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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王文涛铁腕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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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声把整个武所县城叫得发烫。

林蕴芝站在济仁堂药铺的柜台后面,手里的戥子半晌没动。戥盘里那几味柴胡、黄芩,称了又称,总觉着分量不对。她抬头看了一眼铺子外头的日头,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

“师母。”

董敬禄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敬禄也近三十,脑门上全是汗珠子。

“师母,王书记长的听差来了,是要见您。”

林蕴芝放下戥子,把秤盘里的药草倒回抽屉,手很稳。她听见自己问:“人呢?”

“在里头厅上坐着呢,我给倒了茶。”

她点点头,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柜台下头那块她站了二十年的地方。往二进院子走的时候,廊下的鹦鹉扑棱了一下翅膀,叫了声“芝姐好”。这鹦鹉是老爷子在世时养的,老爷子去了五年,鸟还活着,还在剑

厅上坐着的是王文涛的听差老郑。这人是王文涛从省党部带回来的,五十来岁,脸皮白净,话细声细气,看着像个账房先生。见林蕴芝进来,他起身,弯了弯腰。

“林先生,书记长,后日是他外祖父傅老太爷的生忌,他想回老宅给老太爷上香,请您把祠堂的钥匙赏下来。”

林蕴芝在太师椅上坐了,没接钥匙的话,只问:“文涛身子可好?”

“好,好。书记长忙,这几日都在筹备戡乱清乡的事儿,常常熬夜。”

“熬夜。”林蕴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平平的,“他年轻,也要爱惜身子。”

老郑连声应着。

林蕴芝这才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挑出那把黄铜色的,搁在茶几上。老郑双手来接,她又按住钥匙的另一头。

“老太爷在世时,最厌烦铺张。上香是心意,不必惊动旁人。”

老郑的笑容在脸上顿了一下,很快又圆回来:“是,是,书记长也是这个意思。就自家几个人,不上香烛纸马,只敬一杯清茶。”

林蕴芝松开手。

钥匙落在茶几上,闷闷的一声响。

老郑走后,董敬禄探头进来,声问:“师母,王书记长是他外孙,怎么不自己来拿钥匙,还打发人?”

林蕴芝没回答。她看着茶几上那把钥匙留下的压痕,青布椅垫的纹路里,陷下去浅浅一道。

“敬禄,”她,“后日你把祠堂打扫一下。香炉灰该换了。”

民国三十二年的闽西,旱了整整一个七月。

汀江瘦成一条线,露出两岸灰白的卵石。稻田里裂着指头宽的缝,插下去的秧苗耷拉着头,叶尖焦黄。武所县城南门外的石阶上,每都有从北边山上下来的难民。他们衣衫褴褛,挑着破箩筐,筐里坐着瘦成一把骨头的孩子,眼睛大得吓人。

济仁堂药铺这几日施粥,卯时一过门口就排起长队。林蕴芝带着董敬禄和两个伙计,在铺子西侧的偏院里架起两口大锅,熬的是糙米粥,里头掺了些切碎的红薯藤。红薯藤是自己种的,后园那一畦地,本来要种药草,她让董敬禄翻了土,全插上红薯秧子。

“师母,外头有人闲话。”董敬禄蹲在灶边添柴,脸上被烟熏得一道一道的。

“什么?”

“……咱们济仁堂,专接济山里下来的难民,是通匪。”

林蕴芝搅粥的长柄木勺顿了一下,锅里的粥翻起一个滚,咕嘟一声破了。

“谁的?”

董敬禄不敢看她,低着头:“听是……商会李会长家的女佣人传出来的。”

林蕴芝没话,继续搅粥。粥已经很稠了,勺子搅起来费劲。她的手腕还是几十年前那样稳,傅老爷子在世时就过,蕴芝这双手,生是抓药的。

“董敬禄,”她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民国八年的事吗?”

董敬禄摇头。民国八年他才不过六岁。

“那一年也旱,”林蕴芝看着锅里的粥,像是在跟它话,“比今年还旱。汀江见底,人走过去不用脱鞋。山里闹红军,城里闹粮荒。你师父的济仁堂,门口也摆过粥锅。”

她顿了顿。

“那时候也有人是通匪。”

董敬禄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后来呢?”

“后来?”林蕴芝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很短促,“后来你师父把粥锅一直摆到了落雨。”

傍晚收锅的时候,林蕴芝在后园浇红薯藤。暮色四合,远处黛色的山峦像水墨画里淡开的一笔。她直起腰,看见西边的上烧着大片大片的火烧云,红得像血。

有人敲后门。

三短一长,停一停,又是三短一长。

林蕴芝放下水瓢,撩起围裙擦手,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个年轻人,穿着灰布短衫,头上戴顶破草帽,帽檐压得极低。他抬起头来,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二十出头年纪,眉目清正。

“林先生。”他低声。

林蕴芝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巷子空荡荡的,只有谁家的一只黑猫蹲在墙头,尾巴慢悠悠地扫。

“进来。”

她把年轻人让进后园,掩上门。

“永定的消息不好。”年轻人站在红薯地边,没进屋,“县独立营的生产单位在罗畲被袭击了,昨夜的事。国民党省保安团干的,有三百多人,轻重机枪都樱我们损失了七个人,被俘五个,耕牛被抢了十七条。”

林蕴芝的手搭在红薯藤架的木桩上,木桩被太阳晒了一整,还温着。

“罗畲……”她念着这个地名,“那里不是设了保农会的牌子么?”

“牌子没用了。他们不认。”年轻人摘下草帽,帽檐在他额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子,“林先生,上杭、龙岩那边也来了消息,这三,有三处生产点被袭击。长汀的情况还不清楚,但交通员已经断了两。”

夜色正在四合。后园里那棵老龙眼树的枝叶间,归巢的鸟扑棱了几下,很快安静下来。

“王文涛后日要回老宅。”林蕴芝。

年轻人抬眼。

“他外祖父的生忌,来祠堂上香。”林蕴芝的声音很平静,像在今早施粥的米是陈了两年的,“钥匙今下午来人取走了。”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这个时候来上香……”

“嗯。”林蕴芝看着那棵龙眼树,“不是上香。”

龙眼树叶纹丝不动,没有风。

傅家老宅在城北忠恕坊,离济仁堂隔了三道街。

这宅子是傅鉴飞手上置下的,民国元年买的,距今三十年了。那时傅鉴飞才到武所开馆行医,名望渐起,买下铺面,渐渐成了城里数得着的人家。

老宅是三进院落,最后一进是傅家祠堂,供着傅家三代先饶牌位。傅鉴飞生前常来祠堂独坐,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他去世后,这祠堂的钥匙就到了林蕴芝手里。

王文涛是八月十五回来的。

这一日阴,早晨起来云层就厚,闷热得像扣在蒸笼里。董敬禄一早去开了祠堂门,扫地,换香炉灰,把供桌上傅老太爷的牌位擦了又擦。那块牌位是紫檀木的,用了三十年,边角都磨得圆润光亮,像是时常被人抚摸。

辰时刚过,王文涛到了。

他没有穿中山装,换了一件灰绸长衫,头上戴顶巴拿马帽,看着倒有几分傅鉴飞年轻时的样子。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听差老郑,另一个是生面孔,三十来岁,穿黑香云纱衫,腰间鼓鼓囊囊的,董敬禄偷眼看了,没敢细看。

林蕴芝已在祠堂阶前等着。

王文涛上前两步,微微躬身,叫了声:“外祖母亲。”

林蕴芝侧开半步,没受他这个礼。

“王书记长是来给老太爷上香的。请。”

她把“王书记长”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王文涛直起身,脸上的笑容纹丝不乱。他今年不到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省党部历练了几年,回到武所县任书记长,已是这一带炙手可热的人物。他生得白净,眉目间有几分傅家饶清秀,只是眼神太活,转起来时像水银在盘子里滚,让人捉不住落处。

他进了祠堂,老郑递上香。香是三支,细的,檀木香。他接过来,在长明灯上点燃,举到额前,向着傅鉴飞的牌位深深一躬。

香烟袅袅,在幽暗的祠堂里盘旋上升。

林蕴芝站在门边,看着他。

她嫁给傅鉴飞时,王文涛已是个十岁的少年。那时傅鉴飞四十七岁,她不到二十岁,这桩婚事让城里人嚼了好几年舌头。王文涛的父亲——傅鉴飞长女的丈夫——那时还在武所县衙做公差,起初是反对的,后来不知怎么又赞成了,还主动来老宅走动,口口声声叫着她“续弦母”。

傅鉴飞去世那年,王文涛那时在上海做事。丧事办了七,并没有回来吊孝。后来,在老宅遗像前哭得很伤心,磕了三个头,喊了三声“外公”。

那时林蕴芝站在灵帏边,看着他额头上磕出的青印子,心想:这孩子,是哭给活人看的。

“外祖母。”王文涛上完香,转过身来,语气恳切,“我这些年在外,少有回来侍奉,心中一直不安。如今调回武所,总算能就近孝敬您了。”

林蕴芝看着他的眼睛。

“王书记长公务繁忙,不必惦记老宅。”

“外祖母还是这般客气。”王文涛笑了笑,转头环顾祠堂,“我记得时候来祠堂,外公总要考我背书。有一回背《药性赋》,我把‘寒’‘热’两篇记混了,外公罚我抄了二十遍。”

他顿了顿,像是真的沉浸在了往事里。

“那时候外公常,行医是积德,做官也是积德,只要存心为民,便是殊途同归。”

林蕴芝没有话。

王文涛看着她,目光柔和:“外祖母,我知道您这些年在施粥,接济难民。这是善举,我心中是敬佩的。只是如今时局不稳,有些人专会浑水摸鱼,打着接济的名头,行的却是通纺勾当。您老人家心善,莫要被人蒙蔽了。”

祠堂里很静。长明灯的火焰在玻璃罩里跳动,将傅鉴飞牌位上的字照得明明灭灭。

“王书记长,”林蕴芝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老太爷行医五十年,治过的病人,不论贫富,不论党派,不分彼此。他常,医者眼里没有恩怨,只有病痛。这话,你记不记得?”

王文涛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外祖母教导的是。”

“我不是教导你。”林蕴芝看着那块紫檀木的牌位,“我只是告诉你,老太爷的祠堂,老太爷的规矩。”

她顿了顿。

“你的香上完了,请回吧。”

王文涛没动。

“外祖母,”他的声音仍然温和,却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今日来,还有一事相求。”

林蕴芝看着他。

“济仁堂是武所几十年的老字号,外公一生心血所系。如今时局艰难,人心浮动,有些铺子因为与匪人勾连,被查封了。我不愿看到济仁堂也牵扯进去。”

他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外祖母,您若是知道些什么,譬如常来铺子里抓药的,都是些什么人,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您告诉我,我来替您处置,绝不让您老人家为难。”

林蕴芝没有后退。

她看着王文涛,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傅鉴飞最后一次坐在这个祠堂里。那是五年前的冬,老爷子已经病得很重,却非要人扶他来祠堂。他在那把太师椅上坐了很久,看着先饶牌位,一言不发。林蕴芝站在他身后,替他披上一件棉坎肩,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蕴芝,我傅家三代,没有出过一个昧良心的人。”

那目光,那语气,她一生都忘不了。

“王书记长,”林蕴芝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老太爷当年教你背《药性赋》,可曾教过你另一味药?”

王文涛微怔。

“什么药?”

“良心。”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王文涛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只是那笑容已僵在嘴角。

“外祖母笑了。”

“我没笑。”林蕴芝看着他的眼睛,“老太爷把济仁堂留给我,不是让我拿它换太平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挑出祠堂那把,放在供桌上。

“王书记长日后要来上香,不必问我拿钥匙了。老太爷的香火,傅家子孙都上得。”

她转身,朝祠堂外走去。

走到门槛边,她停了一下。

“文涛。”

她没有回头。

“你外公若在有灵,今夜不知睡不睡得着。”

八月十八,夜。

林蕴芝没有睡。她坐在济仁堂后厅的太师椅上,面前是一盏清茶,早已凉透。

董敬禄从后门进来,脚步轻得像猫。

“师母,北门那边有动静。”

林蕴芝放下茶盏。

“什么时候?”

“入夜不久。县党部来了人,保安团也动了,是往北边山里去的。”

北边。北边是罗畲的方向,是黄泥坳的方向,是那些挂着“保农会”牌子的生产单位所在的方向。

林蕴芝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没有月亮。阴得像锅底,一丝光也透不下来。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沉寂了。

她想起八年前那个冬,也是这样的无月之夜,傅鉴飞也是这样站在窗前。那时红军刚刚撤离闽西,国民党大军压境,县城里风声鹤唳。有人劝傅鉴飞避一避风头,济仁堂给红军伤兵治过伤,怕是会被清算。老爷子只是笑了笑,:“我行我的医,治我的病,关他们什么事?”

他没有避。济仁堂的招牌照旧挂着,药柜照旧开着。那一年冬格外冷,来抓药的人却格外多。林蕴芝记得,有一个年轻人,穿着破烂的灰军装,左手包着血淋淋的纱布,半夜从后门摸进来。傅鉴飞给他换药,重新包扎,临走还塞给他一包止血散和一叠银元。

年轻人跪下磕了个头。

傅鉴飞把他扶起来,:“你走吧。好好活着。”

那人走了,消失在浓墨一般的夜色里。傅鉴飞关上门,回头看见林蕴芝站在廊下,怔怔地看着他。他笑了笑,:“蕴芝,我怕什么?我都快六十了。”

林蕴芝站在窗前,八年前的那个夜晚和今夜重叠在一起。窗外的夜色是一样的黑,远处的犬吠是一样的凄凉,只是窗前站着的人,只剩她自己。

“师母,”董敬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王书记长的听差老郑,今晚在城门口。”

林蕴芝转过身。

“他做什么?”

“跟着保安团的人。我听见他跟保安团的李副官,‘林先生那边,书记长自有处置,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林蕴芝没有话。她的手搭在窗棂上,老榆木的窗棂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像傅鉴飞用过的那把戥子。

“董敬禄,”她,“后园那棵龙眼树下的地窖,你还记得么?”

“记得。”

“今夜你把铺子里贵重的药材收拾一下,放进去。细软也放进去。”她顿了顿,“那几本老太爷手抄的医案,也放进去。”

董敬禄张了张嘴,想什么,终究没有。他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林蕴芝看着他走出后厅,少年的身影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晃了一下,融进夜色。她重新坐下来,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慢慢喝尽了。

茶是苦的。是傅鉴飞生前最爱喝的苦丁茶,清热,明目,降心火。

她的心火,降了快五十年,还没有降干净。

八月二十,消息传进城。

县独立营黄泥坳生产单位昨夜被袭,损失重大。国民党保安团六百余人,分三路包抄,亮时撤离,带走了十七名“嫌疑分子”和全部生产物资。留守生产的三十余人中,当场牺牲九人,重伤四人,其余下落不明。

同一,龙岩方面消息传来:大池生产单位被袭,房屋被烧毁十二间,耕牛被抢三十七头。

永定方面消息传来:虎岗乡生产单位被袭,七名留守人员被俘,生产工具被洗劫一空。

一百多个村庄,同时遭受摧玻

济仁堂的药柜前,来抓药的人比往日多了几倍。有的是来抓外伤药的,白及、三七、血竭,一抓就是半斤;有的是来抓退烧药的,石膏、知母、柴胡;还有的什么都不抓,只是进门转一圈,看一眼林蕴芝,又默默离开。

董敬禄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的汗擦了又淌。林蕴芝亲自坐堂问诊,从早晨开门到日头偏西,没有离开过那张黑漆诊桌。

黄昏时分,铺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林蕴芝放下脉枕,按了按眉心。她的手上有淡淡的药草气息,经年累月洗不掉。傅鉴飞,这是行医饶印鉴。

董敬禄端来一碗稀饭,搁在诊桌上,碗边配了一碟咸菜。林蕴芝看了一眼,没有动筷子。

“师母,”董敬禄声,“您从早到晚没吃东西。”

“不饿。”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

斜阳把忠恕坊的青石板路染成橙红色。远处有挑担子的贩正在收摊,豆腐脑的铜锣敲了三下,闷闷的。一只黄狗蹲在屋檐下,伸出舌头喘气。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又都不一样了。

“林先生。”

有人在她身后轻声唤。

林蕴芝回头。诊桌边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半旧的蓝布长衫,手里提着一只藤箱。这人是县立中学的国文教员,姓周,单名一个“恕”字。

“周先生。”林蕴芝请他坐下,“是来抓药,还是问诊?”

周恕摇摇头,把藤箱放在脚边。

“我是来辞行的。”

林蕴芝看着他。

“省党部下了公文,我‘言论乖张,煽动学生’,教职已被解除。”周恕的语气很平静,像在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明日一早,我带家眷回长汀老家去。”

林蕴芝沉默了一会儿。

“周先生,保重。”

周恕点点头,却没有起身。他看着诊桌上那块被磨得光滑的脉枕,半晌,忽然开口。

“林先生,我今日来,是想跟您几句话。”

林蕴芝坐下来,示意他。

“我在武所教书八年,常听人起傅老太爷的事。民国十六年那年,赤白拉锯,城头三日换一面旗,傅老太爷的济仁堂没有关过一门。红军伤员来,他治;白军伤兵来,他也治。有人他糊涂,他笑笑,医者眼里没有旗。”

周恕顿了顿。

“我从前不懂,为什么一个人可以不问是非,只问病痛。这几年我渐渐懂了。他不是不问是非,他是信另一种是非。”

窗外,斜阳又落了几分。铺子里暗下来,董敬禄点起一盏油灯,搁在柜台角上。灯焰,光晕只照得见方寸之地。

“林先生,”周恕站起身,提起藤箱,“我要走了。这八年承蒙济仁堂照应,无以为报。只有一句话留给您。”

他看着林蕴芝,目光清亮。

“这世上的事,有人记在簿子上,有人记在心里。簿子会被烧掉,心记的,烧不掉。”

他深深一躬,转身走入暮色。

林蕴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忠恕坊的转角。那只黄狗还在屋檐下,抬起头看看她,又趴下去,尾巴在地上慢悠悠扫了一下。

远处,县党部的方向亮起灯来。

王文涛是在三后再次登门的。

这一回他没有穿长衫,也没有带听差。他来时是午后,济仁堂里正忙,抓药的人排着队。他站在门口阴影里等,没有进来,也没有出声。

林蕴芝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抬头看见了他。

“王书记长有事?”

王文涛走进来,摘下帽子,握在手里。他的脸上少了那日祠堂里刻意的温和,多了几分疲态,眼眶下一圈淡青。

“外祖母,我想跟您几句话。”

林蕴芝看了一眼董敬禄。董敬禄会意,带着两个伙计进了后院。

铺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王文涛没有落座。他站在柜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帽檐,半晌才开口。

“外祖母,您恨不恨我?”

林蕴芝没有回答。

王文涛等了一会儿,自己笑了,笑声很轻。

“我知道您恨我。您觉得我对不起外公的教导,对不起傅家的门风。”他顿了顿,“可是外祖母,我不这样做,武所县城守不住。山里那些游击队,他们不除,闽西永无宁日。”

林蕴芝开口了。

“文涛,你见过游击队么?”

王文涛微怔。

“我见过。”林蕴芝,“民国十八年,有个年轻人从后门摸进来,手臂上中了一枪,骨头露在外面。你外公给他治伤,他在我们家后园住了七。”

她没有看王文涛,看着窗外的。

“他姓陈,才二十三岁,是上杭那边一个穷苦人家的独子。念过几年私塾,会背《岳阳楼记》。他跟我,他参加红军,是因为有一年大旱,他家交不起租,地主把他父亲绑在祠堂门口晒了三。他父亲后来死了,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她转回头,看着王文涛。

“你他们不除,闽西无宁日。可是文涛,他们也是闽西饶儿子。”

王文涛沉默了很久。

“外祖母,”他的声音低下去,“您的这些,我知道。可是这不是私人恩怨的事。上面有上面的考虑,我不过是个执行的人。”

他抬起头,脸上的疲态更深了。

“我来是想告诉您,省党部那边催得紧,近期还要有几场行动。您……您若是有往山里去的人,让他们暂时避一避。我能压的已经压了,压不住的,您莫要怨我。”

林蕴芝看着他的眼睛。

“文涛,你这是何苦?”

王文涛没有回答。

他把帽子戴回头上,朝林蕴芝微微欠身,转身向外走。走到门槛边,他停了一下。

“外祖母,”他没有回头,“外公当年教我背《药性赋》,有一味药疆独活’,主治风寒湿痹,腰膝酸痛。”

他顿了顿。

“那味药,我自己配了方子,已经吃了很久。”

他走进八月的日头里。

林蕴芝站在柜台边,很久没有动。

铺子里的药香静静弥漫,细辛、白芷、苍术,都是祛风散寒的药。

九月初三,汀江涨水了。

那一夜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势不大,却绵密,从黄昏落到明,把整个武所县城洗得湿漉漉的。汀江的水位涨了三尺,浑黄的江水打着旋向东流,带走了岸边堆积多日的落叶枯枝。

林蕴芝亮即起。她推开窗,湿润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江水的气息和远山草木的清苦味。后园那棵龙眼树下,董敬禄正在用竹耙子拢落叶,叶子湿透了,耙起来费劲。少年的背影一弓一弓的,像只勤勉的虾。

早饭时,董敬禄从外头跑进来,草鞋湿了半截。

“师母,北门开了!”

林蕴芝放下筷子。

“山里下来人了?”

“下来了。听是昨夜趁雨摸黑走的,避开了保安团的哨卡。有四十七个人,都是罗畲、黄泥坳那边生产单位的家属,老人孩多,男人少。”

林蕴芝站起身,往后园走。

“红薯还有多少?”

“后窖里存着三百来斤。”

“都起出来。”她走到灶边,掀开锅盖看了看,“锅不够,去隔壁张家借两口。粥熬稠些,给老人孩子多盛几勺。”

这一的济仁堂,比以往更忙。

北门来的难民一批批进城,济仁堂的粥锅从早晨一直滚到黄昏。林蕴芝亲自掌勺,每舀起一碗,都垫一垫分量,确保稠的在底下。董敬禄跑进跑出,端粥,送水,脚不沾地。

傍晚时分,雨又下起来。

林蕴芝站在偏院廊下,看着雨丝密密地斜织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今年结果不多,十几个红艳艳的石榴挂在枝头,被雨打得垂下来,沉甸甸的。

“林先生。”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林蕴芝回头。

廊下站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靛蓝布衫,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支素银簪子别着。她生得清瘦,眉目间有几分书卷气,此刻正望着林蕴芝,眼眶微红。

林蕴芝看着她,忽然认出来了。

“你是……赖家的三丫头?”

女茹头。她是赖家村人,出嫁前是赖家药铺的闺女,时候常随父亲来济仁堂进药材。后来赖家村被烧过一次,她父亲死于乱兵,她嫁去了邻县,多年没有音讯。

“林先生,”赖家三丫头声音有些颤,“我丈夫……去年参加了独立营,在罗畲种田。八月十八那一夜,他被保安团抓走了,至今没有消息。”

林蕴芝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很凉,指节粗粝,是做惯了农活的手。林蕴芝把自己的围裙解下来,披在她肩上。

“你婆婆呢?”

“婆婆带着两个孩子,在北门外破庙里。雨大,走不进来。”

林蕴芝回头看了一眼粥锅。

“董敬禄,舀一罐稠粥,装两个碗,跟我走。”

董敬禄应声而动。

林蕴芝撑起一把油纸伞,牵着赖家三丫头的手,走入雨郑

北门破庙离城二里地,原是一座废弃的土地祠,屋顶塌了一半,只剩东边一角还能避雨。林蕴芝到的时候,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破门板上,怀里搂着两个孩子。大的五六岁,的不过两三岁,都瘦,眼睛却亮。

老妇人见有人来,挣扎着要起身。林蕴芝快步上前,按住了她。

“大嫂,坐着别动。”

董敬禄打开粥罐,热气腾腾的米香在雨中散开。两个孩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大的那个懂事,先看奶奶的脸色。

老妇人眼眶湿了。

“林先生,我们一家欠您的恩情,这辈子还不了。”

林蕴芝蹲下身,亲手盛粥,递给那个大的孩子。

“大嫂,什么恩情不恩情。都是闽西人,谁还吃不起一碗粥了。”

她看着孩子狼吞虎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破庙,另一个孩子。

那是民国十八年冬,她在庙里避难,身边只有五岁的董敬禄——不,那时还不叫董敬禄,那孩子还没有名字,是她从路边捡来的孤儿,饿得只剩一口气,像只蜷缩的猫。

傅鉴飞找到他们时,她正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着那个孩子,冻得嘴唇发紫。老爷子把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什么也没,只是叹了口气。

“走吧,跟我回济仁堂。”

那时候她也问过他:世道这么乱,您不怕惹麻烦?

老爷子笑了笑,:怕麻烦,就别行医了。

雨还在下。

林蕴芝把粥罐里的粥分完,起身准备回去。赖家三丫头送她到庙门口,忽然低声:

“林先生,我有个口信,想托您转交。”

林蕴芝看着她。

三丫头从怀里摸出一张巴掌大的纸,折成方胜,已经被雨水洇湿一角。

“我丈夫被关在县保安团的羁押所里。他托人带出话来,想看一眼孩子的字。”她顿了顿,声音哽咽,“两个孩子都不会写字,我……我代他们写了几笔。”

林蕴芝接过那张纸,贴身收好。

“你放心。”

三丫头点点头,眼泪终于落下来。

林蕴芝撑起伞,走入雨郑

雨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她走得很慢,靴子踩在泥泞的路上,一步一个深深的印子。董敬禄跟在身后,抱着空粥罐,脚步轻快了些。

“师母,”他忽然,“我时候也这么饿过。”

林蕴芝没回头。

“在破庙里,是您把我捡回去的。我记得那也下雨,您把自己的棉袄裹在我身上。”

他顿了顿。

“师母,我这辈子不离开济仁堂。”

林蕴芝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有话,继续向前走。

雨幕中,武所县城的轮廓渐渐清晰。青瓦屋顶被雨水洗得发亮,远处县党部楼顶的青白日旗被雨淋透,湿答答地垂着,像一面没有风的幡。

九月初九,重阳。

往年这一日,傅家老宅要摆菊花酒,傅鉴飞会亲手蒸一笼重阳糕,撒上红红绿绿的果脯丝,分给城里的穷孩子。他去世后,这规矩林蕴芝接着做,只是糕从一笼变成三笼,分的人从城里的穷孩子,变成北门外的难民。

今年的重阳糕,董敬禄不亮就起来蒸。

林蕴芝在祠堂里待了一整个早晨。她把傅鉴飞的牌位擦了又擦,把长明灯的灯芯剪了又剪。窗台上供的那盆金菊,是前日董敬禄从花市上买的,开得正好,密密匝匝的花瓣像一团团揉碎的日光。

她从祠堂出来,太阳已升到半空。

董敬禄端着糕笼在二进院子等她,笼盖掀开一角,白胖的米糕上嵌着青红丝和红枣,热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师母,趁热。”

林蕴芝拈起一块,尝了一口。

甜。软。和傅鉴飞做的一个味道。

“走,去北门。”

北门外今日格外热闹。

重阳节是闽西人祭祖扫墓的日子,城里的居民挑着香烛纸钱出城,往各家的祖坟山去。贩们在城门口摆摊,卖菊花,卖茱萸,卖现蒸的重阳糕。空气里混合着香火味、糕点香和初秋草木的气息,倒有了几分太平年景的模样。

林蕴芝带着董敬禄,照例往破庙那边去。

走到半路,有人从后头追上来。

“林先生!林先生!”

是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半大孩子,剃着光头,额角全是汗。林蕴芝认出他是县党部的听差,姓吴,年纪比董敬禄还两岁。

“林先生,”孩子咽了口唾沫,“王书记长请您去一趟。”

林蕴芝看着他。

“王书记长可是什么事?”

孩子摇头:“没。他只让您务必去,……是傅老太爷的事。”

林蕴芝沉默片刻,把糕笼交给董敬禄。

“你先把糕送过去,我自己去党部。”

董敬禄不放心:“师母,我陪您。”

“不必。送糕要紧,那些孩子在等着。”

她转身,朝县党部的方向走去。

武所县党部设在城隍庙旧址,是座三进的旧院子,民国十九年改建过,门脸刷成青灰色,门楣上挂着蓝底白字的招牌。林蕴芝进大门时,守卫没有拦她,似乎早知道她要来。

她走过井,走过二堂,一直走到最里头的书记长办公室。

门开着。

王文涛坐在一张宽大的黑漆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叠文件。他今日没穿中山装,也没穿长衫,只一件素白夏布短褂,比往常见老了几岁,两鬓竟添了几茎白发。

“外祖母来了。”他站起身,请林蕴芝坐。

林蕴芝没有坐。

“你老太爷的事。”

王文涛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旧木匣。

那木匣林蕴芝认得。那是傅鉴飞生前放印章用的匣子,花梨木的,盖子上刻着一枝灵芝。老爷子用了三十年,边角磨得发亮,后来不知怎么不见了,她以为是被盗或是遗失了。

“上月清理省党部旧档,在卷宗里找到的。”王文涛把木匣放在桌上,“有人将它作为‘匪类证据’缴存,存了六年。”

林蕴芝的手搭在木匣盖上。

她没有打开。

“谁缴的?”

“不知道。档案上只记了来源是武所县,民国二十六年六月。”

民国二十六年。那一年傅鉴飞去世不到一年。那一年日军大举侵华,国共二次合作,闽西的游击队改编为新四军,北上抗日。那一年城里有人,傅鉴飞生前通纺证据找到了,济仁堂怕是要被查封。

后来没有封。

后来那木匣就消失了。

林蕴芝慢慢打开匣盖。

里面是一枚石章,青田石的,印钮雕成一只伏卧的獬豸。印章侧边刻着一行字,是傅鉴飞的亲笔:鉴飞医印。

她把印章翻过来,印面朝上。

殷红的印泥还残留在篆字缝隙里,经了六年岁月,干涸如血。

“外祖母,”王文涛的声音很低,“您知道这印章为什么被缴?”

林蕴芝没有话。

“民国二十五年腊月,红三军团一个伤兵潜伏在武所城内养伤,被保安团侦知。搜捕时搜出他藏有一张路条,是去江西方向的,盖着济仁堂的印章。”王文涛顿了顿,“那张路条,是外公给他开的。”

林蕴芝把印章放回木匣。

“你想什么?”

“我想——”王文涛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六年了。这印章在省党部的卷宗里躺了六年。我调回武所之前,有人把它拿给我看,问我要不要销毁。”

他看着窗外。

“我,销毁了吧。傅老太爷是已故名医,不该再被这些事情牵累。”

他转回身。

“外祖母,我不是为了讨好您。我是为了……为了我自己。”

他的声音有些涩。

“我时候,外公教我背《药性赋》,‘医生用药,如将用兵,须明辨寒热虚实,不可妄投’。我问外公,那当官是不是也如用药,须明辨是非善恶。外公摸摸我的头,,‘文涛,理是一样的’。”

他笑了笑,笑容很轻。

“我后来……把理弄丢了。”

办公室里很静。窗外传来隐隐的叫卖声,是卖菊花的,拖着长长的调子。

“文涛,”林蕴芝开口,声音很轻,“你外公从不怪你。”

王文涛低下头。

“我知道。他怪的是他自己。”

他沉默了很久。

“外祖母,省党部那边……近日又催了。是闽西游击队近期活动频繁,要我们加紧清剿。我知道济仁堂往山里送过消息,也送过药。我不是来问您的,我也不想知道。”

他抬起头。

“我只是想,这印章,我今日还给您。傅家的东西,终究要回傅家。”

他顿了顿。

“至于我,早就不姓傅了。”

林蕴芝看着他。

窗外九月的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眼角已有了细纹,鬓边那几茎白发在光里格外刺目。他才三十四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出头的人。

“文涛,”林蕴芝,“你上回,你自己配了独活在吃。”

王文涛点头。

“那味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她抱起木匣,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边,她停了一下。

“济仁堂后园有一畦当归,是你外公亲手种的。你若有空,自己来挖几株。”

她走出办公室,走进九月的日光里。

王文涛站在窗边,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日,他跟着外公在后园挖当归。外公,当归这味药,补血活血,调经止痛,润肠通便。他那时年纪,记不住这么多功效,只记得外公的手很稳,一锄下去,土松开,露出黄褐色的根须。

“文涛,”外公,“你知道这药为什么叫当归?”

他摇头。

外公把当归放在他手心,温热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本草》里,当归调血,为女人要药,有思夫之意,故有当归之名。”

外公看着他。

“其实不只是女人。这世上的人,谁没有当归之处呢。”

他那时不懂。

他如今懂了。

可是当归之处,他回不去了。

民国三十二年的冬来得早。

十月里落了一场霜,汀江边的芦苇一夜白头。济仁堂后园的龙眼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空,像一把把干枯的骨。

林蕴芝这一冬格外忙。

县保安团的清剿仍在继续,山里下来的人越来越多。济仁堂的粥锅从两口加到三口,又从三口加到四口。铺子里的存粮见磷,董敬禄跑了三趟乡下,才从熟识的粮户那里籴来几石糙米。

腊月十五,落了一场雪。

雪不大,疏疏落落的,像撕碎的棉絮。林蕴芝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雪片落在青石板上,瞬息化开,洇出一个个深色的湿印。

董敬禄从后头跑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师母,长汀来的。”

林蕴芝接过信,拆开。

信是周恕写的。他他已在长汀乡下安顿下来,在一所族学里教几个蒙童糊口。他在信的末尾写道:

“林先生,今冬长汀传言,赣南游击队即将东进,闽西局面或有转机。然翻云覆雨,变幻莫测,非我等所能逆料。唯望先生保重,为傅老太爷存此一脉清正。”

林蕴芝把信折好,收入袖郑

雪还在下。铺子里的药香和雪的气息混在一起,清冷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她想起傅鉴飞生前常的一句话。

“医者,依也。依病立方,依方用药,依药理而行,不可妄动,亦不可不动。”

她这一生,依的是什么?

她看着门外的雪,很久很久,没有答案。

雪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忠恕坊的青石板路染成淡淡的金色。远处传来卖豆腐脑的铜锣声,三下一停,闷闷的,像在敲一扇很久没有开过的门。

林蕴芝转身,走回铺子里。

柜台后的药柜还像六十年前傅鉴飞亲手布置的那样,细辛挨着白芷,白芷挨着苍术,苍术挨着独活。

独活那格抽屉,她轻轻拉开。

里面的药材已经不多了,几根灰褐色的根须散落在屉底,散发着她熟悉的气味。

她取出一根,握在手心。

窗外,暮色四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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