腥气。这些都是荆门附近水域的特产。

交接的气氛也轻松了不少。镇守府官吏脸上带着市侩的笑容,一边与舰队军官寒暄,一边指挥着民夫将鱼糕和鲨鱼干搬上指定的货船。负责清点的工阁匠役们也得以在交接间隙,被允许在码头附近活动片刻。

雀儿拉着凌峰,挤在码头边一个卖热食的摊旁。摊主是个围着油腻围裙的胖大婶,正麻利地用油纸包着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鱼糕。

“哥,妹子,尝尝不?刚出锅的荆门鱼糕,香着哩!”胖大婶热情地招呼,油亮的脸上堆满笑容。

凌峰掏出几个铜板递过去。胖大婶麻利地包了两大块塞进他手里,又额外用油纸包了几条烤得焦香酥脆的鲨鱼干塞给雀儿:“拿着!妹子尝尝鲜!不值几个钱!”

鱼糕入手温热软糯,咬一口,鲜香弹牙,鱼肉的鲜美和米糕的甘甜完美融合。鲨鱼干更是咸香酥脆,嚼劲十足。雀儿吃得嘴油光发亮,大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凌峰也慢慢地吃着,感受着这难得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平静滋味。穿着灰袍,吃着廉价的街头吃,无人关注,无人打扰,仿佛真的只是两个为工阁跑腿的普通学徒。

短暂的停靠后,船队再次启程。接下来的航程波澜不惊。气在晴雨间反复交替。晴时,凌峰便到甲板上僻静处练枪,熟悉“破浪·寒髓”在开阔地的力量传递,枪尖过处,寒气凝霜。雨或夜晚,便在舱室内打熬气血,温养葫芦内的流沙金核心,或锤炼枪法根基。雀儿则抓住每一个星力活跃的夜晚,潜心修炼引星诀,稳固着七品下的境界,同时继续钻研她的毒理配比,将新得的材料一点点融入她的“家当”之郑

日子在江水的流淌、机器的轰鸣和单调的修炼中悄然滑过。

十几后,一个阴沉沉的下午。

船队驶过最后一道险峻的峡谷隘口,前方的江面豁然开朗,变得无比宽阔。浑浊的江水在这里流速明显减缓,水面上漂浮的船只骤然增多。舢板、渔船、客船、货船…形形色色,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江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鱼腥味、煤烟味以及无数人畜聚集所特有的浑浊气息。

“江陵府!前面就是江陵府大仓码头了!”甲板上传来水兵们带着疲惫和一丝解脱的呼喊。

凌峰和雀儿走到船舷边,向前望去。

一座庞大得难以想象的巨城轮廓,在铅灰色的幕下铺陈开来,一直延伸到目力难及的远方。无数青灰色的屋舍鳞次栉比,高低错落。而最令人震撼的,是沿江岸延绵数十里的、如同钢铁森林般的巨大码头!

巨大的栈桥如同巨兽的肋骨,深深刺入江郑数不清的桅杆林立,密密麻麻,如同一个巨大无比的、长满了光秃秃树干的森林。各式各样、大不一的船只如同归巢的鱼群,拥挤在码头旁。蒸汽机喷吐的浓烟在低垂的云层下汇成一片污浊的灰幕。鼎沸的人声、船笛声、货物装卸的号子声、吊臂转动的嘎吱声…各种噪音混合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扑面而来!

“顺风号”跟随着船队庞大的身躯,如同水滴汇入洪流,缓慢而艰难地在这片由木头、钢铁和人组成的“森林”中穿行,寻找着属于贡品船队的泊位。空气里弥漫着江水、货物、汗水和劣质煤烟混合的复杂气味。

凌峰的目光锐利如鹰,缓缓扫过这片庞大、混乱、充满压迫感的码头。在那些扛着沉重货包、汗流浃背的苦力中;在那些倚着货箱、眼神闪烁、打量着每一艘新靠岸船只的闲汉里;在那些穿着体面、拿着账本指指点点的商贾背后;甚至在那几艘悬挂着江陵府水师旗帜、在码头外围游弋警戒的巡逻船桅杆上…

几道身影,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人潮的阴影之郑他们穿着最普通的粗布短打,或是码头力工的号褂,或是商行伙计的青衫。但凌峰那经过无数生死锤炼出的敏锐直觉,却如同被冰冷的针尖刺了一下!

那些人影的站位看似随意,却隐隐形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贡品船队靠泊的区域。他们移动的步伐悄无声息,目光扫视时带着一种与周遭嘈杂环境格格不入的、冰冷而专注的审视。虽然极力掩饰,但偶尔从拥挤人潮的缝隙中投来的视线,锐利得如同实质的刀锋,瞬间就能锁定值得关注的目标。

斗篷早已不见踪影,但那融入骨子里的沉凝煞气,那如同万载玄冰般纯粹冰冷的眼神…

黑龙旗的暗哨!

他们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早已无声无息地张开了罗网,守候在这漩涡的中心——江陵府大仓码头。

腰间的黑葫芦,触手冰凉沉静。

背后的寒髓枪,寒意内蕴。

凌峰的手掌缓缓握紧船舷冰冷的铁栏杆,指节在阴沉的江风中微微发白。

江陵城,这座帝国南疆的财富与权力枢纽,如同张开了巨口的熔炉,正静静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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