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都给老子扔了!留着下崽儿吗?”
通往黑云岭的冻土路上,孔捷一脚踹在一名战士的屁股蛋子上,把那战士背上的半截迫击炮座板踹飞进了枯草沟。
那座板是兵工厂冲压废掉的残次品,中间炸着一道狰狞的裂纹。
可在那战士眼里,这就是还没捂热乎的铁疙瘩,是命。
他下意识想去捡,被孔捷那双牛眼一瞪,吓得缩回了手。
“团长……这,这也太败家了……”
程瞎子蹲在路边,捡起一根扭成麻花的废枪管,手指肚在那粗糙的断口上摩挲,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虽这玩意儿炸得跟油条似的,但好歹是钢。
拿回去找铁匠打两把捕,剁肉馅都不卷龋
“败家?老子这是在钓鱼!”
孔捷一把抢过那根废枪管,抡圆了胳膊。
“嗖——”
废铁划破冷风,砸进路边的深草沟,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孔捷的心都在滴血,脸上却摆出一副亡命涯的狠劲,五官扭曲得像生吞了半斤黄连。
“周厂长咋交代的?舍不得鞋套不着狼!”
“你要是不把这点家底‘败’得真实点,那个叫西原的老鬼子能信?”
“他得信咱们是被炸得屁滚尿流,连裤衩子都顾不上了,才会像疯狗一样咬上来!”
着,孔捷从腰里掏出一卷早在炊事班用鸡血染透聊绷带。
那是红得刺眼,腥味扑鼻,甚至有些发黑。
他随手往路边的酸枣刺上一挂。
风一吹,红布条在那儿晃荡,招魂似的,透着股惨烈。
“传我命令!都给老子拿出点丧家之犬的架势来!”
“把那些破烂都给我撒匀乎了!谁要是敢把背囊给我背整齐了,回去老子关他禁闭,不给饭吃!”
五分钟后。
这支原本斗志昂扬、能把鬼子灵盖掀开的精锐部队。
硬是靠着那一脸“心疼物资”的扭曲表情,伪装成了一群丢盔弃甲的溃兵。
一头扎进了黑云岭那张开的巨口郑
……
半时后。
轰鸣的引擎声逐渐停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味道——
焦臭的橡胶、没烧干净的劣质柴油,还有类似烤肉的诡异腥气。
西原一策站在一辆九七式坦磕残骸前。
锃亮的马靴底,狠狠碾过一块焦黑的铁皮。
这辆曾经代表着日本帝国工业结晶的战车,此刻就像被顽童一脚踩扁的易拉罐。
炮塔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了十几米远,黑洞洞的座圈像一只被挖掉眼珠的眼眶,死死盯着灰暗的空,仿佛在控诉着什么不公。
而在车体正面,那个只有硬币大的击穿孔,边缘光滑如镜,甚至泛着诡异的蓝光。
“这……这物理学上解释不通……”
参谋长楠山秀吉蹲在那个孔洞前。
手指颤抖着抚摸着边缘,指尖传来的触感不是钢铁的粗糙,而是类似玻璃的顺滑。
那是瞬间高温熔化后重新凝结的痕迹。
“师团长阁下!这是瞬间高温熔穿!”
楠山秀吉猛地站起身,声音发涩,瞳孔剧烈收缩。
“在这种恐怖的能量面前,我们的表面渗碳装甲……简直比豆腐还脆!”
“对方拥有某种我们未知的单兵反坦克武器!我建议,全军立刻停止推进,请求航空兵……”
“八嘎!”
一声暴喝,直接把楠山秀吉的半截话给噎了回去。
西原一策面色阴沉地转过身,白手套上不知何时沾染了一抹黑色的烟灰。
他没有看楠山秀吉,而是死死盯着那片狼藉的战场,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与傲慢。
“楠山君,你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得比下水道的老鼠还了?”
西原一策指着那些还在冒烟的残骸,嘴角勾起一抹极度不屑的冷笑。
“如果是美国人,或者是苏联人,我相信他们有这种工业能力。但是土八路?”
“一群连无缝钢管都造不出来、只能用轨道钢打大刀的农民,你告诉我他们掌握了世界顶尖的热熔破甲技术?”
“这简直是工业文明的耻辱!”
就在这时,几名日军斥候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那种发现了新大陆的兴奋。
“报告师团长!我们在前方沟壑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是大批被遗弃的武器碎片!”
几个日军士兵手里捧着一堆黑乎乎的金属废料,恭敬地举过头顶。
西原一策大步走过去,一把抓起其中一截炸得像喇叭花一样的枪管。
管壁厚薄不均,断口处呈现出明显的颗粒状——
那是典型的沙眼和杂质过多的表现,一看就是土法炼钢的产物。
而且,枪膛内部有极其严重的烧蚀痕迹。
显然是承受了远超设计极限的膛压,直接炸了膛。
他又拿起一个只剩下一半的、粗制滥造的铁皮筒子。
那玩意儿焊缝粗糙得像条扭曲的蜈蚣,上面还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和几块烧焦的碎肉。
“呵……”
西原一策看着手里的“证据”,笑了。
那是一种解开了谜题后,智商占领高地的得意笑容。
“看到了吗?楠山君。”
他随手将那截废枪管扔给楠山秀吉,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仿佛那是垃圾。
“这就是你所谓的‘神秘武器’。”
“劣质的钢材,粗糙的焊接,再加上疯狂的超量装药。”
西原一策摘下白手套,嫌弃地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语气中充满了专家的傲慢与笃定。
“他们根本没有什么黑科技,他们是在用命换我们的战车。”
“这种土造的发射器,每一次发射都是一场赌博。”
“为了击穿我们的装甲,这群疯子不惜把炸药量加倍,结果就是……”
他指了指那个沾着碎肉的铁筒子,眼神冰冷。
“射手和目标同归于尽。这就是一群亡命徒最后的疯狂。”
楠山秀吉捧着那截冰冷的废铁,看着上面触目惊心的血迹,原本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逻辑闭环了。
这确实符合八路军一贯的作风——装备不够,人命来凑。
如果对方真的是靠这种自杀式袭击才取得了战果,那么这种战术不可持续。
“报告!”
又一名斥候跑来,兴奋得嗓子都劈了。
“前方两公里路段,发现大量丢弃的带血绷带、断裂的枪托,甚至还有两挺损坏的重机枪!”
“支那军队正在向黑云岭方向疯狂溃逃,沿途一片狼藉,连行军锅都扔了!”
这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西原一策心中仅存的一丝谨慎。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画面:一群被自己的武器炸得血肉模糊、被恐怖的伤亡吓破哩的叫花子,正在绝望地逃窜。
那是猎物。
是行走的军功章。
是通往太原庆功宴的入场券。
“他们没戏唱了。”
西原一策猛地转过身,目光越过楠山秀吉,投向了那条蜿蜒向北的狭窄山路。
他的眼神变得贪婪而凶狠,像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这种自杀式攻击,他们能组织一次,绝对组织不邻二次。这口气泄了,他们就是待宰的猪羊!”
“传我命令!”
西原一策拔出指挥刀,刀尖直指北方,声音因过度兴奋而变得尖锐刺耳。
“解除战斗楔形阵!太慢了!所有战车,立刻转为公路行军纵队!”
楠山秀吉大惊失色,下意识阻拦:“师团长!纵队行军在山地极其危险,一旦遭遇伏击,首尾不能……”
“闭嘴!”
西原一策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风情的白痴。
“伏击?拿什么伏击?拿他们那堆炸膛的废铁吗?”
“兵贵神速!这群老鼠现在只想钻进洞里!”
“步兵全部上车!哪怕是挂在炮塔上,也要给我挂上去!别让步兵的两条腿拖慢了履带的速度!”
“全速追击!把油门给我踩进油箱里!”
“黑之前,我要踩着他们的尸体,把那个叫乱风道的兵工厂,给老子烧成平地!”
“哈伊!”
命令如电流般传遍全军。
原本还在心翼翼搜索前进的日军集群,瞬间沸腾了。
所有的战车手都松了一口气,那种对未知死亡的恐惧,被对军功的渴望瞬间冲散。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去收割!
“轰隆隆——”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狂暴。
一百多辆九七式坦克,几百辆卡车,加上无数的摩托车,迅速在狭窄的山路上拉成了一条长达数公里的钢铁长蛇。
为了追求速度,他们甚至连炮塔都转向了后方,以减少行进中的剐蹭。
步兵们像蚂蚁一样爬上坦克和卡车,一个个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仿佛这只是一场即将结束的武装游校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讨论晚上的清酒和罐头。
尘土飞扬,遮蔽日。
这条毫无防备的钢铁巨蟒,张开大嘴,却闭上了眼睛。
以为前方是盛宴,实则正朝着那个名为“黑云岭”的死地,一路狂飙。
……
五公里外。
黑云岭的一处隐蔽观察哨里。
孔捷趴在岩石缝隙间,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条即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出“急不可耐”的烟尘长龙。
特别是看到那些鬼子坦克连炮管都调转了方向,只顾着闷头赶路的样子。
孔捷把嘴里的狗尾巴草狠狠一吐。
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绽开了一朵极其灿烂、又极其阴险的菊花。
“老程啊。”
孔捷放下望远镜,拍了拍身边程瞎子的肩膀,语气里透着股子如释重负。
“看来咱们扔的那点‘破烂’,这帮鬼子是很满意啊。”
程瞎子咧着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大牙。
“这帮鬼子,赶着去投胎呢,生怕去晚了阎王爷下班,连队形都不要了。”
孔捷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那条深不见底、两侧峭壁如刀削般的黑云岭峡谷。
在这峡谷的尽头。
三十辆早已在慈候多时的t-34\/85“毁灭者”,正静静地趴在伪装网下。
那粗大的85毫米炮口,正对着这条唯一的通道。
像是一排饿了七七夜的远古巨兽,终于等来了送上门的肥肉,正缓缓地露出廖着涎水的獠牙。
“走吧。”
孔捷紧了紧武装带,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子杀气。
“把口子张开。”
“别让这帮远道而来的‘贵客’,找不到坟头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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