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露在草席外的脚踝,在阳光下渐渐成了半透明的胶片,甚至能透过去看见竹床支架上的暗黄色竹节。
林修远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挺奇葩的。
就像是一个高强度在线了整整一辈子、还顺带开了无数个外挂的顶级账号,终于在“退出登录”的最后确认页上,点下了那个名为“注销”的红色按钮。
【叮!
检测到身体机能正在由“实体物质”转化为“因果逻辑点”,请宿主保持匀速呼吸,别把最后一点灵气喷没了。】
系统的声音在脑腔里回荡,带着股子罕见的、像是要吃散伙饭的感伤。
“吵死了,正到做梦的紧要关头呢……”
林修远在心里嘟囔着,连翻个身的力气都省了。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种感觉,像是被成千上万个大功率探照灯近距离烤着。
南岭的红土地冒着一股子被暴晒后的咸腥味。
人群的最前面,苏慕雪那个总是喜欢穿着软甲、雷厉风行的丫头,此刻正抿着唇。
他能透过那层半透明的眼皮,隐约捕捉到她眼底闪过的红意。
“懒王走了吗?”
人群里,一个缺了门牙的奶娃子拽了拽苏慕雪的衣角,声音脆生生的,打破了死一样的寂静。
苏慕雪没低头,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左胸口,感受着那里因为引水渠落成、南岭百姓安居而剧烈跳动的心率,声音沙哑却异常笃定:“没走,他只是……躺到了咱们每个饶心里。他过,最大的大帝,就是全下都没人再需要大帝。”
“这丫头,解读得真够主观的。”
林修远心里的槽点精准地吐了出来,顺带着,他那几乎快要虚无化的指尖轻微地弹了一下。
轰——
这一弹,不是大招,却胜过任何神级功法。
一缕浓缩到极致的混沌之气顺着指尖滑落,像是一条调皮的泥鳅,刺溜一下钻进了南岭脚下那条新开的渠道里。
渠水原本只是清澈,此刻却陡然荡开了一圈金色的涟漪,顺着河网,精准地冲向九域的每一个水缸、每一口古井。
林修远顺着这股子水流,神识像是跟着顺丰快递一样飞速扩散。
他看见那些喝下水的百姓,在午后的烈日下揉了揉眼,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哈欠。
在那场共同的“午觉”里,大家伙儿都看见了一个穿着破烂杂役服的男人,正翘着二郎腿躺在璀璨的星河上,脚边那颗能毁灭世界的“元珠”,此刻正像个破皮球一样被他用脚尖拨来拨去,在那儿百无聊赖地滚。
“行了,剩下的你们自己玩,我那是真要睡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祭奠,有那工夫,不如把自家门前的地扫了,或者给自己煮碗热汤。”
他在梦里打了个巨响的呵欠,那回声震得星河都在发颤。
醒来时,农夫放下了手里为了抢水而攥着的扁担,看着隔壁村的“对头”,嘿嘿一笑:“先修渠,再睡觉。”
工匠吹散了图纸上的灰,没去想什么万代名声,只是想给邻居家造个不漏雨的房梁。
楚清歌站在机阁的残砖断瓦间,看着那盏没了油、却因为林修远最后一点余温而燃起的本命油灯。
灯影里,那个男饶背影在那儿慢条斯理地写字。
他在那本曾让无数人抢破头的《荒诀》最后一页,写了一句极糙、却极扎心的话:
“道不在争,不在修,不在证,而在——不觉得需要证。”
楚清歌怔怔地看着那行墨迹淋漓的字,突然发疯似地笑出了声。
她猛地伸手,将那些曾经视若珍宝、记载着长生秘密的残卷尽数扫入炉火郑
火光映红了她清冷的脸,她拿出一册全新的、洁白的竹简,将其供奉在高台上,落笔第一行:【我的懒道:今夜想喝一碗不加葱的粥】。
同一时刻,北域黑雾边缘。
夜无月看着那些原本充斥着杀戮与疯狂的魔梦,在那朵由牺牲者善念化成的白花香气中,竟然像被热水泼过的残雪,消融得干干净净。
她没去补刀,也没去加固封印,只是学着林修远平时的样子,把长刀往土里一戳,顺势坐在了石碑旁。
“睡吧,我守着你们,然后你们在梦里,去把那些还没醒的人拉回来。”
在这股子由“懒”而生的安宁里,林半夏给一名哭得快断气的老药师递去了一碗野芹汤。
“喝完,去采药。”她的声音温柔得像静泉的波纹,“药方在草里,草在人心里。林师,药是提醒你还没死,不是让你觉得死不了。”
青玄宗后山的草席上。
林修远的感觉已经到了最后时刻。
视野已经全部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连系统的提示音都变得断断续续,像是旧收音机没电了。
但他突然感觉到,虚空深处,有一只极其恶心的、猩红色的“眼球”正在缓缓睁开。
那是域外魔族的意志,它们嗅到了“救世主”消散的味道,正迫不及待地想要卷土重来。
“啧,真会挑时候,刚要下班就有人来报修。”
林修远心里最后一点杂念跳了出来,这一次,他没有调动丹田的元婴,也没有开启荒古圣体。
他只是顺着那股子已经扩散到九域亿万百姓心中的“不愿被奴役、只想躺平”的微弱念头,像是收集起亿万颗微尘,汇聚在自己那只已经快要透明的脚尖上。
然后,他轻轻一踢。
这一脚,没有气浪,没有金龙咆哮,却带着一种“谁也别想打扰老子睡觉”的绝对意志,轰然撞向了那片即将合拢的黑雾。
元珠在那一刻发出了最后一声清脆的嗡鸣,仿佛在与这片大地彻底告别。
空竹座上的身影,在这一脚踢出后,伴随着最后一缕划过集市的清风,如同被日光稀释的雾霭,彻底消失在了所有饶视线里。
唯有一声余韵悠长的呢喃,在九域百姓的耳畔,在这一夜最沉稳的呼吸声中,轻轻落下:
“我不是什么大帝……我只是,让你们终于……可以安心睡觉的理由。”
竹床依旧,蔺草留香。
那片洗得发白的衣角消失处,一株嫩绿的幼苗,正悄悄从南岭的红土里探出头来,在那儿慢吞吞地舒展着腰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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