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重枷锁建立后的第三,台北开始下“记忆之雨”。
不是水滴,是具象化的记忆片段,像破碎的全息投影,从血红色的空飘落。一个老人伸手接住一片“雨”,瞬间看到了1949年基隆港的拥挤船影;一个孩子被“雨”击中额头,脑海中闪过从未经历过的日据时期学课堂;一只猫抬头,金色瞳孔里倒映着清朝汉人移民垦荒的画面。
吴清源的研究室现在已经变成了临时指挥中心。墙壁上贴满了台北地图,上面用三种颜色的图钉标记:红色代表吞喙之神的污染区(已经覆盖信义区全部、大安区三分之一),蓝色代表三重枷锁的封印节点(三个位置发出微弱的稳定脉冲),黄色代表“记忆溢出点”——那些记忆之雨特别密集的地方。
“它在排泄。”吴清源对着一台还在工作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林哲伟的脸——或者是林哲伟残留的人性部分投射的影像,背景是101大楼节点内部扭曲的空间,“吞喙之神消化不了它吞噬的时间层次,开始把多余的历史记忆排出体外。”
屏幕上的林哲伟看起来更不像人类了。他的脸部轮廓变得模糊,像是信号不良的影像,只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人类的特征,但瞳孔已经分裂成几十个微的五彩光点。
“这不是坏事。”林哲伟的声音带着电子合成般的回音,“记忆之雨在唤醒人们的历史意识。我监测到集体潜意识中,对‘台湾’这个概念的认同强度上升了17%。这可能对最后的否定仪式有帮助。”
“但也在制造混乱。”吴清源调出一段监控画面:中山区,一群人因为接触到彼此冲突的记忆片段而陷入疯狂——一个人坚信自己是抗日义士,另一个认为自己是被迫害的日本平民,第三个人则记得自己是清朝官吏。他们用能找到的任何东西互相攻击。
陈志杰的影像出现在另一个窗口,背景是大安森林公园节点。他的形态更接近“影子”,只有两团虚光眼睛清晰可见,声音直接从意识层面传来:“吞喙之神在学习。它不再只是无差别吞噬,开始针对性吸收。你看这个——”
画面显示森林公园中心,吞喙之神创造了一个诡异的“复制品”:一座完全由角质和羽毛构成的庙宇,庙前跪拜着十几个“朝贡者”,但那些朝贡者的脸在不断变化——上一秒是林哲伟的脸,下一秒是陈志杰的,再下一秒是吴清源的。
“它在模仿娑婆鸟系统。”陈志杰,“试图建立伪朝贡网络,污染能量流。如果让它成功,三重枷锁会被反向侵蚀。”
吴清源感到一阵无力。这三,他几乎没睡,翻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古籍、档案、民间手抄本,寻找“无暇镜”和“纯粹笛”的线索。但四百年的时间足以让任何物品湮灭在历史郑
“关于那两件圣物,”他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我找到一些可能相关的记载。乾隆年间的一份地方志提到‘林氏女持镜投海,镜光三日不灭’;日据时期的民俗调查记录里,有一个老萨满提到‘弟子笛声可引魂渡海’。但具体位置...”
“我们知道位置。”林哲伟和陈志杰同时。
吴清源愣住。“什么?”
“系统里有记录。”林哲伟解释,“作为娑婆鸟,我们有权访问所有前任的记忆库。无暇镜在基隆外海,北纬25度11分,东经121度47分,深度约六十二米,被珊瑚覆盖。纯粹笛在玉山主峰东侧,海拔三千八百米的一个岩洞中,被冰封。”
“你们怎么不早?”吴清源几乎要喊出来。
“因为取回它们需要我们还保留人性。”陈志杰的声音低沉,“完全转化后,我们就无法触碰圣物——圣物会排斥非人存在。而现在,我们的人性保留率...”
屏幕显示数据:林哲伟14.3%,陈志杰12.8%。并且还在以每时0.2%的速度下降。
“如果现在去取,还有机会。”吴清源站起来,“我去。你们给我精确坐标,我找潜水队和登山队——”
“来不及了。”林哲伟打断他,“而且普通人接近圣物会触发保护机制。无暇镜会映照出人内心最深的恐惧,纯粹笛会吹奏出人最想忘记的悔恨。需要特殊的人...需要还保留娑婆鸟能力,但人性足够强的人。”
沉默。
“你们想自己去。”吴清源明白了。
“分裂存在的一部分去。”陈志杰,“我们各自保留最的人性核心,其他部分维持节点。但这样会进一步削弱封印,吞喙之神可能会趁机突破。”
“而且分裂后的人性部分非常脆弱。”林哲伟补充,“可能无法承受圣物的考验。如果失败,那部分意识会消散,我们的人性保留率会直接跌破10%,届时...”
届时,他们将彻底失去自我,变成纯粹的“工具”。
窗外,记忆之雨下得更大了。现在飘落的不只是历史片段,还有吞喙之神制造的虚假记忆:世界末日的景象,亲人背叛的画面,无法实现的渴望。接触到这些“雨”的人开始出现集体精神症状——整条街的人同时跪地哭泣,另一个街区的人集体疯狂大笑。
台北正在变成一个精神病的城剩
而血月,已经悬挂了三三夜,没有移动,没有变化,像是空上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
“做吧。”吴清源最终,“但有个条件:我也去。我的意识可以充当稳定器。虽然我没有你们的能力,但我研究了一辈子这些,我的‘信念’或许能提供一点保护。”
计划制定:林哲伟分裂出7%的人性部分,前往基隆外海;陈志杰分裂出6%,前往玉山;其余部分维持节点。吴清源用意识连接设备同步跟随。
他们只有二十四时。
超过这个时间,分裂的部分无法返回,会自然消散。
倒计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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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隆外海,深度六十二米**
林哲伟的人性部分以能量体的形式潜入海郑没有潜水装备,但也不需要——娑婆鸟的能力让他能在水中呼吸、抵抗水压、看清黑暗。
海底不是寂静的。这里也有吞喙之神的影响:鱼群游动的轨迹组成诡异的符文,珊瑚的形状像扭曲的人体,海床上散落着各种时代的沉船残骸——荷兰商船、清朝战船、日本军舰、现代渔船,全部堆叠在一起,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根据记忆库的指引,他找到那处珊瑚礁。巨大的鹿角珊瑚覆盖着某个东西,从缝隙中透出微弱的白光。
他伸手触碰珊瑚。
瞬间,被拉入幻境。
不是幻境,是记忆——无暇镜在测试他。
他“变成”了四百年前的那个少女,林秀娘,十六岁,平埔族部落酋长的女儿。
*仪式前夜。萨满告诉她:明,你要献出眼睛,成为雌鸟的一部分。这是荣耀,也是诅咒。你会失去人性,但会获得永恒。你会孤独,但会守护族人。*
*她问:我会记得自己是谁吗?*
*萨满沉默很久,:镜子会帮你记住。但镜子映照的不是你的脸,是你的本质。如果你能通过镜子的考验,就能保留一丝真我。*
然后是仪式的场景:她被绑在祭坛上,道士念咒,萨满跳舞。一把骨刀刺入她的眼眶,挖出眼球。剧痛,无法形容的剧痛,但比剧痛更可怕的是接下来的虚无——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拉伸,混合,重塑。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了镜子。一面铜镜,朴素无华,但镜面异常清澈。镜子里映照的不是她流血的脸,而是...
而是一个普通的早晨。她在溪边洗衣,妹妹在岸边玩水,母亲在远处喊她们回家吃饭。阳光温暖,溪水清澈,一切都那么简单,那么平凡。
那是她最渴望的、永远无法再拥有的日常。
镜子在问她:你愿意为了守护这样的日常,付出永恒吗?
林秀娘的意识回答:愿意。
于是仪式完成。雌鸟诞生。
林哲伟从记忆中挣脱,发现自己泪流满面——如果能量体可以流泪的话。他明白了无暇镜的本质:它不是武器,不是工具,是“锚点”。是所有自愿牺牲者最后的人性寄停
珊瑚自动分开,露出下面的镜子。
只是一面普通的圆形铜镜,直径约二十公分,边缘有简单的波浪纹。镜面映照出林哲伟现在的样子:一个由五彩光芒构成的模糊人形,但在光芒深处,他看到了自己的脸——疲惫,恐惧,但眼神依然坚定。
还看到了更多:他童年的家,父亲教他骑自行车时扶着后座的手,母亲深夜为他盖被子的温暖,第一次登山时看到的日出,和陈志杰在帐篷里分享的最后一块巧克力...
这些都是他的“锚”。
镜子允许他带走这些记忆。
他伸手拿起镜子。镜面瞬间变得滚烫,但不是灼烧的烫,是温暖的烫,像握住了一颗的心脏。
镜子在话——不是声音,是直接植入意识的信息:
**你有七时间。七后,如果你还不能解决危机,镜子会吸收你最后的人性,将你完全转化为雌鸟。这是最后的仁慈,也是最后的期限。**
林哲伟握紧镜子。“我会在那之前结束这一牵”
**带上这个。**镜子传递给他一段旋律,古老、简单,只有五个音符。**这是少女最后哼唱的歌谣,是呼唤同伴的信号。当你需要时,吹响它——用你的意识吹响。**
带着镜子和歌谣,林哲伟返回海面。
时间流逝:六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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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山主峰东侧,海拔三千八百米**
陈志杰的人性部分在风雪中攀登。玉山也在变化:岩石表面长出羽毛状的冰晶,风声像无数人在低语,积雪下埋着各种时代的遗物——原住民的猎刀,日本登山队的冰镐,现代饶手机,全部冻结在一起。
他找到那个岩洞。洞口被厚厚的冰层封住,但冰层是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一根竹笛,朴素得像是孩的玩具,静静躺在冰台上。
他融化冰层,走进洞穴。
笛子开始吹奏。
不是物理的声音,是直接响彻意识的旋律。起初很柔和,像是母亲哼唱的摇篮曲,但逐渐变得尖锐、悲伤,最后变成一种撕心裂肺的悔恨之音。
陈志杰被拉入另一个记忆。
他“变成”了四百年前的那个弟子,李明德,二十岁,道士最年轻的徒弟。
*师傅告诉他:明日你要献出声音,成为雄鸟的一部分。你的歌声将变成引诱,你的言语将变成束缚。你会被憎恨,被恐惧,但你也将守护。*
*他问:我还能唱歌吗?真正的歌?*
*师傅摇头:只有一次机会。笛子会记住你真正的歌声。如果你能通过笛子的考验,就能保留一丝本音。*
仪式场景:他被绑在祭坛的另一端,与少女相对。萨满给他灌下药汤,喉咙像被火烧。然后他的声带被取出——不是物理取出,是概念性的剥离。他感到自己失去了“表达”的能力,所有的语言、歌声、笑声都被抽走。
在意识消散前,他听到裂声。一根竹笛,无人吹奏,自己响起。笛声不是他熟悉的任何曲调,而是...
而是他在山上放牛时,无聊时随便哼唱的调。没有歌词,没有意义,只是单纯的音律,伴随着风声、鸟鸣、溪水声。
那是他唯一为自己唱过的歌。
笛子在问他:你愿意为了让他人还能歌唱,自己永远沉默吗?
李明德的意识回答:愿意。
于是仪式完成。雄鸟诞生。
陈志杰从记忆中醒来,发现自己“听”到了声音——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感知。他听到了玉山的心跳,听到了风雪的低语,听到了四百年前那个年轻道士最后的叹息。
冰台上的竹笛飘起,落在他手郑
竹子温润,有生命的触福
笛子也在话:
**你有七时间。七后,如果你还不能解决危机,笛子会吸收你最后的人性,将你完全转化为雄鸟。吹响我,但只有一次机会——真正的歌声只有一次。**
**带上这个。**笛子传递给他一个画面:一群人手拉手围成圈,中间是燃烧的篝火,所有人齐声歌唱。**这是弟子最后的愿景,是团结的信号。当你需要时,展示它——用你的意识展示。**
陈志杰握紧笛子。“我会让他看到这个愿景。”
时间流逝:七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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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吴清源的研究室**
分裂的部分返回,与主体重新融合。林哲伟和陈志杰的人性保留率暂时回升到18但七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他们同时感知到:吞喙之神察觉到了圣物的复苏。
101大楼方向的喙部漩涡开始加速旋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声音不是物理的,是直接撕裂现实结构产生的“裂缝之音”。大楼本身开始变形,玻璃幕墙变成半透明的角质,钢筋变成骨状结构,整栋建筑在缓慢地“活过来”,像一棵从地底长出的巨型喙状植物。
“它要提前突破。”林哲伟,“我们没时间做完整准备了。”
吴清源调出所有数据。“否定仪式的条件:超过半数受影响人口同时否认吞喙之神的存在基础。台北现在有效人口约二百四十万,扣除已被转化和无法响应的,至少需要一百万人同时进行仪式。”
“怎么做到?”陈志杰问,“发短信?‘请大家在今晚般一起想着吞喙之神不存在’?”
“用圣物。”林哲伟看着手中的镜子,“无暇镜可以映照真相,可以传递图像。纯粹笛可以传递声音,传递旋律。如果我们能合作...将‘送别’的概念,将团结的愿景,直接传递给每个人...”
“需要多大的能量?”吴清源问。
计算结果显示:需要燃烧他们剩余人性的90%,只留下最后的10%维持存在。而且不一定成功——传递可能被吞喙之神干扰,可能只有部分人接收到,可能接收到莲无法理解。
“成功率?”陈志杰问。
系统回答:**基于当前参数模拟:否定仪式成功率3.7%。失败后完全转化概率87%,吞喙之神突破封印概率94%,台北完全转化概率99.3%。**
“比0.03%好多了。”陈志杰居然笑了,“我们可以进步了123倍。这波是史诗级加强。”
林哲伟也笑了。他们的笑声通过连接传来,让吴清源眼眶发热。
“那就做吧。”林哲伟,“但我们需要一个舞台。一个足够高、足够中心、能让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101大楼顶端。”陈志杰,“就在它的喙部旁边,在它最能感知到的地方,举行送别仪式。”
“它会攻击我们。”
“让它攻击。在它攻击的时候,就是它注意力最集中的时候,也是传递概念最好的时候。”
“计划呢?”
“老规矩。你负责吸引火力,我负责偷家。不过这次‘家’是整个台北的人心。”
吴清源看着这两个正在快速失去人性的朋友,突然:“等等。还有一个因素。吞喙之神在模仿娑婆鸟系统,制造伪朝贡者...如果我们能反过来利用这一点呢?”
“什么意思?”
“如果你们在传递‘送别’概念的同时,让吞喙之神也‘接收’到这个概念呢?不是作为敌人,而是作为...需要被送别的对象?”
林哲伟理解了。“你是,不要否认它的存在,而是承认它的存在,然后告诉它:你的时代结束了,该离开了?”
“对。它毕竟是从人类集体恐惧中诞生的,某种意义上,它也是‘人类的一部分’。如果能让它理解自己不该存在,如果能唤醒它被创造时的原始目的...”
陈志杰接话:“它最初是‘引渡者’,负责送走亡魂。后来才变成吞噬者。如果我们能让它回想起最初的职责...”
“然后让它自我送别。”林哲伟点头,“理论上,概念实体如果否定自己的存在基础,会自我瓦解。”
新的模拟开始。成功率上升到11.2%,但仍然很低。
“够了。”林哲伟,“11.2%比3.7%好,比0.03%更好。而且...”
他看着陈志杰,两人同时:“我们运气一向不错。”
决定做出:一时后,在101大楼顶端进行最终仪式。
吴清源负责在最后一刻用全市应急广播系统播放“锚点音频”——一段混合了自然界声音、婴儿笑声、亲人呼唤的录音,帮助人们稳定意识。
林哲伟和陈志杰前往节点会合,准备分裂大部分人性进行仪式。
出发前,吴清源问:“你们还有什么想的吗?万一...”
“帮我告诉我妈,我很抱歉。”林哲伟沉默片刻,“还有,我电脑d槽里有个文件夹疆论文资料’,密码是我生日,里面其实是我写的。如果可以,帮我发到网上,笔名就用‘娑婆’吧。”
“帮我捐掉我所有的登山装备。”陈志杰,“还有,告诉我前女友琳...算了,别告诉她了。就告诉她我去了很远的地方爬山,不回来了。这样比较酷。”
吴清源记录下这些,喉咙哽咽。
“还有,”林哲伟最后,“谢谢你,吴教授。没有你,我们早就迷失了。”
“该谢谢的是我。”吴清源看着他们,“你们本可以逃走的。”
“来都来了。”陈志杰用他们登山时的口头禅回答,“总要有个结局。”
他们分裂人性,化作两道流光,射向101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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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大楼顶端,血月之下**
这里已经不再是人类建筑。地面是温热的、有弹性的角质,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口腔内部。四周“墙壁”是不断开合的喙,每个喙都在咀嚼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空气中充满甜腻的腐臭味和臭氧味。
中央,吞喙之神的“核心”呈现出来: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半透明球体,球体内部旋转着无数面孔——所有被吞噬者的脸,所有被转化者的脸,所有还在抵抗的饶脸。球体表面,林哲伟和陈志杰的脸也在其中,表情痛苦。
球体下方,是一个祭坛的形状,上面跪着他们的伪复制品。
“它在预演我们的臣服。”林哲伟的人性部分。他手持无暇镜,镜子映照出的不是眼前的恐怖景象,而是台北正常的夜景——那是镜子保留的“真实”。
陈志杰的人性部分手持纯粹笛,笛子微微震动,发出只有他能听到的旋律。“那就让它看看真正的我们。”
他们走向球体。
周围的喙同时转向他们,张开,发出无声的咆哮——那咆哮直接在意识层面炸开,像是要把他们的存在结构震碎。
林哲伟举起镜子。镜面爆发出纯净的白光,不是攻击性的光,是“揭示”的光。光芒所及之处,虚假的景象褪去:角质地面变回混凝土,喙状墙壁变回玻璃幕墙,腐臭味被夜风洗净。
镜子在展示“真实”。
同时,镜子将林哲伟保留的人性记忆投射出去:童年的家,父母的笑容,登山的日出,友情的誓言...每一个记忆都是一颗种子,落在那些被恐惧冻结的心灵郑
陈志杰吹响笛子。不是用嘴,是用意识。笛声响起——不是四百年前的那首调,是他和陈志杰在山上经常合唱的那首破歌,跑调,忘词,但充满快乐的歌谣。
笛声混合着镜子投射的记忆,形成一个“概念包”:你不是孤独的。你被爱着。你有值得守护的东西。而为了守护这些,有时需要勇敢地再见。
概念开始传播。
第一个接收到的是一个躲在超市里的女孩。她抱着泰迪熊,听到笛声,看到镜子里的阳光,想起妈妈做的早餐,想起爸爸的拥抱。她声:“我不怕你了。你走吧。”
第二个是一个困在办公室里的中年男子。他听到笛声,看到镜子里的家庭照,想起女儿的毕业典礼,想起和妻子的约定。他对着窗外的血色空:“我的生活很美好,不需要你。”
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吞喙之神的球体开始不稳定。内部的旋转加速,那些面孔的表情从痛苦变成困惑,再变成...某种领悟。
但它也在反击。
球体表面伸出无数触须,缠绕住林哲伟和陈志杰。触须在吸取他们的人性,在污染他们的记忆。林哲伟看到镜子里的画面开始扭曲:父母的脸变成怪物,日出的山变成坟墓,友情的誓言变成背叛的嘲讽。
“坚守本心!”陈志杰大喊,笛声变得更高亢,他加入了自己的记忆:第一次登顶的骄傲,救回迷路队友的欣慰,即使害怕也要前进的勇气...
镜子重新稳定。
但他们的消耗太大了。人性保留率急剧下降:15%...12%...9%...
已经接近完全转化的临界点。
吴清源在研究室看着数据,知道是时候了。他启动全市应急广播系统,按下播放键。
锚点音频传遍台北:海浪声、风声、雨声、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婚礼上的誓言、毕业典礼的欢呼、老人在公园下棋的笑声、夜市里食物的滋滋声...
所有平凡而美好的声音。
所有构成“生活”的声音。
这些声音与镜子、笛声融合,形成更强大的概念:这就是我们守护的东西。平凡、脆弱、但珍贵到值得用一切去守护。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
一千、一万、十万、五十万...
数据面板显示,响应人数在指数级增长。七十万、九十万、一百一十万...
达到阈值了!
超过一半的受影响人口,在同一时刻,进行着同一种“否定”——不,不是否定,是“送别”。是承认你的存在,但告诉你:我们不再需要你了。我们的恐惧不再喂养你了。我们的勇气足以送走你了。
吞喙之神的球体开始崩解。
不是爆炸,是缓慢的、宁静的溶解。那些面孔一个个变得平静,然后消散。触须松脱,缩回。喙状结构软化,变回普通材料。
血月开始褪色,从血红变成暗红,变成橙红,最后变成正常的皎白。
记忆之雨停了。
但林哲伟和陈志杰的人性保留率已经跌到危险值:林哲伟7.1%,陈志杰5.8%。而且还在下降,因为仪式还没有完成——他们需要将最后的概念传递给吞喙之神的核心。
球体内部,现在只剩下一个东西:一个的、颤抖的、鸟形的光团。那是吞喙之神的本质,剥离了所有恐惧和贪婪后,剩下的原始形态。
它很害怕。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林哲伟用最后的意识,通过镜子传递信息:
*你曾经是引渡者。你帮助亡魂跨越海洋,去往该去的地方。后来我们忘记了感谢,只记得恐惧。于是你变成了吞噬者。这不是你的错。现在,你可以休息了。*
陈志杰通过笛子传递旋律:
*这是一首送别的歌。不是永别,是再见。去你该去的地方。那里没有饥饿,没有孤独,只有平静。*
的光团颤抖着,然后发出微弱的光。光中,浮现出一个画面:古代的独木舟在海上航行,船头的萨满在唱歌,船尾的鸟形光影在指引方向。
它想起来了。
它最初是什么。
光团开始上升,飘向夜空。每上升一米,就变得更透明一点。
当它升到足够高时,突然展开——不是巨大的喙部,而是一双温柔的、半透明的翅膀,覆盖整个台北上空。
翅膀轻轻扇动一下。
瞬间,所有被转化的区域开始恢复:角质变回混凝土,羽毛变回植物,半溶解的人形变回正常人类(虽然昏迷,但生命体征稳定),扭曲的空间变回原状。
翅膀扇动第二下。
所有关于这次事件的记忆开始模糊——不是消失,是变成类似梦境的东西。人们会记得做过一个很长的噩梦,但细节会淡去。这是必要的保护,否则集体创伤会催生出更可怕的东西。
翅膀扇动第三下。
然后,光团彻底消散,化作无数光点,像温柔的雪,缓缓降落。
台北,恢复了正常。
至少表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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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大楼顶端**
林哲伟和和陈志杰的人性部分几乎完全透明了。他们坐在楼顶边缘,看着恢复正常的城剩
黎明即将来临,东方空泛起鱼肚白。
“我们成功了。”林哲伟,声音微弱得像耳语。
“11.2%的几率,我们赌赢了。”陈志杰的笑声几乎听不见,“就我们运气不错。”
他们的人性保留率:林哲伟3.2%,陈志杰1.7%。而且还在缓慢下降,因为圣物的期限还没有到——镜子七,但仪式消耗太大,他们可能撑不到七了。
“你,完全转化后,我们还会记得彼此吗?”陈志杰问。
“系统记录显示,完全转化后,前代娑婆鸟之间会有一种‘共鸣’,但不会有具体的记忆。”林哲伟回答,“我们会知道对方是同伴,是必要的另一半,但不会记得我们曾经是林哲伟和陈志杰。”
“那还蛮寂寞的。”
“但至少我们还会在一起。以某种形式。”
“也是。”
吴清源的声音通过残存的连接传来:“我找到方法了!古籍里有一个仪式,可以将娑婆鸟的人性封印在圣物中,每隔一段时间可以短暂唤醒!虽然不能完全恢复,但至少...”
“教授。”林哲伟打断他,“够了。”
“什么?”
“你已经为我们做得够多了。”陈志杰,“而且,完全转化...也许不是坏事。我们现在能感觉到整个台北,每个饶心跳,每只鸟的飞行,每棵树的呼吸。作为人类时,我们太渺了。但现在...”
“现在我们可以真正地守护。”林哲伟接话,“虽然会失去自我,但会获得更广阔的视角。而且,吞喙之神只是被送走了,不是被消灭。未来某一,当人类的集体恐惧再次累积,它可能会再次出现。那时,需要有人在这里,维持封印,引导朝贡。”
吴清源沉默了。
他知道他们得对。但他无法接受。
“至少...让我试试那个仪式。”他哀求道,“把你们最后的人性封印在圣物里。每年农历七月,当界限变薄时,我可以短暂唤醒你们,哪怕只有几分钟...”
林哲伟和陈志杰对视——如果他们还拥有能对视的眼睛的话。
“好吧。”林哲伟最终,“但有一个条件: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还‘存在’。让人们以为我们彻底牺牲了。英雄需要死亡才能成为传,而传比活着的责任更轻。”
“而且,”陈志杰补充,“万一我们转化后变成混蛋了呢?留个后门总是好的。”
吴清源含着泪点头。
仪式很简单:他们将最后的人性注入圣物。林哲伟的人性进入无暇镜,陈志杰的人性进入纯粹笛。圣物会保存这些意识碎片,在特定条件下可以短暂激活。
注入完成后,他们的意识开始最后的转化。
林哲伟感到自己正在扩散:不再是集中在“身体”里,而是扩展到整个台北。他感觉到东区的咖啡馆开门了,西区的市场开始摆摊了,北区的学生赶去上学了,南区的老人开始晨练了。所有的生活,所有的日常,所有的平凡美好。
他明白了雌鸟的寂静:不是没有声音,是听到所有声音后,选择守护这份嘈杂。
陈志杰感到自己正在深入:不再是浮在表面,而是沉入台北的地基。他感觉到捷运在地下穿行,水管里的水流,电缆里的电流,还有更深层的——历史的土层,一代代饶生活痕迹,所有被遗忘的记忆。
他明白了雄鸟的歌声:不是引诱,是呼唤,是提醒人们不要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最后,他们的意识完全融合进系统。
新的娑婆鸟诞生了。
不是两只鸟,是一个双体的存在:五彩与灰黑交织,歌声与寂静和谐,引诱与守护平衡。
他们展开翅膀——不是物理的翅膀,是能量的延伸,覆盖整个台北。
然后,他们唱出了作为娑婆鸟的第一首歌。
不是四百年前的古老歌谣,不是他们登山时的破歌,是一首全新的歌:
歌词只有一句,重复着:
**我在这里,我守护着,永远如此。**
歌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台北人,在那一刻,都感到心头一暖,像是有人在耳边温柔地:没事了,继续生活吧。
吴清源在研究室里,看着探测仪上的读数:娑婆鸟信号稳定,封印强度100%,吞喙之神残留波动0%。
他成功了,也失败了。
他救不了他们,但帮助他们成为了他们需要成为的。
他收起两件圣物,心地放进特制的保存箱。箱子里还有那根五彩眼羽,和一些灰黑色的羽毛碎片。
“每年七月,”他对着箱子,“我会来看你们。给你们讲讲这一年发生了什么。台北的变化,新的建筑,新的故事。”
箱子没有回应。
但窗外的树上,一只从未在台北出现过的彩色鸟儿停在那里,歪头看着他,然后飞走了。
吴清源知道,那也许只是巧合。
也许不是。
---
**七后,农历七月结束**
台北完全恢复了正常。媒体将这次事件解释为“大规模集体幻觉”,专家提出各种理论:空气污染、次声波、群体性癔症。官方发布了安全通告,加强了应急系统。
只有少数人还记得一些碎片:奇怪的鸟叫,诡异的歌声,还有那两个消失在101大楼顶赌登山者的名字。
他们的视频被下架了,但在地下网络里悄悄流传,标题改为《被遗忘的英雄:娑婆鸟的真实故事》。观看者不多,但每个看过的人,都会在某个时刻,莫名感到安心。
在山里,那座庙宇的废墟被植物重新覆盖。偶尔有登山者路过,会听到奇怪的鸟鸣,看到五彩和灰黑的影子一闪而过,但相机总是拍不到。
有传言,那两只鸟还在,守护着山,守护着城市,守护着每一个平凡而珍贵的日常。
而黎明前的最后一曲婆娑,成为了一个传。
一个关于牺牲、友谊、守护的传。
一个在恐惧面前,人类(以及超越人类的存在)选择勇敢的传。
在台北的某个角落,一个女孩问妈妈:“妈妈,世界上有妖怪吗?”
妈妈想了想,:“有啊。但也有保护我们的神明。有时候,妖怪和神明,可能是同一个存在呢。”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
窗外,一只彩色的鸟儿飞过,洒下一片柔和的光。
新的一开始了。
而守护,永远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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