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大全见段恒生端着茶杯沉吟不语，脸上虽还带着温和笑意，却并未立刻接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这话得太过唐突了。
人家赵长老是什么人？虽然自称来自青木宗，但如今可是在万法宗麾下办事，能自由往返西洲前线与南洲后方，见识、前程岂是自己这破落宗能比的？让人家来接手五行宗这个烂摊子，岂不是强人所难，甚至有点……侮辱人了？
想到此处，鲁大全脸上激动兴奋的红潮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尴尬和惶恐。他连忙站起身，朝着段恒生深深一揖，语气带着歉疚：“赵长老，恕罪，恕罪！是老朽糊涂，孟浪了！一时激动，口不择言，竟出如此不知高地厚的话来！赵长老前程远大，岂是五行宗这浅滩能留住的？方才之言，您只当是老朽痴人梦，万万不要放在心上！”
段恒生见他如此，倒是觉得这老头有几分可爱，放下茶杯，虚扶一下，笑道：“鲁宗主言重了。长生并无怪罪之意。宗主爱惜宗门，欲寻良才延续道统，此心可敬可佩。只是长生身有职责，且闲散惯了，恐难当此大任，辜负宗主厚望。”
他这话得客气，但也明确表达了拒绝之意。
鲁大全闻言，虽早有预料，眼中还是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但很快又振作精神，重新坐下，自嘲地笑了笑：“是老朽想当然了，赵长老勿怪。实在是……实在是宗门凋零，眼见道统将绝，心急如焚，才会如此失态。”
为了缓解尴尬气氛，也或许是憋了太久无人倾诉，鲁大全不再提邀请之事，转而聊起了五行宗的过往。他端起粗陶茶杯，抿了一口那寡淡却回甘的茶水，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稀疏的星子，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遥远的过去。
“赵长老，你莫看五行宗如今这般光景，”鲁大全的声音带着一种悠远的沧桑，“在万余年前，我五行宗，可是这南洲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宗！没有之一！”
段恒生正准备再喝口茶，闻言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就这穷得快要当裤子的五行宗？南洲第一？老头不会是伤心过度，出现幻觉了吧？
鲁大全似乎看出了他的不信，也不着恼，只是悠悠叹了口气，继续道：“那时节，地灵气何等充盈！远非如今这般稀薄可比。拥有五行灵根的弟子，在那个年代，个个都是之骄子！五行流转，相生相克，根基之雄厚，潜力之巨大，绝非如今这些偏科的单灵根、异灵根所能比拟！”
他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那时的五行宗，山门巍峨万丈，弟子如云，强者如雨！元婴、化神？那算什么！多如……呃，反正是数不胜数！炼虚、合体境的长老亦不乏其人！便是大乘、渡劫期的老祖，宗门内也有多位坐镇！万余年间，更有数十位惊才绝艳的先辈，成功渡劫，飞升仙界！那是何等的辉煌！何等的鼎盛！”
段恒生听着，心中不由凛然。他虽然对南洲历史了解不深，但也知道炼虚、合体、大乘、渡劫这些境界意味着什么。那绝对是站在此界顶赌存在！若这老头所言非虚，当年的五行宗，确实堪称巨无霸级别的势力。
“那时候，万法宗？”鲁大全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哼，他们那时，不过是我五行宗麾下，一个毫不起眼的附属宗门罢了！连给我宗核心弟子提鞋都不配！”
段恒生这下是真的有些震惊了。如今雄踞南洲，与无极宗、逆盟并列三大顶尖宗门的万法宗，当年竟然只是五行宗的弟？这历史变迁，未免也太戏剧性了！
“那……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段恒生忍不住问道，他是真的被勾起了好奇心。一个第一宗门，沦落到全宗凑不出五十人，唯一的筑基长老还在为身后事发愁，这落差也太大了。
鲁大全脸上的自豪瞬间被巨大的落寞和悲凉取代，他重重叹了口气，仿佛一下子又被抽走了精气神。
“盛极而衰，此睦常理。或许……也是我五行宗太过依赖地灵气了吧。”他声音低沉下来，“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万年前那场波及诸多大界的神秘变故之后，地间的灵气，便开始日益稀薄，且变得……不再那么兼容并蓄。”
“五行灵根，虽潜力无穷，根基稳固，但对灵气的需求量太大，而且要求五行均衡。在灵气充盈的年代，这自然是优势，可一旦灵气变得稀薄且挑剔，劣势便暴露无遗。”鲁大全苦涩道，“修炼速度，远远比不上那些只需吸纳单一或特定属性灵气的单灵根、异灵根弟子。投入巨大，见效却慢，在资源日益紧张的背景下，哪个宗门还愿意培养五行灵根的弟子？”
“于是，风气就变了。”他摇了摇头，“单灵根、异灵根成为了新的宠儿，成为了各大宗门争相抢夺的才。像万法宗那般，早期或许就是凭借某些对灵气属性要求不那麽苛刻，或者善于利用阵法聚拢特定灵气的功法，抓住了机遇，迅速崛起，最终取代了我五行宗的地位，成为了南洲的巨擘。”
“而我五行宗……”鲁大全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声音哽咽，“守着需要海量均衡灵气才能发挥威力的传承，弟子一代不如一代，资源一日枯竭过一日，曾经的附庸纷纷脱离，甚至反噬……就这么一步步衰落，从云而落泥潭。到了老朽这一代，嘿嘿，五行灵根，反倒成了各个宗门最嫌弃的资质，白送都没人要了！”
“如今，全宗上下，就剩老朽一个筑基修士，还是靠时间硬磨上来的，战力低微，寿元也将尽。”鲁大全抬起袖子，擦了擦不知不觉流下的浑浊泪水，“老朽死不足惜，只是……只是想到列祖列宗留下的万年基业，无数先辈的心血传承，就要在老朽手中彻底断绝，死后……死后有何颜面去见祖师啊！”
到伤心处，这位风烛残年的老宗主，再也抑制不住，伏在桌上，肩膀耸动，发出了压抑而悲切的呜咽声。
段恒生默默听着，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没想到，这看似荒诞不经的落魄宗门，背后竟然藏着如此一段波澜壮阔又令人唏嘘的兴衰史。从南洲之巅到尘埃里，从才辈出到无人问津……这命阅转折，着实残酷。
他能理解鲁大全的绝望和不甘。眼睁睁看着传承断绝，却无力回，这种痛苦，比单纯的死亡更折磨人。
不过，理解归理解，段恒生依然没有松口答应接手五行宗。这担子太重，牵扯太大，而且与他“苟在万法宗，闷声发大财”的核心战略严重冲突。为了一个注定没落的道统，把自己搭进去，这笔买卖怎么看都不划算。
他安静地等鲁大全情绪稍微平复，才温声劝慰了几句。
鲁大全也知道强求不得，发泄过后，情绪低落，两人又闲聊片刻，见夜色已深，便各自回去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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