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黑影扭曲着,没有五官,只有一只不停拨弄算盘的枯手,和一张不断开合、喷吐着焦虑的嘴。
它不像是什么上古魔头,倒像是个催命的工头。
苏慕雪只觉得一阵恶寒,耳边全是密密麻麻的低语:“你怎么还能睡得着?同龄人已经结丹了!隔壁村的二狗子都练出剑气了!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觉!”
这种直击灵魂的“精神攻击”,比什么刀光剑影都恶毒。
随着影子的蠕动,周围几个原本还在打哈欠的村民像是中邪了一般,猛地跳起来,抓起锄头就开始疯狂刨地。
他们的眼神空洞且狂热,哪怕指甲翻起、鲜血淋漓也毫无知觉,嘴里还念叨着:“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眼看那影子就要扑向更多人,苏慕雪没拔刀,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挥了挥手,身后的亲卫立刻心领神会,并非冲上去拼命,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在村口最高处搭了个草棚,铺上一张凉席。
苏慕雪踢掉官靴,往席子上一倒,顺手把那把破蒲扇盖在脸上。
“都愣着干嘛?”她的声音从扇面下传出,带着一股子让人骨头酥软的慵懒,“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高个子要是也顶不住,那就明该塌了。来,都躺会儿,这日头正好,谁干活谁傻子。”
这话若是放在平时,定会被骂作玩物丧志。
可在那“勤魔”疯狂制造焦虑的当下,这就成了唯一的解药。
那几个疯魔般的村民动作一滞。
一种源自本能的、对“摸鱼”的渴望,顺着苏慕雪那毫不做作的躺姿,像瘟疫一样传染开来。
锄头掉了。
第一个村民膝盖一软,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顺势就瘫在了田埂上。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到片刻,整个村子只剩下那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那“勤魔”正举着算盘要冲过来,却猛地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那是几百号人共同散发出的“不想动”的意念。
对于靠压榨焦虑为食的勤魔来,这简直就是断了粮。
它手中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乱崩,发出凄厉的嘶吼,仿佛在质问这群人为什么没有上进心。
苏慕雪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吵死了。”
这一声抱怨,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黑影在极度的自我怀疑中轰然崩解,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苏慕雪睁开眼,看着那一地睡得哈喇子直流的村民,轻笑道:“你拼死要人勤,可人这玩意儿,肉长的,本就不该这么累。”
那一夜,全村人都做了一个怪梦。
梦里那个平日被他们笑话的林修远,正躺在云端,懒洋洋地冲他们摆手:“别卷了,地也想歇歇。再种下去,土都要吐了。”
次日明,村口的石碑被人连夜改了名,歪歪扭扭刻着“懒安村”三个大字,旁边还竖了个牌子:此处不欢迎努力,违者罚睡三个时辰。
这种“懒得讲道理”的风气,顺着风飘到了中州。
观星井旁,楚清歌正盯着手里那根录梦竹筒发呆。
这竹筒不知何时自动生出了繁复的纹路,竟将九域百姓安眠时的呼吸频率,自行编撰成了一部《无为律》。
她试着念了一句,只觉得体内原本躁动的灵气瞬间服服帖帖,连困扰多年的心魔都打了个哈欠跑路了。
“好东西啊。”楚清歌指尖摩挲着竹身,若是将此物刊印传世,必能成一代宗师。
可下一秒,她想起了林修远那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死样子。
若是真成了经典,后世子弟岂不是又要头悬梁锥刺股地去背诵这《无为律》?
为了学“怎么懒”而“勤奋苦读”,这简直是滑下之大稽。
“罢了。”楚清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手腕一翻,那竹筒便划出一道抛物线,扑通一声落入深不见底的观星井中,“道不在经书,而在你合眼那一刻。写出来的,那叫明书,不叫道。”
当夜,九域的书院里,无数挑灯夜战的学子脑海中同时响起了一声低语,那是竹筒沉入地脉后的回响。
醒来后,也不知是谁带的头,那堆积如山的试卷典籍被付之一炬,最严苛的太学院大门口,换上了一块新匾额:此处,允许打瞌睡。
而在梦境的边疆,夜无月正面对着一群名为“醒魂兽”的怪物。
这东西长得像一个个成了精的闹钟,浑身长满尖刺,所过之处发出的噪音能让人神经衰弱。
它们以唤醒沉睡者为乐,看着人们从美梦中惊醒后的懊恼,便是它们最大的食粮。
夜无月没下令冲锋。对付这种东西,越打越精神。
“全体都樱”她声音清冷,“入梦。”
没有喊杀声,只有整齐划一的倒地声。
几千名梦守军瞬间入定,在意识虚境中强行铺开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大草原。
草原中央,只放着一把从苏慕雪那借来的破蒲扇投影。
夜无月站在扇旁,对着那些冲进梦境想要大吵大闹的醒魂兽冷笑:“你们叫醒他们,是为了让他们痛苦。而我们,让他们睡着快乐。这局,你们怎么赢?”
那些醒魂兽冲进草原,张嘴刚要尖叫,却发现这里的草叶软得像棉花,风里带着催眠的薰衣草香。
那种“安眠”的意志太过庞大,直接同化了入侵者。
一只体型最大的醒魂兽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竟然把自己缩成个球,滚到扇子边打起了呼噜。
“连噩梦,也开始想放假了。”夜无月收起蒲扇,看着那些化作清风融入梦海的怪物,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东域地心。
滚烫的岩浆边,林半夏手里捏着个玉瓶。
瓶中的“忘勤露”在吸收了亿万愿力后,已经化作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眠心珠”。
她本想将其供奉在祭坛上,可指尖触碰到珠子的瞬间,却听到了里面传来林修远那熟悉的、带着点赖皮的笑声。
林半夏愣了一下,随即恍然。
供奉?那不也是一种执念吗?
她手一松,那颗价值连城的宝珠便掉进了翻滚的火山熔心之郑
没有什么惊动地的爆炸。
刹那间,那原本暴躁欲喷的岩浆,竟然像是被抚平了毛躁的猫,慢慢平息了下来。
赤红的岩流开始按照某种缓慢的节奏起伏,就像是大地的呼吸。
林半夏在滚烫的岩壁上刻下一行字:真正的力量,是让世界学会自己休息。
就在这一刻,地脉最深处,那元珠上的五重封印,像是清晨阳光下的雾气,无声无息地散了。
不是被打破的,而是它们自己觉得“没必要防了”。
既然这世界已经不想伤害他,那还要盾牌做什么?
林修远的意识如同一条终于流回大海的懒鱼,彻底与元珠融为一体。
原本刺目的珠光内敛成一粒微芒,在虚空中如心跳般轻轻脉动。
那道虚空阶梯延伸到了尽头。
那扇从未有人开启过的无字之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没有金碧辉煌的神殿,也没有高高在上的神座,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安眠虚空”。
那里漂浮着亿万个忽明忽暗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凡世间一个生灵闭眼入梦的瞬间。
阶梯尽头,林修远的身影并没有像传中那样威严站立,也没有盘膝打坐。
他就那么侧身卧着,并没有起身,却已然“抵达”。
门后的虚空中,一道宏大却又无比随意的道音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修行者的识海:
“大罗金仙,非战得,非修得。乃下愿你安眠,故你成道。”
现实世界,闲人亭的废墟之上。
那把被苏慕雪用了许久的破蒲扇,忽然像是有灵性一般,轻飘飘地浮起,然后慢慢悠悠地飘到了那张没人坐的石椅上,把自己舒舒服服地摊开,盖在了椅面上。
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刚刚在这里躺下,正准备开始一场永恒的午睡。
然而,就在这一片祥和到让人想就地冬眠的氛围中,懒安村外那块刚刚立好的石碑旁,空间突然像是一块被撕裂的帛布,无声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裂隙中没有透出魔气,反而渗出了一缕纯粹到极致的金光,金光落地,竟将周围的野草瞬间催生得笔直如剑,透着一股与这懒散世界格格不入的、绝对的秩序与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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