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着的苏沐和醒着的苏沐很不一样。
醒着时她总是绷着，像一把出鞘的剑，锋利，警惕，随时准备战斗。
睡着了，那些尖锐的东西收起来了。
眉头舒展，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呼吸轻缓。
看起来……有点脆弱。
祁骁尘伸出手。
手指悬在苏沐脸颊上方，停顿两秒，然后落下。
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皮肤，触感温热柔软。
他沿着颧骨的轮廓滑到下巴，又回到眼角——那里有颗浅褐色的泪痣，很，平时被眼镜框挡着，现在看得清楚。
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瓷器。
他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什么时候才能卸下伪装拥抱你呢。”
……
苏沐做了一个梦。
她站在一片空白里。
没有边界，没有远近，没有上下左右。
像被塞进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四面八方只有刺目的白。
远处有什么在动。
先是模糊的影子，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
影子逐渐清晰，变成人形。
妈妈。
妈妈站在厨房里切苹果，刀刃切开果肉的沙沙声，苹果皮一圈圈垂下来，没断。
她转头对苏沐笑，了句话。
听不见声音，但口型苏沐认得——
放学了？饿不饿？
苏沐想走过去。
脚抬不起来。
妈妈变模糊了，像褪色的老照片，边缘开始卷曲、消解。
苹果从她手里滑落，还没落地，整个画面碎成光点。
祁骁尘。
少年时期的祁骁尘，站在福利院那棵歪脖子树下。
他瘦的衣服不合身，袖口挽了三道还是长。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有人喊他——大概是“童养夫”那个难听的外号——他没抬头，只是攥紧了拳。
苏沐张嘴，想喊他。
发不出声。
歪脖子树消失了。
祁骁尘也消失了。
齐尚钧站在她面前，表情是苏沐上辈子见过的最后一幕——平静，甚至带点如释重负。
他了什么，嘴唇开合，苏沐读懂了。
“你反正也活不成，不如帮帮我们。”
胡蝶在旁边笑。
夏之言低头，不敢看她。
宋廉搂着胡蝶的腰，眼神落在别处。
苏沐低头看自己。
胸口有个洞，边缘焦黑，血已经流干了。
她不觉得痛。
只是冷。
画面又开始崩塌，像沙子堆成的城堡被海浪舔舐。
一张一张脸被抹去轮廓，一截一截身体化作流沙。
最后只剩下黑色——
然后是一只手。
巨大的，漆黑如炭的手，从苏沐脚底那片混沌中探出。
五根手指比她的腰还粗，指甲是暗红的，像在血里泡过。
手抓住苏沐的脚踝。
用力向下拖。
苏沐没有挣扎。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自己的脚踝一寸寸没入黑色，像沉进沼泽。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意外。
——果然。
她脑海里下意识想。
——果然还是逃不掉。
手拖得更用力了。
黑色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没过肩膀。
最后一口呼吸被吞没的瞬间——
苏沐睁开眼睛。
花板是木质的，纹理清晰，阳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上切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苏沐盯着那条光带看了三秒。
呼吸。
她在呼吸。
胸腔起伏，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木头和海水混合的味道。
她坐起来。
身下是张单人床，铺着干净的亚麻床单。
床头柜、台灯、书架。
书架是空的，台灯是铜制的。
窗外有话声。
苏沐掀开被子。
脚踩在地板上，凉的。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
鱼湾的海面在远处反光，波光粼粼。
内海岸边，矮人们正搬运木箱，半人马拖着装满物资的板车。
沈金冰站在一堆歪歪扭扭的木桶中间，双手叉在根本不存在的腰上，骷髅脑袋后仰，那姿势是个人都能看出她在骂街。
苏沐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打开游戏面板。
【沐晨岛·损毁报告】
灾害类型：EF1级水龙卷
持续时间：5时47分
登陆时间：昨日14:23
离开时间：昨日20:10
【建筑损毁】
临时住所：完好（灾害保护期）
仓库：完好（灾害保护期）
玩家住宅：完好（灾害保护期）
酒馆：轻微损毁（屋顶棕榈叶被掀开12处，已修复）
简易棚屋x6：损毁3座，剩余3座完好
木桶\/储物箱：损毁21件
【物资损失统计】
木材：-173单位
石头：-85单位
铁矿：-12单位
铜币：0
其他：未分类杂物若干
苏沐的眉毛抬了抬。
21件木桶和箱子。
沈金冰昨还在酒馆门口堆了三摞，是准备酿新品。
现在就剩下地上一滩木屑和几道被风吹散的桶箍。
远处沈金冰的骂声隔着窗户隐约传来。
“……我的橡木桶！我从商人那儿买的橡木桶！我还没来得及酿酒！！！”
海森在旁边安慰，递给她一块抹布，大概是让她擦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沈金冰没接，继续对着那堆木屑抒发情福
苏沐关掉损毁报告。
她走出房间。
门推开，是一条走廊。
右手边是公共活动区，左手边几扇门紧闭。
走廊尽头楼梯通向一楼。
苏沐下楼。
一楼比二楼宽敞。
客厅、餐厅、开放式厨房。
餐桌是橡木的，长条形，能坐十个人。
壁炉里没生火，但堆着几根待用的木柴。
沙发靠窗，米白色，看起来像直接从某个宜家样板间搬来的。
苏沐站在客厅中央，扫视一圈。
祁骁尘正站在门外台阶上，手里拿着张单子，对着几个半人马指指点点。
他穿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臂，头发比刚进游戏时长了些，有几缕垂到眉骨。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
他看见苏沐，停下话。
“醒了？”
苏沐点头，走过去。
台阶下，半人马力工们抬着一只巨大的实木衣柜，正艰难地往门里挪。
衣柜是深胡桃色，雕着藤蔓纹样，看那工艺至少值八百铜币。
“这是在干什么？”
祁骁尘扬了扬手里的单子。
“开箱。你钓上来那些带锁的箱子，今流浪商人刷了万能钥匙图纸，我把钥匙做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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