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翎鸢撕裂瘴雾的尖啸犹在耳畔，玄冰玉匣的寒气仿佛仍萦绕指尖。凌锋和雀儿抬着空荡荡的拖架，跋涉在十万大山最后也是最崎岖的一段余脉。秦姨被带走的空落感沉甸甸压在心头，但秦珏那句“活着走到荆州”的冰冷嘱托，如同悬顶利剑，驱散了片刻的茫然。沉沙枪缚在空拖架上，油布包裹下的暗红枪尖，在穿过枝叶缝隙的破碎阳光下，偶尔折射出一点令人心悸的寒芒。
离开断肠峡后七日，林木渐疏，湿重的瘴气被更为清新的山风取代。空气中开始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草药清香以及…鼎沸的人声。当最后一片遮蔽日的古木被甩在身后，刺目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时，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百草集
并非想象中的繁华大城，而是一个依托山势、沿着一条奔腾溪流两岸蔓延开去的巨大集镇。木楼竹舍鳞次栉比，高高低低地悬挂在陡峭的坡地上，由无数悬空的栈道和石阶连接，如同一个巨大而粗糙的蜂巢。空气中弥漫着极其复杂的味道：新鲜草药带着泥土的微腥，晾晒药材散发的浓郁辛香，蒸煮药液的苦涩，酒肆飘出的劣质酒气，牲畜的臊臭，汗水的酸味，还有各种煎炒烹炸的食物香气……各种气味在温润潮湿的山风里搅拌、发酵，形成一种独特而充满生机的“市集之息”。
溪流两岸，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摊位和简易棚户。来自南地北的药材商人、采药人、山民猎户、逃难而来的流民、押运货物的镖师、甚至一些眼神闪烁、气息彪悍的江湖客，形形色色的人流如同浑浊的溪水，在狭窄的街巷和栈道上涌动、喧哗。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执声、骡马的嘶鸣、铁匠铺的叮当……汇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扑面而来！
“到了！百草集！”雀儿看着眼前喧嚣的景象，连日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和兴奋。凌锋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但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这鱼龙混杂之地。腰间的银沙酒囊随着步伐发出沉闷的摩擦，沉沙枪的枪尖在油布下透出冷意。
首要之事，便是找到听风楼分舵，交割任务，换取急需的资源。
听风楼的分舵在百草集最显眼的位置——溪流上游一处相对平整的石台上，一座三层高的竹木楼阁。楼前悬挂着一面青底金字的“听风”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门口站着两名眼神锐利、气息沉稳的劲装汉子，审视着进出的人流。
凌锋亮出风十三少给的契书，又报出“沙蝎”的代号。守卫查验后，恭敬地将他们引入楼内。分舵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精瘦干练的中年人，姓陈。他验看了凌锋提交的、沿途详细标注霖貌、危险区域、加固点建议的兽皮地图，尤其对凌锋提出的几处地质疏松区“以火焚表层植被固土，辅以木桩斜插牵引力”的简易加固法颇为赞赏。
“沙蝎兄弟果然不负风少所托，勘探详尽，建议实用！”陈掌柜抚须笑道，当即按契书最高档结算：
五十枚下品元石（分装两个沉甸甸的皮袋）。
一份盖着听风楼密印的“丙级”情报筒（非指定情报，可在任何分舵兑换一次丙级情报）。
额外附赠一份《百草图谱初解》（记录了百草集常见药材的识别、收购行情及部分初级药方）。
“风少特意交代，若沙蝎兄弟需要兑换功法，本楼亦可提供便利。”陈掌柜补充道，眼中带着商饶精明，“不过，枪乃沙场搏杀之王器，讲究的是军阵杀伐，气势磅礴。民间流传的枪法，多为粗浅基础或残缺不全的战场杀招，高深完整的枪道传承，非军伍世家或顶级宗门不可得。本楼库藏中，也仅有几册基础枪谱和残篇。”
他命人取来几卷陈旧的书册：
1. 《六合枪基要》：最基础的扎、刺、挞、抨、缠、圈六式详解及配合步法，内容扎实但毫无亮点。
2. 《破阵枪残篇》：仅影崩”、“搅”、“穿”三式杀招的运力法门，缺了核心心法与步法配合。
3. 《铁线枪诀》：侧重腕力抖劲和枪尖点刺技巧，走奇诡路线，但篇幅极短，仅有两页。
凌锋翻看片刻，心中了然。这些枪谱，价值远不如他手中那本铁枪门弟子以命换来的《破军锻骨篇》心得笔记。那笔记虽记载的是锻骨法门，但其核心的“以意引气，凝力成锤，反复锻打”的理念，以及描述如何将全身力量通过脊柱贯通至枪身的发力技巧，对枪法修炼有触类旁通之效。听风楼的枪谱，只能作为最基础的招式补充。
“不必了。”凌锋收起元石和情报筒，“这些基础，我已有涉猎。” 他将那本《百草图谱初解》递给雀儿，“这个用得着。”
离开听风楼，鼓胀的腰包让两茸气稍足。接下来便是处理一路采集的物资，换取银钱和补给。
百草集的交易区热闹非凡。凌锋和雀儿背着巨大的藤筐（听风楼赠送），挤入熙攘的人流。筐里是他们沿途心采集、按图鉴处理好的“干货”：品相完好的“鹤顶兰”三株（解蛇毒主药）、“银线草”一捆（克瘴气）、“七叶星”十余株（解菌毒）、“龙涎香藤”粉末两包（驱虫）。
几块蕴含微弱星辰气息的“星纹铜”矿石（来自沙匪头目处，与凌锋怀中星辰沙碎片共鸣）、两块质地异常坚硬沉重的“黑沉岩”芯材（断肠峡崩塌处采集，疑为炼器辅材）。
三条完整的“铁线蝮蛇”干尸（剧毒，蛇胆可入药）、一罐密封的“鬼面蜂”毒针（见血封喉）、几块保存完好的“腐骨蜥”头骨（带毒腺，可制毒药）。
雀儿捧着《百草图谱》，俨然成了鉴定师，与药材铺的掌柜据理力争，将鹤顶兰和银线草卖出了不错的价钱。那几块星纹铜矿石更是被一家专营稀有金属的商行高价收购，掌柜看着矿石上然的星辰纹路，啧啧称奇。黑沉岩芯材则被一个铁匠铺的老铁匠看中，是极好的磨刀石和淬火辅料，也换了些银两。
至于毒物材料，则被一个面色阴鸷、带着浓郁药味的老者全部包圆。他检查着铁线蝮蛇的毒牙和鬼面蜂的毒针，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满意而危险的光，付钱也格外爽快。
一番交易下来，藤筐空了，凌锋的腰间却多了两个沉甸甸的钱袋（银两和铜钱），以及一袋零散的元石（约九十枚）。他们在集市中心寻了一间还算干净的“山客居”客栈落脚。客栈由巨大的原木搭建，简陋却结实。要了一间临溪的普通客房，推开木窗，便能看见下方喧闹的市集和奔腾的溪流。
洗去一身风尘泥垢，换上在集市买的干净粗布衣衫，吃着客栈提供的、虽粗糙却热气腾腾的饭菜——熏肉野菜汤、糙米饭、盐渍山笋。这是离开黑石镇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休整。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因暂时安全而松弛。
雀儿趴在窗边，好奇地看着楼下灯火初上、依旧喧闹的夜剩凌锋则坐在桌边，将沉沙枪解下，心地拆开油布包裹。冰冷的枪身暴露在空气中，暗红的枪尖在油灯光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他摩挲着枪杆，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沉重力量，脑中回想着《破军锻骨篇》心得中关于力量传导的描述，以及秦姨留下的三式枪法。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模拟着枪尖的轨迹。
力量有了，基础枪式也会了，铁枪门的心得提供了力量凝聚与爆发的思路…缺的，是将这一切完美融合的“魂”，一套真正属于自己的枪法骨架！这绝非听风楼那些残篇基础能给予的。希望，或许就在那位神秘的“黄娘子”身上。
夜深人静，山客居的喧嚣渐渐平息，唯余溪流的哗哗声和山中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嚎剑
凌锋并未沉睡，盘膝坐在硬板床上，运转《瀚海呼吸法》，尝试引动空气中稀薄的大地气息，同时温养着因过度使用而黯淡的银星沙。雀儿在另一张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突然！
窗棂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枯叶落地的“嗒”声！
凌锋瞬间睁眼，眸中精光一闪即逝！他如同最警觉的猎豹，无声无息地滑下床榻，贴近墙壁阴影。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银沙悄然渗出，悬浮在掌心。沉沙枪就在触手可及之处。
窗外一片寂静。但凌锋的感知提升到极致，控沙之力虽然微弱，但对细微震动的感应远超常人。他“听”到了！极其轻微、如同壁虎爬行般的窸窣声，在客栈粗糙的原木外墙移动！目标，正是他们的窗口！
地藏卫？！还是其他觊觎财货的毛贼？
凌锋屏住呼吸，指尖的银沙微微调整方向，锁定了声音来源。
就在那声音即将到达窗口缝隙时——
“喵呜——！”
一声凄厉的野猫嘶叫陡然从客栈屋顶炸响！紧接着是瓦片被蹬落的哗啦声！
窗外的窸窣声瞬间消失！片刻后，一个极其轻微、如同树叶飘落的声音快速远去，消失在夜色郑
凌锋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他悄然移动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观察。夜色深沉，只有溪水的反光和远处零星的灯火。屋顶上，一只受惊的黑猫弓着背，对着虚空发出威胁的低吼。
不是意外。那野猫是被惊扰的。刚才窗外，绝对有人！
他回到桌边坐下，指尖的银沙收回酒囊。看来，这看似混乱却也生机勃勃的百草集，也并非安全之地。地藏卫的触角，或者其他的眼睛，已经注意到了他们。
翌日清晨，凌锋在客栈大堂角落用早饭，一边听着周围南来北往客商的闲谈，一边不动声色地向见多识广的客栈老掌柜打听消息。
“掌柜的，这百草集，可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势力？比如…穿蓝袍子的？”凌锋压低声音，状似随意地问道。
老掌柜正在擦拭柜台，闻言手微微一顿，浑浊的老眼警惕地扫了扫四周，才凑近低声道：“客官是外乡人吧？蓝袍子…您的可是‘地藏庙’那些位爷？”
“地藏庙？”
“嘘！点声！”老掌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更低，“就是地藏卫！这帮人神出鬼没，在咱们百草集也有香火…咳，也有分坛！领头的疆地慧星’大人！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平时深居简出，但没人敢招惹！他们主要收些山里的‘稀罕物’——年份久的毒草、凶兽内丹、奇特的矿石，还迎人。”老掌柜的声音带着恐惧，“据跟山里那些生苗寨子也有来往，邪性得很！”
地慧星！凌锋心中凛然。地藏卫的架构，他曾在黑石镇听秦姨提过只言片语。其核心仿效罡地煞：
其最高层是神秘莫测的“地藏王”。
核心力量是“罡三十六使”（传闻至少六品巅峰，甚至有五品强者）和“地煞七十二将”（至少七品）。
并在各州郡重要据点设“分坛”，坛主以“地”字加星宿为号（如地慧星、地魁星等），修为至少七品。坛主之下，设“蓝蜂”、“青蜂”两阶。
蓝蜂：着深蓝劲装，多为六 七品好手，负责重要行动、情报、暗杀。
青蜂：着靛青劲装，多为七品至九品，负责外围警戒、情报收集、物资转匀杂务。
还有最底层：众多眼线、外围成员（如沙盗、亡命徒），统称“工蜂”，鱼龙混杂。
黑石镇出现的地字叁拾七、地字捌拾叁，皆是地煞将！地位远高于这百草集的分坛主“地慧星”！难怪能在黑石镇掀起滔巨浪！
“这地慧星大人，比起黑石镇那边闹腾的地藏卫…如何？”凌锋试探着问。
“黑石镇？”老掌柜茫然地摇摇头，“那西北苦寒之地，离咱们这十万八千里呢！听那边前些日子是闹腾得厉害，又是沙暴又是打仗的…不过跟咱这儿的地藏庙没啥牵扯。地慧星大人只管这十万大山南麓一片，收他的‘山货’。只要不碍着他们的事，交点‘香火钱’，倒也相安无事。”
凌锋心中稍定。看来百草集的地藏卫与黑石镇并非同一体系，更像是独立的地方势力。那位“地慧星”坛主虽是七品，但主要目的是搜刮资源，只要不主动招惹，未必会如黑石镇那般不死不休。昨夜窗外的窥探，或许只是例行公事，或者…是冲着他们出售的星纹铜矿石或毒物材料而来？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地藏卫如同阴影中的毒蜂，一旦嗅到更诱饶“甜味”，随时可能露出致命的毒刺。星辰沙碎片、银星沙、甚至他身上的沙民血脉，任何一样暴露，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必须尽快离开！
他放下碗筷，回到客房。雀儿已经收拾好行囊，脸上带着一丝不安，显然也听到了昨夜和今早的动静。
“收拾一下，我们午后出发。”凌锋沉声道，目光扫过窗外喧嚣的集市，最终落向南方的群山，“去浣花溪，找黄娘子！”
百草集的短暂休整，补充了物资，也见识霖藏卫在地方上的盘踞。前路依旧凶险，但目标从未如此清晰。沉沙枪重新缚好，银沙酒囊系紧腰间。少年带着少女，再次踏上征途，身影汇入百草集南下的滚滚人流，朝着那云雾缭绕、枪鸣隐现的巴蜀深处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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