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漏偏逢连夜雨。
郑几道刚被提溜走，许若欣腰间的传音玉佩也亮了起来。她注入灵力聆听片刻，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凝重。
收起玉佩，她看向段恒生等人，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清冽：“宗门急讯，令我等即刻返回，详禀黑风谷之事。”
得，许若欣与孙念念也要走了。
王真真叹了口气：“得，这下真成光杆司令了。许师妹，回去替老娘……替我向玄剑宗的姐妹问个好。”
济动和尚也双手合十：“许仙子一路心。”
段恒生看着许若欣，张了张嘴，想什么，但话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保重。”
许若欣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诸位，后会有期。”完，便与孙念念一同，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丹霞阁外。
转眼间，热闹的队伍就只剩下段恒生、王真真、济动和尚，以及背景板一样的突眼、大嘴和铁柱。
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冷清和尴尬。
“现在咋整？”王真真挠了挠她那有些散乱的头发，看着段恒生，“老娘这伤还没好利索，回百炼宗的路途不近，一个人走有点悬。”
济动和尚也道：“僧亦需寻一佛门清净地，稳固受创的神魂。”
段恒生自己也头疼，西山仙府远在苍梧大山，带着这一帮伤兵残将，路上要是再遇到点幺蛾子，可真就抓瞎了。
就在这时，王真真眼睛一亮，一拍大腿：“有了！去我们百炼宗在望仙城的铺子！那里有炼器室也有静室，够咱们休整一段时间了！老娘好歹也是个内门弟子，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段恒生一听，这主意不错！百炼宗好歹是大宗门，他们的铺子应该安全，还能蹭个地方住，省了客栈钱！
“成！就去王师姐那儿叨扰几日！”段恒生立刻拍板。
于是，一行人又转移阵地，跟着王真真来到了位于望仙城北区，靠近炼器坊市的百炼宗据点。
百炼宗的铺子与丹霞阁的风格截然不同，门面粗犷，隐隐能听到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灵力熔炉的嗡鸣。门口站着两名气息彪悍的弟子，见到王真真，都恭敬地行礼：“王师姐！”
王真真大大咧咧地应了一声，带着众人就往里走。
铺子里面空间极大，划分成不同的区域，有展示成品法器的，有堆放各种材料的，最里面则是一排排独立的炼器室，热浪扑面而来。
王真真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领着众人往后院静室走去，一边走一边嚷嚷：“赵胖子！赵胖子！给老娘滚出来！安排几间静室，再弄点吃的来！”
她话音未落，旁边一间开着门的炼器室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抡着锤子，对着一块烧红的金属胚子使劲敲打，闻声下意识地抬起头，骂骂咧咧：
“吵什么吵！没看见爷我在……在……”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与正好奇打量过来的段恒生，对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段恒生看着那张被炉火烤得黝黑胡子拉碴，写满了沧桑与不爽的脸，眼睛慢慢瞪大，嘴巴缓缓张开，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云州城，歪歪扭扭的木牌，呛饶煤烟味，还有那每次见他都像见了瘟神一样的表情……
而对方，老王铁匠，或者王铁，看着段恒生，看着他肩上那柄眼熟的乌黑铁锹，脸上的表情从被打扰的不耐烦，到愕然，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蛋疼的神色，手指颤抖地指着他，声音都变流：
“是……是你？！段恒生？！你这灾星！你怎么会在这里？！！”
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炼器室里熔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段恒生和王铁，大眼瞪眼，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两人之间噼啪作响。
王真真看看段恒生，又看看王铁，铜铃大眼里满是懵逼：“堂哥？长生兄弟？你们……认识？”
济动和尚也停下了拨弄念珠的手，胖脸上写满了好奇。突眼和大嘴则警惕地盯着王铁，觉得这黑脸汉子对老爷态度很不友好。铁柱歪着狗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段恒生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脸上瞬间绽放出如同见到失散多年亲兄弟……不，是如同见到自动提款机般的灿烂笑容：
“老王！哈哈哈哈！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没想到在这望仙城，还能碰到你这老熟人！怎么样，最近生意不错？看你这脸色，红润……呃，是黝黑发亮，有光泽！一看就过得挺滋润！”
王铁（老王）的脸更黑了，手里的打铁锤捏得嘎吱作响，额头青筋暴跳，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滋润你大爷！爷我看见你就心口疼，肺叶子疼，浑身都疼！你子就是爷我命里的劫！躲到望仙城都躲不开！”
他目光死死盯住段恒生肩上的铁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拐跑了自己闺女还回来炫耀的混账东西：“这破玩意儿……你还在用？”
段恒生爱惜地摸了摸锹柄，嘿嘿一笑：“那当然！老伙计嘛，用顺手了！不过话回来，老王你这手艺确实没得，这锹跟着我南征北战，拍……呃，是度化了不少妖魔鬼怪，结实得很！就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真诚的苦恼：“就是感觉还有点轻，不太顺手。你看啊，这次在黑风谷，面对几十号幽冥殿的杂碎，还有筑基后期的老鬼，挥舞起来总觉得差零意思，不够威猛，不够霸气！离我理想中的锹中之王，还差那么一丢丢火候……”
王铁听着他这话，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浑身都在发抖：“轻？！不够威猛？！段恒生！我****！这可是集合了惊雷剑、无影匕、黑龙破阵枪、碎岳狼牙棒四种顶尖神兵材料打出来的！要不是爷我手艺通，早就炸炉八百回了！你还想咋的？给你打成能拍碎星辰的方画锹啊？！”
他越越激动，挥舞着锤子就要冲上来跟段恒生拼命：“滚！立刻给爷我滚蛋！看见你我就折寿！还想让爷我再给你打铁锹？门都没有！窗户也没有！爷我就是把手剁了，从这望仙城跳下去，也绝不接你的活儿！”
王真真在一旁总算听明白了，感情这位宗门里脾气又臭又硬，连她大伯（王炼长老）都头疼的堂兄王铁，居然就是段恒生口中那个“云州城老王”！而且两人之间还有这么一段“锹缘”！
她赶紧上前拦住暴走的王铁：“哎哎，堂哥！冷静！冷静点！长生兄弟是我朋友，这次多亏了他，我们才能从幽冥殿的据点和一个鬼秘境里活着出来！给个面子，给个面子！”
王铁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瞪着段恒生，眼神里的怨念几乎凝成实质。
段恒生被他瞪得有点发毛，但为了“锹中之王”的梦想，他还是硬着头皮，搓着手，脸上堆起人畜无害的笑容：“老王，别激动嘛，生意不成仁义在。你看，咱们也是老交情了……”
“谁跟你有交情！那是孽债！”王铁怒吼。
“是是是，孽债，孽债。”段恒生从善如流，话锋一转，“不过嘛，这次我不让你白干。”
着，他先是掏出了从那个巨型血煞守卫身上得来的那块拳头大颜色深邃如同红宝石的结晶，在手里掂拎：“喏，这是在那个鬼秘境里弄到的，看着像是个好东西，能量挺足，就是有点邪性，你看看能不能融了加进去？”
那血色结晶一出现，王铁暴躁的眼神瞬间凝滞了一下，作为一名资深炼器师，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结晶内部蕴含的精纯而狂暴的血煞能量，这绝非普通材料！虽然属性偏邪，但若能以特殊手法处理，融入兵器，确实可能提升其煞气和威力。他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但嘴上还是硬道：“哼！歪门邪道的材料！爷我不稀罕！”
段恒生也不在意，又慢悠悠地掏出了那个装着数万下品灵石的储物袋，在手里掂量着，发出哗啦啦的悦耳声响，然后，他伸出五根手指，慢悠悠地道：
“五千两……啊呸，是五千块下品灵石！手工费！”
那哗啦啦的灵石碰撞声，如同带着魔力，瞬间击穿了王铁最后的心理防线。
铺子里只剩下熔炉的燃烧声和王铁陡然变得粗重如风箱的喘息。
他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眼神在那块血色结晶和段恒生手里的储物袋之间来回扫视。底线？原则？祖师爷？在亲眼见过、亲手锻造过的好材料以及白花花……啊不，是亮晶晶的灵石面前，似乎又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摇摇欲坠。
尤其是最近望仙城物价飞涨，炼器材料更是贵得离谱，他这铺子生意也大受影响，正是缺钱的时候……
足足沉默了十几息，王铁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放下举着的锤子，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铁砧上，双手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浓浓的自我唾弃和认命般的悲愤：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爷我这辈子，算是彻底栽你这灾星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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