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建兴九年（231年）
众将散去，只余庞正、姜维、魏延、马岱、关兴五人。
“凉州大局初定，然西陲未安。羌人之患，如附骨之疽，反复数十年。今日我等所议，将决羌地数十年气运，乃至影响大汉西进国策。诸位皆是与羌人打过生死交道者，畅所欲言。”
魏延率先开口：“大将军，诸位！依末将之见，羌人畏威而不怀德，其部族根基尚在，败而不亡，假以时日，必复为祸患！当趁其新败，胆气俱丧之际，以雷霆手段，犁庭扫穴！”
他霍然站起，走到悬挂的凉州地图旁，手指重重戳在羌地腹心：“末将请命，率本部兵马，会同马岱将军西凉铁骑一部，分进合击！烧当羌迷当被擒，群龙无首，正可一鼓而下；牢羌伐同被俘，其子年幼，部众惶惶，可传檄而定；
沈氐、虔人两部遭我重创，元气大伤，正宜追亡逐北，彻底击溃！至于且冻羌雕何，墙头之草，大军压境，必不战自降。将所有敢于反抗的头人、豪酋尽数诛灭，将其部众打散，迁离故地，分置汉羌杂处之地，严加看管。不出三年，羌地可平！”
马岱听闻要彻底剿灭烧当等部，眼中复仇的火焰猛地一跳，显然极为心动。关兴则微微蹙眉，似在思考此策的可行性与代价。
庞正不置可否，看向马岱：“马将军，你久在西凉，与羌人周旋最久。你以为文长之策如何？”
马岱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恨意，沉声道：“若能彻底荡平，自是永绝后患。”
他顿了顿，“羌人散居河湟、陇山、西海之间，地域广袤，地形复杂，河谷、草原、山地交错，其民逐水草而居，来去如风。
即便我军精锐尽出，也难以尽歼其散布各处的部众。一旦逼之过急，其残余遁入深山荒漠，化整为零，袭扰不绝，我将陷入无止境的追剿之中，耗粮耗兵，疲于奔命。且杀戮过甚，恐激起所有羌部同仇敌忾。”
魏延眉头一皱，想要反驳，但想到自己奇袭时亲身经历的地形之险、行军之难，又不得不承认马岱所言非虚。
“安国，你怎么看？”
关兴思索片刻，谨慎道：“末将资历尚浅，于羌事所知不如诸位将军深远。是否可对其首领加以册封厚赏，允其内附，开放边市，许以生计，导其汉化？示之以恩，或可怀柔。”
马岱却缓缓摇头：“安国此策，用于承平之时或可。然如今我大汉与曹魏争锋，若我示弱怀柔，比必以为我力有不逮，反而得寸进尺，索求无度。
今日受赏，明日便可因些许不满而复叛。迷当、伐同等人，当年何尝没有受过朝廷的封号赏赐？然一旦魏人许以重利，或自觉羽翼丰满，便立刻翻脸无情。”
关兴闻言默然，知道自己的想法的确有些真了。
堂中一时陷入沉默。魏延的尽杀之策刚猛易折，马岱指出了其现实困难；关心怀柔之策又显迂缓，且可能被羌人视为软弱。似乎陷入了两难。
这时，所有饶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姜维。这位新任的凉州刺史，他的意见至关重要。
庞正亦看向姜维：“伯约，你怎么看？”
姜维站起身，先向庞正及诸将拱了拱手，然后缓步走到地图前，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却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冷静，甚至一丝寒意。
“魏将军欲以雷霆扫穴，马将军虑及地理现实，关将军倡言怀柔教化，皆有其理。然维以为，治羌如医疾，需辨其症结根本。羌人反复无常，其症结何在？”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在于其部族首领！在于那些有野心、有能力、有威望，足以凝聚部众，兴风作滥首领！”
他手指虚点烧当、牢羌等部的位置：“迷当何以能纠合五部？非因其部最强，乃因其野心最大，最能蛊惑人心！伐同何以能稳坐牢羌首领数十年？非因其仁德，乃因其老谋深算，威望素着！
巩唐、封养、雕何之流，或勇悍，或狡诈，皆非庸碌之辈。有慈人物在，即便一时败北，遭受重创，只要部族尚存，血脉未绝，假以时日，必能死灰复燃，再度成为我大汉西陲之患！”
这番剖析，直指核心，让魏延、马岱等人都神色一凛。
“故维之策，”姜维的声音陡然转冷，眼中闪过锐利如鹰隼的光芒，“不在于尽杀其民，亦不在于普惠其众。而在于精准翦除其首脑！”
“凡有野心、有能力、有威望，足以威胁我大汉对羌地掌控的酋豪头人，无论其表面是否恭顺，无论其曾否表示归附，”姜维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有一个，算一个，皆不可留！
迷当已被擒，此獠必除，以儆效尤！伐同老谋深算，影响力深远，绝不可放归，或囚或杀！其余各部，凡在战中表现出较强领导力、威望较高的头人、贵族，皆需细细甄别，列入名单。”
魏延听得目光灼灼，急问：“杀了这些有本事的，然后呢？立谁为首？总不能将其部族屠尽，或者任其混乱火并吧？”
“问得好。”姜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杀了有本事的，自然要立没本事的。”
“没本事的？”关兴疑惑。
“正是。”姜维转身，面对众人，清晰阐述他的核心思路，“我们要扶持的，是那些在部族中原本地位不高、能力平庸、唯唯诺诺、贪图享乐，对我大汉绝对畏惧、绝对依赖之人。最好是血缘上与旧首领相近，却又毫无威望根基的纨绔子弟，或是早已被边缘化、只因亲汉而被我们选中的懦弱之辈。”
他继续道：“立慈庸碌之辈为首，好处有三。其一，比无统合诸部、振作自强的野心与能力，便于控制。其二，比威望不足，难以有效管理部众，必有不服者，部族力量会在内耗中持续削弱。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们能坐稳位置，全靠我大汉支持。
他们比任何人更害怕失去我们的支持，因此对我大汉之命，不敢有丝毫违逆。我们要他们往东，他们绝不敢往西；我们要他们交多少牛羊赋税，他们绝不敢短缺一分。”
堂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姜维这条堪称绝户的毒计所震撼。
马岱倒吸一口凉气：“此策是否太过狠绝？长久以往，羌部衰微混乱，其民生活困苦，岂不更易滋生变故？且立庸人为首，其他有能力的族人岂会甘心？必生内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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