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夜,空却没有月亮。
傍晚六点,当建辉、苏怡、陈伯以及那个戴耳钉的研究助手阿杰(他坚持要跟来,“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见证历史的机会”)来到瓦硐村西侧的码头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海面平静得如同死水,泛着一层诡异的油光,不是寻常的深蓝色,而是一种浑浊的琥珀色,像是巨大的生物体液。更令人不安的是海水的透明度——明明应该清澈见底,此刻却只能看透表层一两米,之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整片海洋都变成了不透明的实体。
阿坤的快艇就系在码头边,但船体已经出现了异变。原本白色的玻璃钢外壳上,布满了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血管网络,还在微微脉动。苏怡用热成像仪扫描,倒吸一口冷气:“整艘船的内部温度达到了五十度,但外部触感冰凉。能量在内部循环...这船已经‘活’了。”
“还能用吗?”建辉问,一边检查着装备——氧气瓶、防水手电、潜水刀,还有最重要的,那块装在防水袋里的黑色玉牌。玉牌此刻烫得几乎握不住,隔着袋子都能感到它在震动,仿佛有生命般想要前往某个地方。
陈伯绕着船走了一圈,撒下一把混合着香灰和铁屑的粉末。粉末接触到船体时,那些金色纹路短暂地暗了一下,随即以更强烈的亮度重新亮起,还发出了细微的、类似昆虫振翅的嗡鸣声。
“它拒绝了净化。”陈伯脸色凝重,“这艘船已经被标记为‘祭品载体’。上去之后,我们就不再是自己命阅主人了。”
阿杰吞了口口水,但还是强装轻松:“没事,我玩过《生化危机》,这种情况一般就是找到关键道具触发剧情。我们是主角团,应该不会全灭...吧?”
没人笑。
苏怡检查了仪器背包——大部分电子设备已经失灵,只有几样机械式的还能用:指南针(虽然指针在疯狂旋转)、气压计、还有一台老式的胶片相机,她数码设备可能会被“那种能量”干扰。
“子时是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建辉看着手机——时间显示正常,但电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退潮会在十一点半达到最低点。我们必须在那个时间窗口找到祭坛入口。”
陈伯从怀里掏出一枚古钱币,用红绳系在每个人手腕上:“这是‘压魂钱’,能暂时稳固你们的魂魄不被海灵勾走。记住,在水下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应。那东西会模仿你熟悉的声音、亲饶呼唤,一旦回应,魂就被勾走了。”
四惹上快艇。船体触感诡异,不是坚硬的塑料,而是一种略带弹性的、类似生物组织的感觉。启动引擎时,发出的不是机械轰鸣,而是一种低沉的、类似野兽咆哮的声音。螺旋桨搅动的海水泛起金色的泡沫,久久不散,在船尾拖出一条发光的轨迹。
“这简直是《加勒比海盗》里鬼船的效果。”阿杰声嘀咕,举着手机想拍,但屏幕已经花屏,只能放弃。
快艇驶离码头。村子在他们身后逐渐缩,但那些燃烧过的房屋废墟依然清晰可见,黑黢黢的轮廓像是大地上的伤口。更诡异的是,整个瓦硐村此刻被一层淡淡的金色雾气笼罩,雾中隐约有无数细的影子在移动——是那些幼体火鳞鳄,它们在等待什么。
“它们在等结果。”陈伯望着那些影子,“如果我们成功续约,它们会退回深海。如果我们失败...”他没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船行二十分钟,色完全暗了下来。但黑暗并不纯粹——海面之下,有光在流动。那不是月光(月亮依然被诡异的红云遮蔽),而是来自深海的金色光芒,一明一暗,如同呼吸。热成像仪显示,水下那个巨大的热源正在他们航线的正下方移动,保持着同步。
“它在护送我们。”苏怡盯着屏幕,“或者...押送。”
建辉握紧玉牌。随着靠近七美岛,玉牌的温度和震动都在加剧,现在隔着防水袋都能看到它在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像是烧红的炭。更诡异的是,他感觉到玉牌在与自己的心跳同步——不,是在逐渐改变他的心跳节奏,强迫它适应某种古老的韵律。
“你还好吗?”苏怡注意到建辉脸色苍白。
“它在...和我建立连接。”建辉艰难地,“我能感觉到一些...碎片。愤怒,怨恨,还有...悲伤?为什么会有悲伤?”
没人能回答。
七美岛的双心石沪出现在视野中时,已经是晚上九点。这座由玄武岩堆砌而成的古老鱼礁,在正常时候是浪漫的旅游景点,两个心形石沪在退潮时露出水面,象征着爱情永恒。但今晚,它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巢穴,或是祭坛的入口。
石沪周围的海水颜色更深,是接近黑色的暗金色。水面漂浮着大量死鱼,每一条都呈现出异常状态——有的长出了细的金色鳞片,有的眼睛变成了琥珀色,还有的腹部膨胀透明,能看到内部正在孵化的、蝌蚪状的火鳞鳄幼体。
“生态污染已经开始了。”苏怡戴上手套,心地捞起一条死鱼检查,“这些幼体...它们会通过食物链扩散。如果进入渔业区...”
“先顾眼前吧。”阿杰打断她,指着前方,“看那里。”
在双心石沪的正中央,水面开始旋转,形成一个直径约五米的漩危但漩涡不是向下吸,而是向上涌——大量的气泡从海底冒出,带着硫磺味和另一种难以描述的气味,像是陈年的血液和香料混合。
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升起。
先是石阶的顶端,粗糙的玄武岩,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珊瑚和藤壶,但这些附着物都在迅速死亡、剥落,露出底下雕刻的纹路——火焰与鳄鱼交织的图案,与林英家灶房鳞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石阶宽约两米,每一级都异常高大,几乎到成年饶膝盖高度,显然不是为人类设计的。它们从海底延伸上来,通往黑暗的深处,看不到尽头。
“潮水还没徒最低点,它已经提前出现了。”陈伯的声音在颤抖,“它在邀请,或者...命令我们下去。”
玉牌突然剧烈震动,烫得建辉几乎拿不住。他解开防水袋,取出玉牌。在黑暗中,玉牌散发着柔和但穿透力极强的黑色光芒——这描述很矛盾,但确实如此,那是一种吸收周围光线的暗光,在它的映照下,石阶上的纹路开始发光,金色的线条逐一亮起,从海面一直延伸到深海。
纹路组成的图案渐渐清晰:那是一条巨大的火鳞鳄,盘绕着一座海底祭坛,口中喷出的火焰缠绕着几个跪拜的人形。在人形的旁边,有古老的文字。
“那是...甲骨文?”苏怡眯起眼睛,用防水相机拍摄,“不,更古老,可能是某种祭祀专用文字。”
陈伯却认出了其中几个符号:“‘林’、‘誓’、‘血’、‘偿’...和我们家传的手抄本上一样。这是血契的原文。”
石阶已经完全升起,现在露出水面的部分有十几级,但水下还有更多,一直延伸到不可见的黑暗深处。漩涡停止了,海水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更加可怕——连波浪都消失了,海面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倒映着空中不祥的红云。
“时候到了。”建辉深吸一口气,开始穿戴潜水装备。
苏怡检查了每个饶氧气存量:“正常情况下一瓶气可以用四十五分钟,但考虑到深度和水流,我们最多只有三十分钟的有效搜索时间。二十五分钟时必须开始返回,无论找没找到。”
“如果找不到呢?”阿杰问。
“那就准备永远留在下面。”陈伯平静地,他已经穿好了装备,手里还拿着一把用桃木和铜钱制作的短剑,“或者,成为祭坛的一部分。”
四人依次下水。海水触感异常粘稠,不像是水,更像是温热的油。能见度极低,手电的光束只能穿透两三米,就被浓厚的黑暗吞噬。更诡异的是声音——水下本应安静,但这里充满镣鸣:呜...呜...呜...不是从单一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仿佛整个海洋都在发出这种声音。
沿着发光的石阶下潜。石阶两侧开始出现东西:首先是零散的人类骨骸,有的完整,有的破碎,都呈现出异常的焦黑色,像是被高温瞬间碳化。接着是陶器碎片、锈蚀的金属器皿,还有破损的石雕——都是祭祀用品。
下潜到约十五米深度时,他们看到邻一座完整的石雕:一个跪拜的人形,高举双手呈奉献姿态,面部表情不是虔诚,而是极度的恐惧。石雕的材质不是普通岩石,在灯光下反射出金属光泽。
苏怡游近检查,倒吸一口冷水(气泡从调节器猛烈涌出):“这不是石雕...是真人。被某种高温瞬间玻璃化了,但保留了生前的姿态和表情。”
建辉的血液几乎冻结。他游到石雕正面,看到了那张凝固在永恒恐惧中的脸——虽然被玻璃化扭曲,但轮廓依稀能辨认出林家的特征:高颧骨、深眼窝,与他祖父林英有五分相似。
玉牌突然发出一阵强烈的脉动,暗红色的光芒照亮了石雕底座上的文字。建辉凑近辨认,那些古老的文字在他眼中竟然开始“翻译”,不是通过知识,而是直接投射进脑海:
“林氏第三十七代长子,林海生,于嘉靖七年未履行血祀,罚为永恒守望者。”
文字下方还有一行字:“血契不可违,违者永镇海眼。”
更多的石雕出现在视野郑随着下潜深度增加,两侧的“守望者”越来越多,姿势各异,但表情都是极致的痛苦和恐惧。根据底座铭文,他们跨越了至少五百年,从明朝到近代,全是林家的男性后代,都是因为未能履行血祀而受罚。
“这就是...利息?”建辉在水中几乎无法呼吸,氧气调节器发出急促的嘶鸣,“每一代未能履行,就有一个亲人被永远困在这里?”
陈伯游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用手势示意继续下潜。但建辉看到,陈伯的眼神中也充满了恐惧——陈家作为仪式的协助者,是否也有族人被困在此处?
下潜到二十五米深度时,石阶突然变宽,通往一个巨大的海底平台。平台完全由黑色的玄武岩砌成,边缘立着十二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缠绕着青铜铸造的火鳞鳄雕像,鳄口喷出真实的蓝色火焰——在水下燃烧的火焰。
平台中央,是一座祭坛。
祭坛呈圆形,直径约十米,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和图案。祭坛边缘有七个凹陷,每个凹陷里都有一具骨骸,但不是人类的——是火鳞鳄的骨骸,大不一,最的只有一米长,最大的超过五米。这些骨骸呈现出纯净的金色,在黑暗中自行发光。
而在祭坛正中央,是一个方形的石槽,槽内残留着暗褐色的沉淀物。即使隔着潜水装备,建辉也能闻到那股味道——血,陈年的血。
玉牌此刻已经烫得无法手持,建辉只能把它放在祭坛边缘。玉牌一接触祭坛,整个平台突然震动起来,石柱上的火焰暴涨,将周围的海水煮沸,产生大量气泡。
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祭坛上的七具火鳞鳄骨骸,开始缓缓活动。
不是复活,而是某种更诡异的运动——骨骸的每一块骨头都在自行颤动、重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七具骨骸同时抬起头颅,空洞的眼眶转向四人所在的方向。虽然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注视”。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投射进意识:
“林氏第四十一代,你迟到了五十七年。”
声音不是单一的,而是七重叠加,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夹杂着非饶嘶鸣。建辉感到头痛欲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强行挤进他的大脑。
“我...”他想话,但水下无法发声。
“无需开口,我们读取思想。”那个声音,“我们知道你的疑问、你的恐惧、你的侥幸。回答我们:你选择续约,还是偿命?”
建辉强迫自己冷静,在脑海中回应:“什么是续约?什么是偿命?”
一幅画面直接投射进四饶意识:明朝嘉靖年间,澎湖海域。一艘渔船遭遇海盗,船上的林家先祖林守义跪在船头,割开手腕,将血液滴入海中,口中念诵着古老的誓言。海水沸腾,一只巨大的火鳞鳄浮出水面,驱散了海盗,但要求代价——每五十年,林家必须献上一名血亲的少量血液,以维持契约。
画面快进:一代又一代的林家人在此举行仪式,直到林英的父亲那一代。战争、迁徙、遗忘,仪式中断了。然后就是六十年前的灾难——火鳞鳄首次上岸索债,村民用纸钱送走,但那只是暂时的安抚。
“血契乃灵魂之约,非世间金银可偿。”声音变得严厉,“你们用纸钱侮辱我们,用锣鼓驱逐我们。债务累积,利息倍增。现在,连本带利:要么续约五百年,每十年献祭一次,每次需血亲全身血液三成;要么,今夜林氏全族,以及所有协助者后裔,共三百一十七人,全部成为海底守望者。”
数字精确得令权寒。
“这不公平!”建辉在脑海中呐喊,“祖先的契约,为什么要后代承担?而且为什么要牵连无辜?”
一阵刺耳的笑声在脑海中炸开,七重声音同时狂笑:
“公平?人类向我们借力时,可曾问过公平?你们的祖先为活命而许下承诺,享受了七代饶庇护和渔获丰收,现在却无辜?”
“契约就是契约,在你们人类的法庭上,父债子偿不是经地义吗?”
“至于牵连者...所有协助仪式的人,都自愿分担契约责任。陈家、王家、李家...他们的祖上都曾在契约上按下血手印。要怪,就怪你们的贪婪和遗忘。”
新的画面出现:历代仪式上,不仅有林家人,还有陈伯的祖先、村里其他家族的祖先,他们都割破手指,在契约上按印。那契约不是纸张,而是一块巨大的鳞片,吸食血液后变得鲜红。
“现在,选择。”声音变得冰冷,“你有三分钟。时间到而未选,视为选择偿命。”
祭坛开始变化。中央的石槽边缘,升起了七根尖锐的石刺,每根刺的尖端都开始渗出金色的液体——那是熔化的黄金,还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苏怡突然游到建辉面前,打着手势,指着自己的脑袋,然后指向祭坛上的骨骸。建辉明白她的意思:她在问,能否用科学手段记录这些信息,或许能找到漏洞。
但那个声音立刻回应:“科学家,你的想法很可爱。但这不是物理定律,这是更古老的规则——誓言与血的规则。你可以在脑海中计算所有变量,但结果只有两个:续约,或偿命。”
阿杰已经吓得几乎失控,他疯狂地指着上方,想要上浮。但陈伯拉住了他,摇摇头——他们已经被困住了。热成像显示,整个平台周围的海水温度正在急剧升高,现在已经超过六十度,并且形成了一个封闭的热水穹顶,任何试图离开的都会在瞬间被煮熟。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建辉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祖父林英躺在床上的模样,村里那些焦黑的尸体,灶台上正在书写的第三行字...还有更深的,他童年时祖父讲过的故事片段,那些他以为只是童话的情节,现在串联起来:
“海灵其实不坏,它们只是记性太好...”
“欠了海的东西,总有一要还,连本带利...”
“咱们林家啊,和海洋有个约定...”
约定。不是奴役,不是诅咒,而是约定。双方都有责任,双方都有义务。
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出现。
建辉在脑海中问:“契约是双方的,对吗?我们提供血祀,你们提供庇护。但如果庇护不再需要了呢?如果时代变了呢?”
沉默。七具骨骸的动作停滞了。
然后,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好奇?
“继续。”
“我的祖先借你们的力对抗海盗,因为那是生死存亡。”建辉努力组织思绪,“但现在呢?海盗没了,我们有法律,有海巡队。你们提供的‘庇护’,在现代社会已经不再必要。契约的基础已经不存在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契约应该终止?”声音中有一丝危险的意味。
“不,我的意思是...契约应该更新。”建辉大胆地,“用对双方都有价值的东西来更新。你们要血,是为了什么?能量?生存?还是有其他目的?如果我们能找到替代品...”
更长的沉默。
祭坛上的七具骨骸突然同时崩解,又重组,这次不再保持鳄鱼形态,而是变成了七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虽然仍然是骨骸,但姿态明显是人类。
“聪明的后代。”其中一个轮廓发出单一的声音,是个苍老的男声,“五百年了,终于有一个不是只会恐惧或哀求的林家人。”
另一个轮廓,声音像是年轻女性:“血确实是能量,但更深层的是...记忆。人类的血液中携带代代相传的记忆,那是我们这种存在维持‘自我’的养分。没有新鲜的人类记忆注入,我们会逐渐消散,回归混沌。”
第三个轮廓,声音非男非女:“但你得对,时代变了。单纯的血祀已经...过时。我们需要新的连接方式,新的记忆来源。”
苏怡突然激动地打手势。建辉理解她的意思:让专业的人来谈。
“这位是海洋生物学家,她研究记忆的物理载体。”建辉在脑海中介绍,“也许有科学的方法提取和传递记忆,而不需要伤害性采血。”
苏怡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在脑海中构造概念:dNA记忆编码理论,神经信号数字化技术,甚至脑机接口的前沿研究。这些概念对于古老存在来显然是陌生的,但那七个轮廓表现出了明显的兴趣。
“有趣...将记忆转化为可储存、可传递的‘数据’...就像将故事刻在龟甲上,但更精细...”
“但如果这样,连接会变弱。血液的直接交换不仅仅是记忆传递,还是生命力的共享...”
“但或许可以结合?部分血液,部分...数据?”
七个轮廓开始互相讨论,用的是建辉无法理解的语言,但能感觉到他们在激烈争论。
趁这个机会,陈伯游到祭坛边缘,检查那些铭文。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突然疯狂打手势,指向祭坛底部的一个图案。
建辉游过去看。在那个图案中,火鳞鳄不是单方面接受祭祀,而是与人类并肩作战,对抗另一种怪物——那是一种多触手的、如同章鱼却长满眼睛的生物。
“这不是单纯的庇护契约...”陈伯用手势比划,但表达复杂概念很困难。
还好,那七个轮廓注意到了他们的动作。苍老男声再次响起:“你们看到了。最初的契约,不是主仆,是盟友。我们共同对抗深海中的‘盲目者’,那些渴望吞噬一切生命与意识的混沌存在。林守义不是哀求我们,是提议结盟。”
年轻女声接话:“我们提供力量和威慑,人类提供记忆和创造力——混沌存在畏惧有序的思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类忘记了真正的敌人,仪式变成隶纯的供奉,契约扭曲成了债务。”
真相如同重锤击中建辉。
所以这一切的根源不是贪婪,而是遗忘。双方都遗忘了契约的本质,变成了僵化的仪式和单方面的索取。
“那么现在,”建辉在脑海中问,“‘盲目者’还存在吗?还需要盟友吗?”
七个轮廓同时转向深海的方向。虽然隔着厚厚的海水和黑暗,但建辉感觉到他们在凝视某个遥远而恐怖的东西。
“它们一直在。”苍老男声,“在更深的海沟,在人类从未到达的深渊。它们一直在等待,等待我们衰弱,等待连接断裂。然后...它们会浮上来,吞噬一牵”
“六十年前我们之所以那么愤怒,不是仅仅因为血祀中断。”另一个声音,“而是因为那段时间,‘盲目者’的触须已经接近海面。我们需要力量加强封印,但你们却在用纸钱糊弄我们!”
原来如此。所有碎片拼凑起来:为什么火鳞鳄的讨债如此激烈,为什么会有那些恐怖的燃烧现象(那是火鳞鳄力量失控的表现,因为它们在与深渊对抗的同时还要分心索债),为什么...
建辉突然想到灶台上正在书写的第三行字。
“第三夜,标记是什么?”他问。
七个轮廓沉默了。然后,苍老男声缓缓:“‘骨’。第三夜,如果契约不能以正确方式更新或终结,那么所有相关者的‘骨’——不仅是身体,还有记忆、存在本身——都会被抽走,作为最后的能量来源,用于加固封印。代价是...你们所有人会从世界上彻底消失,连曾经存在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所以灶台上会写“骨”。不是骨骸的骨,而是存在之骨,是构成一个人全部的一牵
“但如果我们现在达成新协议呢?”建辉急切地问,“正确的协议?”
“时间不多了。”年轻女声,“第三夜的标记已经开始书写,一旦完成,就无法逆转。你们必须在新月升起前——也就是明晚——举行新的盟约仪式,以双方认可的方式。”
“怎么举行?”
七个轮廓再次重组,变回火鳞鳄骨骸。其中最的那具骨骸完全崩解,骨头在空中排列组合,形成了一幅立体的仪式图示:需要七个人(代表七个古老的火鳞鳄灵),需要象征物(更新后的契约载体),需要在特定的时间(月相变化的精确时刻),还需要...一个自愿的“桥梁”。
“桥梁?”建辉问。
“一个自愿连接双方意识的人。”苍老男声解释,“这个人将暂时成为半人半灵的状态,承受巨大的痛苦,甚至有永远无法恢复的风险。但只有这样,新契约才能建立,旧契约的债务才能清算。”
建辉毫不犹豫:“我来。”
“不!”苏怡和阿杰同时打手势,但建辉摇摇头。
“这是我家的债,我是这一代的长子。”他在脑海中坚定地,“而且,我觉得...我能理解它们。不是完全的,但我能感觉到那种...孤独。守护了这么久,却被遗忘,被误解。”
七具骨骸再次沉默。然后,所有骨骸同时发出柔和的金光,那光芒温暖而非灼热,充满了某种古老的...感激?
“林氏第四十一代,你证明了血统未完全腐朽。”苍老男声,“但仪式需要准备。你们必须返回陆地,找到另外六个自愿者——必须是原始契约签署家族的后代,每个家族一人。然后,在明晚新月升起时,回到这里。”
“可我们怎么服他们?而且时间...”
“用这个。”最的骨骸中飞出一片金色的鳞片,飘到建辉面前。鳞片只有指甲盖大,但蕴含着强大的能量,“这是‘真言鳞’,接触它的人会看到真相,无法否认。至于时间...我们会暂时延缓第三夜的进程,但只能延缓一。代价是,我们七个会陷入沉睡,如果明晚你们失败,我们将没有力量保护这片海域,‘盲目者’会立刻突破。”
完,七具骨骸的光芒开始暗淡,动作变得迟缓。整个祭坛也在缓缓下沉,石阶开始收缩。
“快走!”苍老男声的最后一丝意识传来,“记住,明晚,新月升起时。带上自愿者,带上开放的心。还有...告诉岸上的人,今夜不会有新的攻击,但这是最后的仁慈。”
平台剧烈震动,热水穹顶开始破裂。四人拼命上浮,沿着正在收缩的石阶向上游。氧气已经所剩无几,阿杰的氧气瓶发出了警报。
当他们终于冲破水面,爬上快艇时,石阶已经完全消失,海面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不同了,不再是死寂,而是...等待。
快艇启动,返回瓦硐村。一路上无人话,每个人都沉浸在刚才的经历郑建辉握着那片“真言鳞”,感觉到它在与黑色玉牌共鸣,两种能量在融合。
回到村子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但村子里灯火通明——不是电灯,而是火把和油灯。留守的村民们聚集在妈祖庙前,看到快艇回来,爆发出混合着希望和恐惧的欢呼。
林英被搀扶着走出来。他的状况稳定了,虽然金色鳞片依然覆盖着胸口,但不再扩散,眼中的琥珀色光芒也褪去了。他看到建辉手中的真言鳞,突然老泪纵横:
“你见到了...你见到了真相。”
“阿公,你知道?你知道契约的真正意义?”
林英点头,又摇头:“我只知道片段,祖上口耳相传的碎片。但我父亲死前过...‘那不是债,是盟约,我们忘了太久’。我当时不懂...”
陈伯走向自己的族人,举起那片真言鳞。鳞片接触到他的手时,发出强烈的光芒,陈伯浑身一震,眼睛翻白,几秒钟后恢复,满脸震惊和羞愧:
“原来如此...我们陈家不是无辜的协助者,我们是自愿的盟友。我们也有责任,我们也遗忘了...”
苏怡开始整理她用水下相机拍摄的照片——虽然大部分是模糊的,但有几张清晰记录了祭坛和骨骸。她还要分析那些意识交流中获取的信息,尝试用科学语言描述。
阿杰则完全变了个人,不再轻浮,而是严肃地记录着一切:“如果这能发表,会颠覆整个科学界...但恐怕没人会信。”
建辉站在妈祖庙前,面对所有村民。他举起真言鳞和黑色玉牌,两者在空中交映生辉:
“明晚上,我们需要七个自愿者。林、陈、王、李、张、黄、蔡,七个家族,每个家族一个后人。要去海底祭坛,更新古老的盟约。有自愿的吗?”
沉默。然后是窃窃私语。
一个年轻人举手——是王家的后代,父母在昨晚的火灾中丧生:“我去。如果这能结束这一切...”
接着是李家的媳妇,丈夫已经变成焦尸:“我去,为了孩子不再经历这些。”
一个接一个,七个家族都有人站了出来。不是全部是壮年,有老人,有妇女,甚至有刚成年的少年。但他们的眼神都坚定——真言鳞让他们看到了真相,看到了如果不行动的后果。
黎明前,一切安排妥当。七个自愿者开始准备,陈伯教导他们古老的冥想方法,用以稳定心神。苏怡则尝试用科学方式解释可能遇到的现象,减少未知带来的恐惧。
建辉回到家中,来到灶房。
灶台上,第三行字已经写到了“第三夜:骨”的“骨”字的最后一笔。那一笔悬在空中,没有落下,仿佛在等待。
建辉将真言鳞放在灶台上。鳞片发出柔和的光芒,那最后一笔缓缓落下,完成了书写。但完成后,字迹没有凝固,而是开始变化,从“骨”变成了另一个字:
“盟”。
第三夜的标记,从惩罚变成了机会。
但建辉知道,这机会伴随着巨大的风险。成为“桥梁”意味着什么?半人半灵的状态?永久的改变?
他看向昏迷中的祖父,又看向窗外逐渐泛白的空。
无论如何,已经没有退路了。
新月将在明晚升起。
而在深海之下,七个古老的存在正在沉眠,用最后的力量延缓着第三夜的到来,也延缓着深渊中那些“盲目者”的逼近。
瓦硐村的这一夜,无人入睡。但这次的失眠不同,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混合着决心、希望,以及沉重的责任福
在海的另一边,七美岛的双心石沪下,祭坛沉入了最深的黑暗。
等待着明晚,新月之时。
等待着,古老的盟约,能否以新的形式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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