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6年 冬 邺城
城北演武场上，两万边军精锐与三万河北劲卒列阵如林，甲胄森然，戈矛耀日。
这是司马懿自洛阳败退后，苦心经营数月的心血——从并、幽边地秘密抽调回来的百战老兵，与邺城、信都、邯郸大营日夜操练的新锐，融为一体，杀气冲霄。
而在更南面的陈留，来自兖、豫二州各城的守军正陆续集结，作为此战的第二梯队与佯动兵力，由郭淮统一节制。
司马懿立于高台，邓艾、郭淮分列左右，司马师按剑侍立。
鼓声三通，校场肃然。
“开始吧。”司马懿的声音平静无波。
令旗挥落，一队骑兵如黑潮般涌出。但与以往任何时代的骑兵都不同——这些骑士双腿稳踏马镫，身体与战马几乎融为一体，在高速奔驰中整齐地转向、变阵、收放兵器。
马镫和改良的马鞍将骑士牢牢固定在马背上，他们甚至能在奔马中侧身躲闪、俯身取物。
“太傅请看。”邓艾难得地露出一丝兴奋，“马镫与高鞍之利，远超预估。边军久与胡骑周旋，本就骁锐，如今得此二物加持，
其冲击力与灵活性，已不逊于当年轲比能全盛之鲜卑铁骑。若万人齐冲，当者必靡！”
司马懿凝视良久，缓缓颔首。
他亲自督造的这批马镫、马鞍，从选铁、锻造到装配，皆由绝对可靠的心腹工匠完成。
此物若大范围列装，其威力足以改变北方战场的形态。他藏了数月，等的就是这一刻。
“府库如何？”他问。
郭淮禀道：“回太傅，邺城、信都、邯郸三库，粮草可支大军五月之需，军械、箭矢、医药等皆已备足。陈留、濮阳方向，后续粮道亦已清理完毕，可保无虞。”
司马懿点头。数月来的压缩内需、向豪族“劝捐”、甚至默许边军将领在互市中占些便宜，换来的便是这堆积如山的战争储备。
蜀汉以国债聚财，他以集权备武，道不同，但皆是为了一战。
“士载，”司马懿转向邓艾，声音低沉，“若你为前锋，当如何破敌？”
邓艾早有所备，上前一步，指向高台上早已备好的中原舆图：
“太傅，蜀汉之防务，如今已然分明。关羽率重兵坐镇江陵，牵制江东；王平守虎牢，姜维、魏延为中军机动，此皆明处。然而——”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洛阳以南、荆州以北的枢纽位置。
“宛城，蜀汉之软肋也。”
邓艾侃侃而谈，语气沉稳：“其一，宛城乃许昌、襄阳、洛阳三地粮道交汇之咽喉，攻下宛城，则蜀汉中原与荆州之联络中断，许昌顿成孤悬之势。
其二，宛城守将张翼、廖化，虽沉稳善守，然所部蜀汉锐士多为新募之兵，且城中士族陈氏、韩氏等，与我暗通已久，只待王师兵临城下。”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其三，也是最要紧者——蜀汉必料不到，我军主力会直取宛城。”
“王平守虎牢，姜维、魏延驻洛阳外围，皆以为我军必攻此二处。若太傅亲率主力，在虎牢、许昌方向大张旗鼓，做出决战态势，吸引蜀军主力及机动兵团东顾——”
邓艾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则末将请率两万精锐，其中边军铁骑一万，轻装疾进，走河内、翻越山道，昼伏夜出，打着蜀军旗号，冒充姜维部西调之兵，出其不意，直扑宛城北门！”
他抬起头，声音铿锵：“宛城若下，则许昌粮道断绝，士气崩溃，不日可克。许昌再下，洛阳南面门户洞开。
届时中原士族，见我军连下两城，必蜂起响应！蜀汉在中原立足未稳，人心一失，纵有关羽、赵云、魏延之勇，亦难回！”
郭淮捋须点头：“士载此计，正是避实击虚，攻其不备。宛城下，则许昌孤；许昌下，则洛阳震。
届时蜀汉在中原之地，民心军心必然动摇，太傅再亲率大军压上，破敌必矣！”
司马懿静听良久，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边缘，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轻响。
“宛城……”他低声重复，仿佛在咀嚼这两个字的重量。
他望向舆图上宛城的位置，又望向虎牢、许昌，最后目光落在洛阳。那是他败湍地方，也是他必须夺回的地方。
“就依此计。”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三路并进，虚实相生。”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依次点下：
“第一路，佯攻虎牢。本太傅亲率河北主力三万，出河内，逼虎牢关，大张旗鼓，遍树旌旗。我要让蜀汉的罗司以为，我军主攻方向仍是洛阳东面门户。”
“第二路，佯攻许昌。”他看向郭淮，“伯济，你率陈留集结之军两万，出陈留，向许昌方向佯动。
不必强攻，只需做出猛攻态势，牵制许昌守军及姜维、魏延的机动兵力。动作要大，声势要足，要让马岱、张嶷不敢轻离许昌一步。”
“第三路，奇袭宛城。”他的目光落在邓艾身上，郑重而深沉，“士载，你率两万精兵——其中边军铁骑一万、河北劲卒一万——轻装疾进，隐秘南下。
务必绕开蜀军斥候网，在我军主力与虎牢、许昌形成对峙后，突然出现在宛城之下。”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你部携带的马镫、改良马鞍铁骑，是此战奇兵中的奇兵。
宛城守军若出城野战，便以骑兵冲溃之；若闭城死守，则城中内应当按约开门。此役成败，系于你一身。”
邓艾肃然抱拳：“末将必不辱命！宛城不下，艾不生还！”
司马懿微微颔首，转向司马师：“师儿，你留守邺城，总督后方粮草转运。河北乃根本，不容有失。”
“儿遵命！”
部署已定，帐中气氛凝重如铁。
司马懿缓步走至高台边缘，望着台下森然列阵的数万大军，望着那些在寒风中岿然不动的甲士，望着那些配上了崭新马镫、战意高昂的铁骑。
这是他最后的筹码，也是他此生最大的一场豪赌。
“诸君。”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将领耳中，“蜀汉僭越，窃据神京。
今我大魏，整军经武，以顺讨逆。此战，非为一城一地之得失，实乃命归属之决战！”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扫过众将：
“胜，则大魏中兴，下复归正统，诸君皆为社稷功臣，名标青史；”
“败，则玉石俱焚，河北孤悬，你我皆无葬身之地！”
“我司马懿，”他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锋在冬阳下寒光凛冽，“愿与诸君同生共死，背水一战！”
“愿随太傅，背水一战！”众将齐声怒吼，甲胄铿锵如雷。
台下数万将士虽听不清台上所言，但那震的呼喝、那拔剑的决绝姿态，足以让每一个人热血上涌。
邓艾望着这一幕，心中却无比冷静。
他知道，此计最大的破绽是时间——必须在蜀汉察觉真正意图之前，完成对宛城的致命一击。
一旦拖沓，让姜维、魏延的机动兵团反应过来，两万孤军将陷入重围。
但他也知道，这是魏国最后的机会了。
洛阳之战后，河北虽然元气未伤，但人心已在动摇。士族观望，百姓疲惫，唯一支撑着这残局的，是司马懿的威望和“大魏正统”的名义。
若不能在蜀汉彻底站稳中原之前给予重创，时间每过一日，胜算便减一分。
他望向南方，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见了那座他未攻下、却魂牵梦萦的城池——宛城。
这一次，他要用更隐蔽的刀，直刺蜀汉最脆弱的肋部。
邓艾在心中默念，“一战成名。”
寒风呼啸，卷起校场上的残雪。
邺城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已悄然启动，齿轮咬合，正缓缓推向那个决定命阅春。
而此刻洛阳城中的庞正与诸葛亮，正将目光投向长安、投向江陵、投向江东与河北的每一个蛛丝马迹。
他们警惕着虎牢关外的旌旗、警惕着许昌方向的斥候、警惕着江东水寨的艨艟——却还没有意识到，那柄最锋利的匕首，正蒙着蜀军的旗号，悄悄指向了他们认为最稳固的宛城。
战争的阴影，从未如此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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