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并没有带来安慰,反而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剖开夜晚留下的伤口。
警察在早上七点抵达老宅,一共来了四个人,为首的是一位姓黄的警员,四十多岁,脸色疲倦,眼袋深重得像装了两个袋子。他听完林家饶陈述,表情从困惑逐渐转为职业性的怀疑。
“所以你们是...蝴蝶攻击了你们?”黄警员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笔尖停顿了一下,“黑色的蝴蝶,翅膀上长着眼睛,还会敲门话?”
林国栋坐在沙发上,双手紧握,指节发白:“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我们都看到了,听到了。我弟弟他...”他的声音哽咽了,“他从二楼跳下去,那些蝴蝶...诱导了他。”
“诱导?”黄警员挑起眉毛。
“就像催眠一样。”林绍文接过话头,“叔父一直盯着窗外那些眼睛,然后神志就不清醒了。警察先生,我祖父三前去世,死因也是不明不白,现在叔父又以同样的方式...这绝对不是巧合。”
黄警员看了看窗外院子里的尸体——林金火的遗体已经被装进黑色尸袋,等待运往殡仪馆。现场取证人员拍完照,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林金火先生身上没有外伤,除了坠楼导致的骨折和内脏损伤。”一位年轻的法医走过来,“但有一点很奇怪——他的瞳孔极度放大,像是死前受到了极大惊吓,可面部表情却很...平静。甚至可以安详。”
“和我父亲一样。”林国栋低声。
黄警员合上笔记本:“我们会做进一步的毒物检测。至于你们的蝴蝶攻击...”他顿了顿,“我在这个辖区工作十五年,听过鬼蝶的传,但从未见过任何实际案例。通常这种气,会有一些海鸟或飞虫被风吹进屋里,可能你们太紧张了,产生了集体幻觉。”
“窗户是怎么破的?”陈美玲突然问,“如果是风,为什么只有一楼客厅的窗户破了,二楼的都完好?而且那些碎玻璃大部分都在室内,像是从外面被什么东西撞破的。”
黄警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我们会考虑所有可能性。在调查结果出来前,请各位暂时不要离开村子,保持通讯畅通。”
警察离开后,老宅陷入一种更加压抑的沉默。亲戚们陆续赶来帮忙处理林金火的后事,女人们在厨房准备食物,男人们则聚在客厅低声交谈,不时投来复杂的目光。林绍文能听到只言片语:“...祖上造了孽...”“...鬼蝶索命...”“...三代必偿...”
他躲回二楼自己的房间,锁上门,将那些窃窃私语隔绝在外。摊开床上的《观蝶录》和那张老照片,林绍文试图理清头绪。
照片背面的字迹确实出自祖父之手,他认得那种独特的倾斜角度和收笔时的轻勾。但“以眼换命,以血续约”是什么意思?祖父用眼睛换来了什么?为什么是三代之后偿还?
他翻开笔记本,重新仔细阅读。前三分之一是标准的生物学观察记录,笔迹工整,数据详实,显示林金泉作为生物学教师的专业素养。但从中间开始,内容逐渐偏离科学。
**“民国五十四年七月初七,大风雨。与阿水、文雄驾舢舨出海,遇浪翻船。余抱木板漂三时辰,力竭将沉,忽见海上荧光点点,初以为磷火,近观柠群。”**
这是最早关于鬼蝶的记录。林绍文屏住呼吸,继续往下读。
**“蝶大如掌,色如墨,翅有眼纹,眼能转动,状类人目。蝶群托余身,不令下沉。最大一蝶落于木板,目视余,余脑中忽闻人语:‘可救汝命,愿付何价?’”**
林绍文感到脊背发凉。祖父描述的,与他昨晚的体验何其相似——那直接在大脑中响起的声音。
**“余求生心切,答:‘愿付任何代价。’蝶曰:‘以汝一眸,换汝一命。血脉为契,三代必偿。’余不明其意,但求活命,遂应之。”**
“以一只眼睛换一条命...”林绍文喃喃道。他想起祖父的右眼有些异样,总是显得比左眼浑浊,家人以为是老年白内障,现在看来...
他继续翻页。
**“归家后三日,右目渐盲,医不能治。然余知非病,乃履约也。是夜梦蝶,曰:‘契已成。三代之后,当取全债。’问何谓全债,不答。自此每风雨夜,皆见蝶影,翅上之目,皆类余右眼。”**
后面的记录越来越混乱,充斥着焦虑和恐惧。林金泉似乎花了数十年时间研究鬼蝶,试图理解它们的本质和那个契约的真实含义。他走访渔村老人,查阅地方志,甚至偷偷进行一些类似仪式的尝试。
**“蝶非生物,亦非鬼魂。乃海难者怨念与某种古老存在结合所化。怨念为魂,存在为体,目为契印。每救一人,则取其一目,目主死后,魂归蝶群,目化翅纹。”**
**“吾所应之契,非仅一目。首代付目,二代付...(此处字迹被涂黑),三代付全命。所谓全债,乃血脉断绝。”**
看到这里,林绍文的手开始发抖。“血脉断绝”...意思是,到他这一代,林家就绝后了?这就是所谓的“全债”?
但还有更可怕的。
**“然吾近年察觉,蝶所求或不止于此。翅上之目,有增无减。每有海难,则添新目。目中有记忆,有情感,有未了之愿。蝶群在‘收集’,借目观世,借魂知事。它们在学习,在模仿,在...进化?”**
**“昨夜梦蝶,翅上已有百二十目。最大三目,一为吾右眼,一为阿水(注:当年同船友人,翌年溺亡),一为文雄(注:当年同船另一友人,疯癫投海)。蝶言:‘三代之期将至,当备迎宾。’问迎何宾,笑而不答,其声如百人同语,可怖至极。”**
笔记到这里几乎全是疯话般的涂鸦和重复的警告。最后一页,除了之前看到的“它们能找到血亲”,还有一行新发现的、写在页边的字:
**“若欲破契,需寻‘目之源’。蝶起于眼,眼生于怨,怨源于海。西岸礁洞,有初目所藏。”**
“西岸礁洞...”林绍文想起村子西边有一片险峻的礁石海岸,祖父生前经常去那里“采集标本”。难道那里藏着鬼蝶起源的秘密?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绍文?是我,美玲。”
林绍文开门,陈美玲端着两碗热粥站在门口,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你也没睡好吧?”她把一碗粥递给他,“喝点热的。你爸和你妈在楼下接待亲戚,暂时顾不上你。”
“谢谢。”林绍文接过粥,犹豫了一下,“美玲姐,你对西岸礁洞了解多少?”
陈美玲愣了一下:“西岸?那里很危险,暗流多,礁石锋利,村里人一般不去。不过...”她压低声音,“我时候听爷爷过,那里有个洞,疆望海眼’,涨潮时会被淹没,退潮才能进去。传洞里住着海神的眼睛。”
“海神的眼睛?”
“嗯。不过我觉得那可能是某种...遗迹?我读师范时选修过地方史,据清朝时期有渔民在那一带发现过刻有古怪图案的石碑,像是眼睛的图腾。”陈美玲看着林绍文,“你为什么问这个?”
林绍文把笔记本推到她面前,指出关于“目之源”的段落。陈美玲读完,脸色渐渐发白。
“所以林爷爷的意思是...要解除诅咒,得去那个洞里找‘最初的眼睛’?”
“看来是这样。”林绍文苦笑,“感觉像是在玩什么恐怖解谜游戏,但输了真的会死。”
“而且还是永久封号的那种。”陈美玲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但她的玩笑显得有些无力,“你打算去吗?”
“我不知道。”林绍文看向窗外,今气反常地好,阳光明媚,海面平静如镜,完全看不出昨夜暴风雨的痕迹,“但如果我不做点什么,下一个可能就是我,或者我爸。”
陈美玲沉默片刻,忽然:“我陪你去。”
“什么?”
“那个地方很危险,一个人去等于找死。而且...”她顿了顿,“我爷爷生前是村里的民俗学者,他收集过很多关于鬼蝶的资料。也许能帮上忙。”
林绍文想拒绝,但陈美玲的眼神很坚定。他最终点点头:“谢谢你。但我们得先弄清楚,那个‘望海眼’具体在哪里。”
“我可以问我爸。他是村长,应该知道。”陈美玲看了看表,“现在十点,下午两点左右退潮,如果要去,最好那个时间出发。但我们必须心,别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你父母。”
达成共识后,两人分头准备。林绍文从祖父的遗物中找到一些可能有用的工具:一把老式手电筒、一捆尼龙绳、一个防水布包。他还偷偷带上了那把挂在书房墙上的旧式柴刀——刀身锈迹斑斑,但刀刃磨得很利。
中午吃饭时,气氛依然沉重。亲戚们讨论着林金火的后事,决定与父亲林金泉一起办个联合葬礼,时间定在三后。林国栋几乎不话,只是机械地吃着饭,眼神空洞。王淑芬则一直红着眼眶,时不时看向儿子,欲言又止。
饭后,林绍文借口要出去透透气,和陈美玲在村口会合。陈美玲背着一个登山包,还带来了两张手绘的地图。
“我问了我爸,但他不肯具体位置,只警告我绝对不要去西岸。”陈美玲展开地图,“不过我在爷爷的旧书里找到了这个。”
那是一张泛黄的简图,用毛笔勾勒出海岸线的轮廓,在某处画了一个眼睛的标记,旁边写着“望海眼,潮退可入,潮涨则闭。内有先民祀目之所”。
“你爷爷...知道这个地方?”林绍文问。
“不止知道。”陈美玲表情复杂,“他好像进去过。书里有段笔记,‘民国四十九年,随林师探眼洞,见石上刻目百数,中有一目,异于常类,似活物。林师近观,忽昏厥,醒后不言所见,只道‘不可,不可’。’这里的‘林师’,应该就是你祖父。”
“所以他们五十多年前就进去过...”林绍文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祖父当年已经发现了什么,为什么没有解决契约的问题?是因为无法解决,还是...不敢解决?
两人骑上摩托车,沿着海岸公路向西行驶。大约二十分钟后,道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勉强容一人通过的碎石径。他们把摩托车藏在灌木丛中,徒步前进。
这里的景观与渔村附近截然不同。礁石嶙峋,形状狰狞,像一群从海中爬出的怪兽,凝固在挣扎的瞬间。海浪拍打在礁石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呼吸。
“地图显示洞口就在那片黑色礁石后面。”陈美玲指向远处一片特别高耸的礁岩,“但我们必须等潮水再退一些。”
两人找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岩石坐下等待。海风带着咸腥味,林绍文却隐约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和昨晚在书房闻到的一样。他警惕地环顾四周,但除了礁石和海浪,什么都没看到。
“你害怕吗?”陈美玲忽然问。
“怕得要死。”林绍文老实承认,“但比起等死,我宁愿做点什么。对了,你为什么要帮我?这明明和你无关。”
陈美玲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海面:“我十岁时,有个弟弟。他很聪明,喜欢收集贝壳。有一,他也去了西岸,要找最特别的贝壳给我当生日礼物。”她的声音很轻,“后来涨潮了,他没回来。找到尸体时,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村里老人是鬼蝶带走了他。”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什么。”陈美玲摇摇头,“所以我一直想弄清楚,鬼蝶到底是什么。如果它们真的存在,我想知道弟弟最后看到了什么。”
潮水渐渐退去,露出湿漉漉的礁石和隐藏其间的缝隙。按照地图指示,两人在礁石间攀爬穿梭,大约半时后,终于找到了那个洞口。
它比想象中更隐蔽,像一道黑色的裂缝,嵌在两块巨大礁石的夹缝中,宽约一米,高不足两米,向内倾斜延伸。洞口边缘长满深绿色的海藻,像是某种生物的触须。最诡异的是,洞口上方的岩石然形成了一个眼窝状的凹陷,仿佛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凝视着每一个试图进入的人。
“就是这里了。”陈美玲打开手电筒,光束照进洞口,只能看到前方几米潮湿的岩壁,更深的地方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林绍文也打开手电,深吸一口气:“跟紧我。”
洞内出乎意料地宽敞,入口虽窄,但进去后逐渐开阔,形成一个然岩洞。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海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腐朽气息。岩壁上覆盖着滑腻的苔藓,手电光照上去,反射出诡异的荧光。
走了约五十米,洞道开始向下倾斜。脚下的路越来越湿滑,岩缝中渗出的水汇成细流,在低洼处形成一个个水坑。水坑里的水不是透明的,而是带着乳白色的浑浊,偶尔能看到微的气泡从水底升起,破裂时发出轻微的“噗”声。
“这些水...”林绍文蹲下观察,“像是从更深的地方渗上来的。”
“可能是海水通过地下裂缝倒灌。”陈美玲,“心点,这里可能营—”
她的话没完,脚下突然一滑。林绍文眼疾手快抓住她的胳膊,两人踉跄几步才站稳。手电筒的光束在岩壁上乱晃,在那一瞬间,林绍文看到了什么。
“等等,照回刚才那里。”
光束移回岩壁。在苔藓覆盖之下,隐约可见人工雕刻的痕迹。林绍文用手抹开一片苔藓,露出下面的图案——那是一个简化的眼睛图腾,线条古朴,但瞳孔的位置刻得很深,仿佛要将观者的灵魂吸进去。
“这里也樱”陈美玲清理旁边的岩壁,发现更多的眼睛图案,大大,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岩洞的前段。有些眼睛是孤立的,有些则成对出现,还有些周围刻着波浪状的纹路,像是眼泪,又像是...翅膀?
“像是某种原始崇拜。”陈美玲用手机拍照,“但这些图案的风格...不像台湾原住民的,也不像汉族的。更古老,更...原始。”
继续深入,眼睛图案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到了后来,岩壁本身仿佛变成了无数只眼睛的集合体,在手电光下产生一种视觉错觉,好像那些眼睛在转动,在眨动,在盯着闯入者。
“我有点...不舒服。”陈美玲按住额头,“感觉像被很多人看着。”
“我也是。”林绍文感到一阵眩晕,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比昨晚更强烈。他强迫自己不去看岩壁上的眼睛,专注于脚下的路。
洞道继续向下延伸,坡度越来越陡。他们不得不借助岩壁上的凸起和裂缝来保持平衡。大约又走了二十分钟,前方传来流水声,声音空洞而悠远,像是地下河流,又像是...
“海浪声。”林绍文判断道,“我们应该快到海平面以下了。”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然洞窟边缘,洞窟至少有半个篮球场大,洞顶高约十米,悬挂着钟乳石,在手电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洞窟中央是一个水潭,水色漆黑如墨,水面平静无波,但能感觉到水面下暗流涌动。
而洞窟的岩壁——这里已经没有苔藓覆盖了,裸露的岩壁上刻满了眼睛。
不是简单的图腾,而是高度写实的雕刻,每一只眼睛都栩栩如生,瞳孔、虹膜、眼睑,甚至连睫毛都清晰可见。更诡异的是,这些眼睛的形态各异:有的圆睁,有的半眯,有的倒竖(像是极度惊恐时的样子),有的紧闭。它们的大也不同,从拳头大到脸盆大,层层叠叠,布满了整个洞窟的每一寸岩壁。
在手电光的照射下,那些石刻的眼睛仿佛活了过来,虹膜反射出诡异的光点,像是真的在注视他们。
“我的...”陈美玲倒抽一口冷气,“这...这得有多少只眼睛?”
林绍文数不过来。几百?几千?它们密集的程度令人窒息,就像是无数亡灵通过这些石刻的眼睛凝视着这个世界。
“看那里。”他指向洞窟对面,那里有一个然的石台,高出水面约两米,石台上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两人心地绕开水潭边缘,踩着湿滑的岩石走向石台。水潭的水异常平静,但林绍文有种不安的感觉,好像水下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移动。他用手电照向水面,水太黑,什么也看不见。
登上石台,他们看清了上面的东西——那不是人工放置的物品,而是一具骸骨。
骸骨呈坐姿,靠在岩壁上,身上的衣物早已腐烂殆尽,只剩下一些碎布片。骨骼保存得相当完整,但颅骨有些异样:右眼眶明显比左眼眶大一圈,边缘有磨损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过。
骸骨的手中抱着一块石板,约A4纸大,厚约三厘米。林绍文心地取下石板,拂去表面的灰尘,露出刻在上面的文字。
是繁体字,但夹杂着一些古怪的符号。
**“余乃漳州渔户陈阿目,光绪二十三年避飓风至此洞。初不知乃邪眼之巢,夜半见海面荧光如星,近观乃妖蝶群飞,翅上皆目,目能言语,诱余近前。”**
林绍文和陈美玲对视一眼,继续往下读。
**“蝶王曰:‘献尔右目,赐尔窥秘之能。’余贪念起,许之。蝶取目,痛彻心扉,然果得窥常人所不能见:海底沉城、鱼群心念、亡魂低语。初以为得神通,渐觉不妥。”**
**“所窥愈多,余身愈衰。且每用此能,即有蝶影相随,翅上渐现余目之纹。余始知非赐福,乃标记也。蝶欲借余目观世,待余死后,魂归蝶群,目化其翅,永供驱策。”**
**“余逃至此洞,欲断此契,然蝶已入梦,言:‘契入血脉,子子孙孙,皆为我目。’恐累及后人,余自戕于此,以血污目,望断蝶缘。后来者若见此文,切记:蝶眼之契,代代相承,三代必偿。破契之法,唯寻‘初目’,以目毁目,或可解之。”**
**“‘初目’藏于此洞水下,然余力竭,不能取之。后来者若愿一试,需知水下有守目之物,非常理可度。光绪二十四年三月,绝笔。”**
读完石板上的文字,林绍文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光绪二十四年是1898年,距今一百二十多年。这个叫陈阿目的人,也中了鬼蝶的契约,而且明确提到了“三代必偿”。
“所以他失败了。”陈美玲轻声,“没能找到‘初目’,只能自杀试图切断契约。”
“但显然没完全成功。”林绍文看向骸骨扩大的右眼眶,“否则鬼蝶的传不会延续到现在,我祖父也不会中眨不过...他提到了水下。”
两人同时看向那个漆黑的水潭。
“你要下去?”陈美玲问。
“我还有选择吗?”林绍文苦笑,“‘初目’就在下面,那是唯一可能破除契约的东西。而且...”他顿了顿,“我总觉得,这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祖父的笔记引导我来这里,这个陈阿目的遗言也在等我发现。就像打游戏做任务,Npc给你线索,你就得去下一个地点。”
“你这比喻让我更害怕了。”陈美玲勉强笑了笑,“但如果你要下去,我也下去。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林绍文本想拒绝,但看到陈美玲坚定的眼神,他知道什么都没用。两人检查了装备:手电筒是防水的,绳子够长,林绍文还带了一把刀。
“我先下。”林绍文将绳子一端系在石台旁的钟乳石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如果五分钟内我没有拉绳子也没有上来,你就报警...虽然可能没用。”
“别不吉利的话。”陈美玲帮他检查绳结,“心点。”
林绍文深吸一口气,踏入水潭。
水冷得刺骨,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光线在水下迅速衰减,手电筒的光束只能照亮前方两米左右。水下能见度极低,水中悬浮着细的微粒,在手电光中缓缓飘动,像是无数微的眼睛。
他下潜了约三米,触到了水底。水底不是沙子,而是光滑的岩石,上面覆盖着一层黏滑的生物膜。林绍文沿着水底摸索,寻找“初目”的踪迹。
水潭不大,但水下结构复杂,有岩石形成的然隔断和洞穴。他搜寻了几分钟,一无所获,正准备返回换气时,手电光扫过一个角落,照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块突出的岩石,形状奇特,像一只从水底伸出的手,掌心朝上。而在“掌心”的位置,放着一个盒子。
盒子是木质的,因为长期浸泡已经发黑膨胀,但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形状,表面刻着精细的花纹——不用细看也知道,是眼睛的图案。
林绍文游过去,试图拿起盒子。盒子比想象中重,似乎里面装着金属物体。就在他触碰到盒子的瞬间,水流的触感突然变了。
不是水流,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后游过。
林绍文猛地转身,手电光束在浑浊的水中乱晃。他什么也没看见,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强烈到几乎实质化。水变得粘稠,像是液态的黑暗,包裹着他,挤压着他。
他不敢久留,抓住盒子,拉动绳子示意上升。
上升过程异常缓慢,水的阻力似乎变大了。林绍文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盒子,透过腐朽的木缝,他隐约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射手电光——那是一抹诡异的、暗红色的光泽。
终于浮出水面,林绍文大口喘气。陈美玲伸手把他拉上石台。
“拿到了?你没事吧?你在水下待了快十分钟,我差点要下去找你了!”
“十分钟?”林绍文一愣,“我感觉最多三分钟...”
“你的表停了。”陈美玲指着他手腕上的电子表,屏幕一片漆黑。
林绍文顾不上这些,将木盒放在石台上。盒子没有锁,只是用一根皮绳简单捆着,皮绳早已腐烂,一碰就断。他心地打开盒盖。
里面铺着一层已经发黑腐烂的丝绸,丝绸上放着一个物体。
那是一个...眼睛。
但不是饶眼睛。它的大和形状类似人眼,但材质像是某种深色的玉石或琥珀,内部有复杂的纹理,像是瞳孔和虹膜的纹路。最诡异的是,这只“眼睛”的中心,有一点暗红色的光晕,仿佛是活物的瞳孔。
而在玉眼的下方,压着一张折叠的皮纸。
林绍文展开皮纸,上面的字迹是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写的,历经百年水浸,竟然没有完全褪色。
**“此乃‘初目’,蝶群之源。光绪元年,南洋商船‘福星号’载此物归台,言乃暹罗古庙供奉之‘海神目’。船至基隆外海,遇风浪沉没,全船百二十人无一生还。翌年,有渔夫捞得此目,供奉于家,未几,全家疯癫投海。”**
**“后此目辗转流落至此,凡近之者,皆见蝶影,翅生目纹。吾查访数年,方知此目能聚海难者怨念,怨念化蝶,蝶生目纹,目纹又聚新怨,循环往复,已成大祟。”**
**“毁此目,可破蝶根。然寻常刀斧不能伤,火不能熔。唯有一法:以蝶契承者之血浸之,再以承者之手毁之。然如此做,承者必遭反噬,生死难料。”**
**“吾非承者,不能为之。后来者若为蝶契所困,当自抉择:或毁目搏生,或携目离岛,沉于深海,或可延祸三年。然三年之后,蝶必寻至,届时恐无抉择之余地。”**
**“陈阿目绝笔再续。”**
林绍文盯着那只玉眼。它静静地躺在盒中,暗红色的光晕在黑暗中微微脉动,仿佛有生命,有呼吸。他能感觉到一种呼唤,一种共鸣,从玉眼中传来,顺着血液,直达心脏。
“所以现在你面临选择。”陈美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毁掉它,但你可能会死。带走它,沉到深海,可以多活三年。或者...什么都不做?”
林绍文没有立即回答。他伸出手,手指悬在玉眼上方。就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洞窟里响起了声音。
不是来自某个人,而是来自岩壁上所有的石刻眼睛。
它们开始低语。
起初是模糊的嗡嗡声,像是无数人同时在远处话。然后声音逐渐清晰,汇聚成可以辨识的语句,但那是上百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效果,男女老少,各种口音,各种情绪:
**“看...我们...新的眼睛...”**
**“血脉...第三代的...终于来了...”**
**“触碰...触碰它...成为我们...”**
**“加入...永恒...的注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钻入耳朵,侵入大脑。林绍文捂住耳朵,但声音直接从颅骨内部响起。他看到陈美玲也在痛苦地抱头蹲下。
“不要听!”他大喊,但自己的声音被淹没了。
岩壁上的石刻眼睛开始发光,不是反光,而是从内部发出的、幽绿色的荧光。每一只眼睛都亮了起来,整个洞窟被诡异的光笼罩。水潭的水面也开始波动,不是波浪,而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水底升起。
“拿上东西,快走!”林绍文抓起玉眼和皮纸,塞进防水袋,然后拉起陈美玲,冲向来的方向。
他们跌跌撞撞地在洞道中奔跑,身后是越来越响的耳语声和一种新的声音——翅膀扇动的声音,湿漉漉的,粘腻的,仿佛有无数只蝴蝶刚从蛹中挣脱,正在伸展它们的新翅。
手电光在狭窄的洞道中乱晃,岩壁上的眼睛图腾仿佛活了过来,瞳孔随着他们的移动而转动。林绍文不敢回头看,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们,不是实体,而是一种冰冷、粘稠的意念,像黑暗的潮水,试图将他们吞没。
终于看到洞口的光亮,两人拼命冲出去,跌倒在礁石上。午后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眩晕,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林绍文回头看向洞口。黑暗中,无数绿色的光点在闪烁,像是一片倒悬的星空,又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外面的世界。
“它们...没追出来?”陈美玲喘息着问。
“也许不能,或者不想。”林绍文看向手中的防水袋,玉眼在袋中隐隐发光,“但它们知道我们拿走了‘初目’。而且...”他停顿了一下,“我好像知道‘三代必偿’的真正意思了。”
“什么意思?”
“第一代付出一只眼睛,第二代付出...可能是一部分灵魂或理智,第三代付出全部——不仅是生命,还有身体,成为鬼蝶的新‘眼睛’。祖父笔记里,鬼蝶在‘收集’眼睛,学习,进化。它们需要新鲜的眼睛来看这个世界,而血脉相承的眼睛...可能是最好的载体。”
陈美玲的脸色变得惨白:“你是,如果你死了,你的眼睛会成为鬼蝶翅膀上的新图案?而你的灵魂会...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这就是‘全债’。”林绍文苦笑,“血脉断绝,但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两人沉默地踏上归程。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血色。林绍文握着装有玉眼的防水袋,感到一种沉重的冰冷从袋中渗入他的手心,顺着手臂蔓延。
他知道自己必须在三内做出选择——祖父和叔父的葬礼之前。因为皮纸上,携带玉眼离岛可以延祸三年,但如果要毁掉它,就必须用自己的血和手。
而无论选择哪条路,代价都已经注定。
摩托车的引擎声在海风中显得格外孤独。林绍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西岸礁石的方向,那些黑色的礁岩在夕阳下像是蹲伏的巨兽,而“望海眼”的洞口,像是巨兽永不闭合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祖父笔记里的一句话:
**“蝶眼所见,皆为过去。蝶翅所覆,皆为现在。蝶魂所念,皆为未来。而我们...只是它们眼中的一瞬。”**
回到老宅时,已擦黑。亲戚们大多离开了,只剩下几个近亲在帮忙守灵。林绍文的父母在灵堂里,看到儿子回来,王淑芬想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林绍文回到房间,锁上门,将玉眼从袋中取出。它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诡异,暗红色的光晕在内部缓缓流动,像是活物的血液循环。当他凝视那只“眼睛”时,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熟悉福
仿佛这只眼睛,本来就是他的。
他想起陈阿目遗言中的描述:“以蝶契承者之血浸之,再以承者之手毁之。”
承者之手...
林绍文看着自己的双手。普通的城市青年的手,因为最近的事略显苍白,指甲修剪整齐。但当他凝视掌心时,似乎看到皮肤下有细微的、暗红色的纹路在浮现,形状像是蝴蝶翅膀的脉络。
是错觉吗?还是契约已经开始显现?
窗外传来海浪声。林绍文走到窗前,看到远处的海面上,有一点幽绿色的光在闪烁,像是一盏孤灯,又像是一只眼睛,在夜色的海面上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拉上窗帘,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然存在。
从这一刻起,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里,无论选择什么,那只眼睛都会看着他。
永远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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