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腐朽气息刚冒头,还没来得及勾勒出狰狞的鬼脸,地脉深处的林修远就皱了皱眉。
烦死了,睡个觉都有蚊子哼哼。
他甚至懒得去调动那元珠里的浩瀚神力,更别提结什么降魔印,那还得动手指头,太累。
在这半梦半醒的混沌里,他只是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频率——不是大帝吐纳的鲸吞之势,而是刻意去模仿九域最疲惫的老农收工后瘫在炕头的那种节奏。
一吸三息,一呼七息。
刹那间,一股名为“极致摆烂”的波动顺着地脉传导至整片北域大地。
泥土仿佛都被这股困意传染,原本紧绷的地壳松弛了下来,发出轻微的震颤。
数万名正在沉睡的百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安抚,胸膛起伏的节奏在同一瞬间完成了同步。
这种同步引发了质变。
万千道渴望安眠、拒绝加班的意念汇聚成一股无形的“静息潮”,如同地底涌动的暖流,温柔却霸道地冲刷过那片焦土。
那几缕刚想搞事情的黑雾残丝,就像是试图在暴晒的棉被里滋生的霉菌,瞬间被这股庞大且纯粹的“正阳懒气”给烘干了。
它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因为与周围环境的“安详”格格不入,自行溃散成了最原始的粒子。
次日清晨,大风村的老赵头伸了个懒腰,骨节爆响。
“怪哉。”老赵头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看着自家那块原本干裂得像龟壳的田垄,“昨晚梦见自己在云彩里打滚,这一觉睡得,连起夜都省了。”
他再低头一瞧,那田里的裂缝不知何时已经合拢,翻开一铲土,里面竟透着油汪汪的湿气,肥得流油。
与此同时,南岭的粮道上,苏慕雪正对着一堆乱草发呆。
作为“安行社”的大掌柜,她这几为了运粮路线愁得发际线都要后移。
可就在刚才,她眼睁睁看着那齐腰深的荒草,像是听到了什么指令,齐刷刷地向两边倒伏,压出了一条刚好能容纳两辆大车并行的然车辙。
起初她以为是风向,可连蹲了三草丛后,苏慕雪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无论车队何时出发,无论去往哪个不知名的村落,只要车轮子一动,前面的野草就会自动倒伏。
而且那倒伏的弧度和力道,跟当年林修远在后山扫落叶时的轨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着随意,实际上全是“偷懒”的捷径,能少走一步绝不多迈半脚。
“有意思。”
苏慕雪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她当即下令,所有运粮队改在夜间行进。
当晚,月光如水洒下。
那些倒伏的草茎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荧光,宛如地面上亮起的一道道引路符纹,甚至连哪里有坑、哪里路滑都标记得清清楚楚。
苏慕雪立在高坡之上,看着绵延数里的车队在没有任何口令的情况下,顺着那条“懒人通道”无声滑行,效率比白高了三倍不止。
“你这哪是在帮我们。”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对着虚空低语,“你是嫌我们找路太慢吵到你睡觉,索性教会了这条路……怎么自己长出方向吧?”
中州的“静议制”村落里,楚清歌也发现了一件趣事。
村口那帮晒太阳的老头老太,翻身挠痒的频率竟然跟地脉的微颤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每当大地深处传来一声闷响,老人们手里的蒲扇就刚好摇一下,不多不少。
楚清歌若有所思,取来那把蒙尘已久的古琴,也没调音,只是将琴尾抵在地面,手指按着那股脉动,轻轻拨弄了一个单音。
“铮——”
琴音入地,并没有散去,而是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
三息之后,百里外的一口枯井突然发出一声轰鸣,清冽的甘泉喷涌而出,浇灌了半个干渴的村庄。
“原来如此。”楚清歌猛然醒悟,眼底闪过一丝震撼,“这就是你的‘道’吗?不需要高深的音律去引动地,因为百姓日常的‘懒态’,早已成了这片地最自然的共鸣媒介。”
她当场烧掉了所有繁复晦涩的乐谱,只留下一群光屁股孩。
她教他们用竹片刮地、用筷子敲碗、拍打自己的大腿——怎么舒服怎么来,奏响这世间最朴实无华的“凡人节律”。
七日后,九域的夜晚不再死寂。
杂乱却和谐的敲击声此起彼伏,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与地脉的呼吸完美融合。
干涸的灵泉复涌,枯黄的草木疯长,整个中州仿佛在这一场盛大的“乱奏”中,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滋养。
楚清歌立于风中,发丝飞舞,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林修远,你不用开口。我们……终于学会了听懂你的沉默。”
而在北域的边境线上,夜无月正盯着手里的一个奇怪物件出神。
那是一根从林修远旧竹床上拆下来的竹条,此刻被她挂在一个简易的架子上,正像个钟摆一样,左右摇晃。
“滴答……滴答……”
节奏很慢,慢得让人想打哈欠。
但这几,夜无月发现“安巡组”的战士们只要踩着这个点走路,体内的暗伤恢复速度竟然快了数倍。
“这是‘懒步律’。”夜无月对一脸懵逼的新兵解释道,“别问为什么,跟着走就校地底下那位现在正喘气呢,咱们得踩准他的呼吸点,别踩到肺管子上。”
这一日,她将这个简易的“节拍器”挂在了归眠乡最高的竹梢上。
风一吹,竹条摆动,发出如心跳般沉稳的声响。
奇迹发生了。
方圆百里内,那些残留了数千年的顽固魔气,竟在这一声声单调的“滴答”声中,像是遇到列,惊恐地溃散消融。
原本寸草不生的焦土上,竟颤巍巍地钻出了几朵嫩黄的花。
一名老兵指着地面,声音颤抖:“统领,您看,地……真的在喘气。”
南岭,安生园。
林半夏正愁眉不展。
面前的软塌上,躺着一个高烧不湍病童,药石无灵,连最有经验的稳婆都束手无策。
她咬了咬牙,没有再灌苦药,而是抱起孩子,径直走向了林修远曾经住过的那间破柴房。
她将孩子轻轻放在了门槛上——那是当年林修远最喜欢坐着发呆的地方,旁边还顽强地长着一株野芹。
夜深露重。
那株野芹肥厚的叶片忽然微微卷曲,一颗晶莹的露珠顺着叶脉滑落,不偏不倚,正好滴在孩子的眉心。
“叮。”
声音清脆,带着一种让人瞬间安定的魔力,宛如最温柔的摇篮曲。
三更时分,原本牙关紧咬的童子突然长舒了一口气,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哭闹,只是迷迷糊糊地抓住了林半夏的手指,奶声奶气地道:
“姐姐,刚才有个怪叔叔在梦里跟我……别怕,好好睡觉。”
林半夏眼眶一热,含笑喂下一勺温热的米汤。
地脉极深处,那团混沌核心里,林修远的神识轻轻颤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含混不清的梦呓:
“……再救一个……就真睡了……好困……”
话音落下的瞬间,柴房角落里那把秃了毛的旧扫帚,影子在晨光中微微一荡,仿佛刚才有人正倚着它,伸了个懒腰,然后才恋恋不舍地起身离开。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林修远那即将彻底沉入梦乡的意识,却在下一秒猛地停滞了一瞬。
元珠内的混沌核心,因为这段时间频繁的“地脉共振”,外壳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极限。
一股古老、宏大、且完全不讲道理的力量,正顺着那些裂缝,试图从那个狭的壳子里彻底挤出来。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穿着紧身衣的胖子,纽扣马上就要崩飞了。
如果不压制,这股力量一旦爆发,九域脆弱的地壳恐怕会被直接掀翻;可如果强行压制……
林修远那缕神识在黑暗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想睡个整觉……怎么就这么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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