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尔的冬夜裹挟着黑海的寒风,呼啸着拍打产业联合体研发中心的玻璃幕墙,发出沉闷的呜咽。三楼实验室里,六盏无影灯将模拟高空环境测试舱照得如同白昼,六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工程师围在观察窗前,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蓝色曲线。突然,曲线像被无形的手猛地拽下,从98%的性能保持率断崖式下跌至62%,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实验室的沉闷,红色警示灯在每个人脸上投下不安的光斑。
“又失败了。”陈工摘下防护眼镜,指节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这是本周第十四次试验失败,每次都在模拟平流层环境时出现性能骤降,电池组的温度曲线像条失控的蛇,在-40c到25c之间剧烈波动,仿佛随时会挣脱屏幕的束缚。
李家盛站在观察窗的另一侧,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测试舱内冒着白气的电池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掌心。玻璃倒影里,他的轮廓疲惫却紧绷,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像片未修剪的杂草,藏着连日不眠的痕迹。自新能源航空项目启动以来,他已经在实验室度过了二十一个通宵,办公室的沙发上总堆着几件没来得及换的衬衫,领口沾着咖啡渍。
“把过去十四次的失败数据汇总,按环境参数分类。”李家盛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异常冷静,像结了冰的湖面,“低温组、低气压组、辐射组,我要知道到底哪个因素是主因,交互影响系数必须算到数点后四位。”
数据分析结果在凌晨三点摆在会议桌上。A3纸打印的图表上,三组对比数据清晰得刺眼:单独低温环境下,电池性能保持率89%;单独低气压环境下,保持率91%;而当低温、低气压与强辐射同时存在时,性能骤降至60%左右,像被拦腰斩断的树干。“是复合环境的协同作用。”陈工用红笔圈出交互影响系数,笔尖在纸上戳出细的洞,“三种因素叠加,会加速电池内部电解液的分解,电极材料的晶体结构也会发生微畸变——就像冻住的河面被反复踩踏,冰面会以更快的速度碎裂。”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微弱的嘶鸣,像只不安的虫子在暗处爬校研发团队提出的两种方案都卡在了瓶颈:新型材料研发组尝试了二十种纳米复合材料,最高性能保持率仅72%,且成本是原方案的3倍,财务报表上的红色数字触目惊心;系统优化组设计的热管理和压力调节系统,重量超标15%,根本无法满足飞机的载重要求,工程师们画废的图纸能装满两个垃圾桶。
“时间不等人。”李家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腹按在突突跳动的血管上,宿务太平洋航空的试航期限只剩三个月,合同里的违约金条款像把悬着的剑,“两种方案并行推进,加派人手,材料组再联系五家研究所,系统组参考航标准减重——我就不信找不到突破口。”
走出会议室时,边已泛起鱼肚白,淡青色的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地上铺成狭长的带子。走廊尽头的咖啡机旁,苏瑶正踮着脚往高处的柜子里放东西,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听到脚步声,她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下来,杯盖撞击的脆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你怎么来了?”李家盛有些意外。她今本该休息,上周为了协调材料供应商,她连续飞了三个城市,回来时嗓子哑得不出话,喝了整整两胖大海。
“陈工你们又熬了通宵。”苏瑶把一杯热豆浆递过来,杯壁上贴着张粉色便签,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加了蜂蜜,润喉”。她另一只手里提着个不锈钢保温桶,打开来是冒着热气的香菇青菜粥,翠绿的葱花浮在表面,香气漫过走廊,“我凌晨五点起来熬的,大家分着吃点吧,胃里有东西才有力气打仗。”
李家盛接过豆浆,暖意从指尖顺着血管一直传到胃里,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动了些。他看着苏瑶眼下的青黑,像两片淡淡的乌云,忽然想起昨晚她发来的消息,问他“实验室的暖气够不够,要不要送条毯子过来”,当时他正忙着看数据,只潦草地回了个“嗯”。
“材料组和系统组都遇到了坎。”李家盛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疲惫,肩膀微微垮下来,“新型材料成本太高,系统优化又降不了重,好像走进了死胡同,怎么绕都绕不出去。”
苏瑶歪着头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杯的防滑纹路,金属表面被磨得发亮。“我想起去年去塔兰时,牧民的太阳能板冬总被冻住,发电量跌得厉害。”她忽然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后来阿依古丽的爸爸在板上涂了层羊油,居然能防冻——有时候解决问题的办法,可能不在专业领域里,反而藏在生活里。”
李家盛愣了愣,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她总的“跳出技术看问题”。她不懂纳米材料的晶体结构,也分不清磁控溅射和溶胶-凝胶的工艺区别,却总能从生活里找到奇妙的类比,像用一根线串起散落的珠子。
那下午,苏瑶没来办公室。李家盛以为她累得在家休息,直到傍晚收到她的消息:“我在中科院材料所,帮你约了周院士,他明上午九点有空见你,带好最新的测试数据。”
周院士是国内材料科学领域的泰斗,尤其在极端环境材料研究方面造诣深厚,退休后很少参与具体项目,连国家重点实验室的邀请都常婉拒。李家盛知道,苏瑶为了约这次见面,不知费了多少功夫,打通了多少关节。
“你怎么联系上他的?”拨通电话时,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我导师的导师是周院士的学生,算起来是我的太老师呢。”苏瑶的声音带着点得意,像个讨到糖的孩子,背景里隐约传来地铁报站声,“我昨坐了一夜火车过来的,刚跟院士助理敲定时间。他看了我们的资料,可能有新思路,让你一定带上失败案例分析。”
第二上午的会面,成了项目的转折点。周院士的办公室朴素得惊人,墙上挂着幅手绘的元素周期表,书桌上堆着泛黄的期刊。听完李家盛的汇报,他没有看那些复杂的公式推导,反而指着窗外的梧桐树问了个简单的问题:“冬的树皮为什么冻不坏?不是木质本身多耐寒,是外面那层韧皮部在起作用。你们的电池,或许也可以加层‘防护衣’。”
他转身从书架上抽出本航材料手册,翻到标记着书签的一页,指着航空发动机涡轮叶片的剖面图:“你看,涡轮叶片为什么能在高温下工作?不是材料本身多耐高温,是表面的热障涂层在起作用。你们的电池,完全可以借鉴这个思路。”
这个思路像道闪电劈开迷雾。周院士建议,在电池电极表面镀一层纳米级氧化锆涂层,这种材料在航领域应用广泛,能同时抵御低温、辐射和化学腐蚀,而且厚度仅几微米,几乎不增加重量,“就像给电池穿了件超薄的防弹衣”。
“关键是工艺。”老院士在笔记本上画着涂层结构示意图,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磁控溅射法能保证涂层均匀性,但设备昂贵,每平方厘米的加工成本是普通工艺的5倍;溶胶-凝胶法成本低,却怕低温开裂——你们得找到平衡点,就像调咖啡,奶和糖的比例得恰到好处。”
回程的高铁上,李家盛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心里翻涌着难以平静的情绪。苏瑶靠在椅背上睡着了,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琢磨工艺参数,手里攥着的笔记本上,记满了周院士的发言要点,连他随口提的几个参考文献都标得清清楚楚,页码旁画着的五角星。他轻轻抽出笔记本,看到扉页上写着“为了塔兰的星星和上的飞机”,字迹娟秀却有力,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技术攻坚组立刻按照新思路展开实验。陈工带着团队在实验室搭起磁控溅射设备,蓝色的等离子体火焰在真空腔里跳动,像团被囚禁的星云,发出幽冷的光。苏瑶则留在北京,帮着联系航科技集团的涂层工艺专家,甚至跑去河北的工厂蹲了三,戴着安全帽在车间里观察溶胶-凝胶法的生产流程,带回厚厚一叠工艺参数,笔记本上沾着点点油漆。
然而,新的难题很快出现。磁控溅射法做出的涂层性能完美,在模拟环境下的性能保持率高达93%,但因为设备昂贵,单套电池的加工成本飙升至8万元,是原计划的2.5倍,财务总监拿着核算表直摇头,“卖一套亏一套”;溶胶-凝胶法成本可控,却在-40c环境下出现微裂纹,电子显微镜下的裂痕像蛛网般蔓延,导致防护效果打折扣。
“成本降不下来,航空公司根本不会用。”王丽娟把核算表拍在桌上,红色的批注刺眼夺目,“就算量产,磁控溅射设备的折旧也吃不消,三年都回不了本。”
李家盛盯着两种工艺的对比数据,忽然想起苏瑶在高铁上的“找平衡点”。他让团队尝试“混合工艺”:关键的电极接触面用磁控溅射,保证导电性和稳定性;非关键区域用溶胶-凝胶,控制成本,两种方法结合,像用不同布料拼接的衣服,既保证防护效果,又能把成本控制在合理范围。
试验那,苏瑶特意从北京赶回实验室。她穿着件米色风衣,脸上还带着旅途的疲惫,却坚持要站在观察窗前。当测试舱的环境参数稳定在-45c、0.2个大气压、辐射强度500伦琴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实验室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屏幕上的性能曲线稳稳地保持在88%,温度波动控制在±3c以内,像条被驯服的河,平静地流淌在安全区间里,再没有出现断崖式下跌。
“成了!”陈工激动得跳起来,防护眼镜滑到鼻尖上都没察觉。实验室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有人互相击掌,有人抹起了眼泪,几个年轻的工程师抱着仪器转圈,像孩子般雀跃。
李家盛转身看向苏瑶,她正捂着嘴,眼睛亮得像含着光,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上汇成的水珠。窗外的夕阳正好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轻轻覆在他的影子上,像幅温暖的画,两个轮廓在地板上融为一体。
“周院士的思路,加上你的混合工艺,真是绝配。”苏瑶的声音带着点哽咽,手里还捏着那张记满参数的纸,边角已经被攥得发皱,“我就知道你们一定能成。”
“不,是你的坚持。”李家盛看着她,语气认真,目光里的情绪像深海般涌动,“如果不是你跑去北京找周院士,我们可能还在死胡同里打转,甚至已经放弃了。”
他忽然意识到,苏瑶的助力从来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在关键时刻推波助澜的力量。她不懂高深的材料学,却能用她的执着和智慧,为技术团队架起通往外界的桥,像个精准的导航系统,在迷路时指明方向。这种情感支撑,比任何技术方案都更能凝聚人心,让疲惫的团队重新充满斗志。
接下来的日子里,团队优化了混合工艺,将成本降至原计划的1.3倍,重量控制在标准范围内。宿务太平洋航空的技术总监来考察时,看着连续72时稳定运行的测试数据,当即在会议室签订了试航协议,握着李家盛的手:“你们的技术让我想起第一次看到太阳能电池板的震撼——这是能改变行业的东西。”
庆功宴设在实验室的休息区,大家用一次性纸杯倒着香槟,空气里弥漫着喜悦和泡面的混合味道。陈工举着杯子走到苏瑶面前,非要敬她一杯,防护服的袖口还沾着点点蓝色的涂料:“苏姐,你这‘非专业人士’,比我们这些专家还厉害!以后我们研发部得给你设个荣誉顾问岗,每月发顾问津贴!”
苏瑶笑着摆手,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像盛着星光:“我只是运气好,刚好认识懂行的人。真正厉害的是李总和团队,再难的坎都能跨过去——就像塔兰草原的光伏板,冬再冷也能发电。”她着,目光转向李家盛,两饶视线在空中相遇,像电流轻轻一碰,又迅速分开,留下心底的微热,像初春解冻的溪水。
深夜的实验室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设备的指示灯还在规律地闪烁,绿色的光点像遥远的星星。李家盛和苏瑶并肩站在测试舱前,看着里面正在进行耐久性测试的电池组,绿色的运行灯稳定得让人安心。
“还有两个月就要试航了。”苏瑶轻声,语气里带着期待,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观察窗,“不知道真正上的时候,会不会像塔兰的第一块光伏板通电那样让人激动。”
“嗯,还有很多事要做,试飞前的安全认证就得准备三十多份文件。”李家盛望着窗外的星空,猎户座的腰带清晰可见,“但我忽然有信心了,不管遇到什么问题,好像都能解决。”
苏瑶转过头,月光在她眼里流淌,像揉碎的银辉:“因为我们是一起的啊。”
这句话像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李家盛心里漾开圈圈涟漪。他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像蝶翼轻轻颤动。忽然明白,这场技术攻坚的胜利,不仅在于突破了技术瓶颈,更在于他们在并肩作战中,找到了比爱情更深厚的联结——是信任,是默契,是无论遇到多少风雨,都愿意为对方撑起一片的坚定。
实验室的灯光穿透夜色,像座灯塔,照亮着前行的路。李家盛知道,航空电池技术的突破只是开始,未来还会有更多挑战,试航时的未知风险、量产时的成本控制、市场推广时的激烈竞争……但只要身边有这样的陪伴,再难的路,他也有勇气走下去。而这份在技术攻坚中愈发醇厚的情感,终将像那层纳米涂层一样,成为他们抵御一切风雨的坚固铠甲,让前行的脚步更加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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