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3年冬
洛阳
曹叡斜倚在龙榻上,手中握着《平辽策》——这是尚书郎毋丘俭三日前呈上的:
“……公孙渊者,辽东之枭也。暗通东吴,私铸甲兵,反复无常,见利忘义。当乘其羽翼未丰,速发王师,犁庭扫穴。”
曹叡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绢帛。
司马懿从潼关退兵,邓艾又从襄阳撤军;更早些时候,武关失去的耻辱……这些画面在他脑中反复翻腾。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撕扯着胸腔。
太医令跪在榻边,声音发颤:“陛下,切不可再动心火……”
“滚!”曹叡挥手打翻药碗,蜡黄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朕还没死!大魏……还没完!”
他挣扎着坐起,眼中燃起最后的光:“传旨,明日大朝!”
太极殿。
当曹叡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布破格提拔毋丘俭总揽辽东战事时,满殿哗然。
“陛下三思!”老臣蒋济颤巍巍出列,“毋丘俭虽有才干,然从未独领方面之师!辽东苦寒险远,公孙渊三世经营——”
“三世经营?”曹叡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正因三世经营,才不能再养虎为患!蒋卿口中的‘宿将’——”他的目光如冰锥般扫过武官班列,“是潼关顿兵数月的,还是襄阳损兵折将的?”
殿内死寂。被目光扫过的将领纷纷低头。
太尉司马懿缓缓出列,躬身道:“陛下息怒。蒋公所虑,乃是老成谋国。然——”他话锋微转,“毋丘仲恭忠勤体国,颇知兵事。陛下破格简拔,想来自有圣断。”
曹叡盯着司马懿看了半晌,缓缓道:“太尉所言有理。毋丘俭——”
“臣在。”毋丘俭出列跪倒。
“朕加你侍中,为使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度辽将军、领护乌丸校尉,行幽州刺史事。”
曹叡一字一句,“幽州兵马,任你调遣。朕只要结果——明年开春,朕要看到辽东平定!”
“臣,”毋丘俭额头触地,“万死不辞!”
幽州蓟城
毋丘俭站在刺史府舆图前,终于明白了什么桨纸上谈兵”。
“将军,实情堪忧。”长史王馆上名册,“幽州戍卒武备松弛,并州骑兵战马半数不耐酷寒,冀州步兵冬衣未齐。粮草仅够四十日之用。”
“四十日……”毋丘俭闭目沉吟。
从蓟城到襄平六百里,实际行军要绕沼泽、渡河流,还要算上作战时间。四十日粮草,意味着必须速胜,且不能犯任何错误。
更糟的是细作来报:公孙渊已坚壁清野,辽西百姓尽数内迁,更遣密使联结高句丽、鲜卑诸部。
“将军,此战有五败。”王雇声道,“时严寒一也,地利险远二也,人和不附三也,粮草不继四也,外援未绝五也。不如……”
“不如什么?”毋丘俭睁开眼,目光锐利,“不如上书请辞?不如坐待时?”
他走到窗前:“陛下在病榻上将此重任托付于我,是信我毋丘俭能以非常之才,行非常之事。焉能未战先怯?”
次年正月,辽水西岸。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魏军将士倒吸凉气——辽水并未封冻。河心激流裹挟着冰坨轰鸣奔腾。
对岸,辽东军的旗帜在风雪中隐约可见。
毋丘俭凝视着汹涌的河水,眉头紧锁。这与他预想的完全不同。但更糟的还在后面——从正月初三开始,空便阴云密布,随后是连绵不绝的冬雨。
“不助我。”毋丘俭低声自语。
雨下了整整十日,时而夹杂着冰霰。道路化为泥泞,沉重的辎重车深陷其中,每日行进不足二十里。军中的弓弦因受潮而松弛无力,箭矢的翎羽也湿漉漉地粘连在一起。
“搭浮桥!”毋丘俭咬牙下令。
然而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搭桥,如同徒手擒蛟。第一批筏子刚下水就被冰坨撞碎,三十余名工匠瞬间没了踪影。
后续的尝试同样被湍急的河流和漂流的冰块阻挠——冬雨让辽水水位暴涨,流速远超预期。
坏消息接踵而至:骑兵营因长时间雨中行军,冻伤逾千;步兵营衣甲尽湿,营中开始流传疫病;更糟的是,连绵阴雨让后方粮道泥泞不堪,运粮车队屡屡延误,军中已有断粮之虞……
毋丘俭站在雨中,任凭冰冷的雨滴打湿铠甲。他怀中揣着陛下昨夜送到的密诏,只有八个字:“开春在即,朕期捷报。”
雨水顺着他的面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传令。”他的声音在雨幕中异常平静,“明日拂晓,我亲率死士强渡。夏侯将军率主力伺机跟进。”
“将军不可!”众将跪倒一片。
毋丘俭拔剑,剑锋划过掌心,鲜血混入泥水:“我受圣恩,今日若不能渡此辽水,便葬身于此!”
正月十五,辽隧谷地。
当发觉中伏时,毋丘俭的帅旗纹丝未动。亲卫们已面露惊慌,他却只是缓缓环视四周地形。
“将军!左翼告急!”
“右翼阵列已乱!”
“后军被高句丽骑冲散!”
坏消息如雪片般飞来。许多将领面如土色,士卒眼中已满是绝望。
毋丘俭的声音却很沉静,瞬间压住了骚动:“敌军合围未固,意在惊我——传令。”
他抽出令箭,语速平稳,字字清晰:
“第一,中军所有旌旗、金鼓,即刻移往东侧山岭,大张声势,佯作主力突围。”
“第二,夏侯献。”他看向那位面容刚毅的宗室骁将,“给你三千敢死士,钉死在西侧谷口高句丽与辽东军的接缝处。一步不退,让他们谁也顾不上谁。”
“第三。”他的目光扫过诸将,“弓弩手全部上马,随我本阵向敌中军缓缓推进。我要卑衍以为,我毋丘俭要与他换帅旗。”
“将军!”夏侯献急道,“您亲临前阵太危险——”
“正因我亲临前阵,他才会信。”毋丘俭翻身上马,“我要他看到我的帅旗在向前移动,我要他分心——执行军令!”
战鼓雷动。
东侧山岭突然旌旗蔽日,杀声震,辽东军主力果然被吸引。
西侧谷口,夏侯献的三千重甲步卒如铁墙般撞入敌阵结合部,死战不退,高句丽骑兵与辽东军彼此挤撞,一时大乱。
而真正致命的,是中军那面“毋丘”帅旗不疾不徐的推进。
毋丘俭端坐马上,令旗每挥一次,阵型便如齿轮般精密转动一次。
辽东主将远远望见那面从容推进的帅旗,心中惊疑不定——这哪里是困兽犹斗?这分明是反客为主的压迫!
他急调亲卫精锐前压,又分兵去救西侧,中军指挥竟出现片刻迟滞。
就是这瞬间的迟滞,被毋丘俭抓住了。
“夏侯献——就是现在!转向西北,全力突刺!”令旗猛地前指。
早已在接缝处搅得翻地覆的夏侯献所部,骤然发力,竟真将本就混乱的敌军结合部撕开了一道口子!
“全军——交替掩护,向西突围!”毋丘俭的令旗划出弧线,“弓弩殿后,长矛居前。乱一步者,斩!”
没有溃散,没有奔逃。魏军在他的指挥下,从伤口处一点点挣出包围圈。
毋丘俭始终处在阵型最要害的位置,他的令旗指向哪里,哪里的压力便为之一轻。
至暮色降临时,魏军主力竟真的撤出了重围。清点伤亡,虽在突围中折损千余,但更严重的是——因为连日阴雨和渡河尝试,军中冻伤、病患已达四千余人,粮草更是捉襟见肘。建制虽未散,士气却已低迷。
更重要的是,毋丘俭在撤退途中,故意将部分辎重、旗帜遗弃在东路,造成溃败假象。实则主力悄然后撤三十里,在辽水一处隐秘渡口连夜搭建浮桥。
正月二十,当公孙渊兴冲冲率军“追剿残当时,得到的消息却是——毋丘俭已率主力安然退回辽西,并在渡口处筑起营垒,掘壕固守。
辽东军追至辽水东岸,只见对岸营垒森严,箭楼林立,哪里还有半点“溃败”之象?
正月廿五,毋丘俭的奏报送抵洛阳。
“……臣俭顿首泣血:辽水未冰,又逢霖雨,弓弦尽弛,粮道断绝。臣率将士艰难转战,杀伤虏获千余,然我军因寒渡河、雨中疾行,冻伤病殁者亦不下此数。终因时不助,粮尽援绝,被迫撤回辽西。
此皆臣谋划不周、察不明之罪,请陛下治臣败军之罪。唯将士用命,元气未伤,恳请陛下暂息威,待秋高马肥,另遣良将,必可一鼓而定……”
嘉福殿内,曹叡捧着奏报,手不住颤抖。
败了。又败了。
但这一次,败得不一样。三万孤军陷入绝地,非但没有崩溃,反而能在时尽失的情况下有序撤回。
“咳咳……咳咳咳!”曹叡咳得蜷缩起来,帕子上鲜血刺目。
许久,他缓缓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司马懿。
“太尉……”
“老臣在。”
“辽东之事……”曹叡每一个字都得艰难,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朕,托付给太尉了。开春之后……朕要太尉亲征。”
司马懿双手接过奏报,细细浏览。当他读到“辽水未冰,又逢霖雨”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到“杀伤虏获千余……冻伤病殁者亦不下此数”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他将奏报缓缓合上,深深躬身,姿态谦卑至极:“老臣,领旨。”顿了顿,又低声道:“仲恭此战虽未竟全功,却已探明虚实,摸清道路……价值连城。臣此番东征,必不负陛下重托,荡平辽东。”
那一刻,他低垂的眼帘下,无让见的深处,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定。
不久后,长安大将军府内,庞正也接到了辽东战事的详细密报。
“毋丘俭……倒是个人才。”庞正将密报递给一旁的诸葛果,“时尽失,仍能全师而退。这般手腕,已显名将之姿。”
诸葛果浏览着密报,轻声道:“司马懿必会请战。此役,他非胜不可。”
“正是。”庞正走到巨幅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襄平的位置,“毋丘俭已替他将路探明白了,将辽东虚实、公孙渊用兵习惯都摸透了。此番时若助,必是一举功成。”
“但正因他此去必胜,功高震主,权势再无制衡……洛阳那边的好戏,才真的要开场了。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盯紧洛阳,尤其是……嘉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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