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之内,烈酒倾倒在篝火中,爆起一丛幽蓝的火焰,映照着一张张扭曲而亢奋的脸庞。
“什么懒王纪元!什么不争故在!全是狗屁!”一名独臂魔将猛地将酒囊摔在地上,血红的眼中满是疯狂的战意,“灭世大帝的意志岂是区区睡意能阻挡的!我们是最后的火种!待亮之后,魔军苏醒,我们便是先锋,是功臣!”
他们是“破懒盟”中最顽固的残部,融合了对林修远恨之入骨的人族修士和最嗜血的魔族细作。
他们以秘法屏蔽了营地,用燃烧神魂的痛苦来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倦意。
在他们看来,这席卷地的沉眠,正是他们一举翻盘、夺取无上荣耀的赐良机。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那高亢的嘶吼声渐渐低了下去。
“妈的……眼皮怎么……这么沉……”先前还叫嚣得最凶的魔将,脑袋一点一点,竟靠着战鼓打起了鼾。
“坚持住!为了大帝的荣……荣……”另一个修士话未完,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落地,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脸上还保持着狰狞的表情,呼吸却已变得平稳悠长。
一个接一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那些用来抵御睡意的痛苦秘法,此刻反而加剧了他们的疲惫。
当最后一丝神魂的火焰燃烧殆尽,剩下的唯有无尽的空虚和困倦。
营地内,横七竖八,躺倒一片。
有人枕着刀鞘,有人抱着长矛,那个最先睡着的魔将,甚至将巨大的战鼓拖到了身下,嘴角流着口水,睡得一脸香甜。
杀气、执念、怨毒,都在这诡异的寂静中,被更深沉的酣睡所融化。
断河关城楼之上,苏慕雪一身戎装,手按剑柄,凤目中寒光凛冽。
“斥候探明,敌营就在前方三里处的乱石谷,阵法波动已消失,但内里情况不明。”一名副将沉声禀报,“郡主,请下令!末将愿为先锋,率五百精锐,将这股顽敌彻底剿灭!”
“不。”苏慕雪摇了摇头,目光穿透黎明前的薄雾,“全军缓行,收敛杀气,任何人不得擅自攻击。”
军令一下,众将士虽有不解,却还是依令而校
北域铁骑放慢了脚步,沉重的马蹄踏在沙地上,竟只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当他们心翼翼地靠近乱石谷,眼前的一幕让所有身经百战的士兵都呆立当场。
想象中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并未出现。
整个营地静悄悄的,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汇成一首荒诞而祥和的交响曲。
那些昨日还叫嚣着要屠尽北域的敌人,此刻正以各种毫无防备的姿势沉睡着。
一个“破懒盟”的长老,平日里最是道貌岸然,此刻却四仰八叉地躺着,肚皮一起一伏。
一个魔族百夫长,脸上还画着狰狞的油彩,嘴角却微微上扬,似乎正做着什么美梦。
一名跟着苏慕雪多年的老兵,探头探脑地看了半,忍不住凑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郡主,他们……他们睡得比咱们昨晚还香。”
苏慕雪的目光落在那名嘴角含笑的魔族百夫长身上。
这个人,她认得。
三前,就是他率队突袭,斩了自己麾下两名哨兵的头颅,挂在阵前示威。
她握着剑柄的手指一紧,杀意本能地涌上心头。
可那股杀意刚一升起,看着那张在梦中彻底卸下狰狞、甚至流露出一丝纯真的脸,她心中的冰冷竟如同烈日下的积雪,迅速消融。
这个人,在梦里……会梦到什么呢?
或许,是故乡的黑色山峦,是魔域某种奇异的花朵,又或者,是某个他想要保护的家人?
当“敌人”不再是一个符号,而是一个会做梦、会笑、会打鼾的“人”时,那柄渴望饮血的剑,竟变得无比沉重。
就在大军停滞不前时,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纤细身影,早已无声无息地潜入了营地深处。
夜无月如一缕青烟,穿梭在横七竖澳“尸体”之间。
作为暗影楼最顶尖的杀手,她见过无数死亡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的“活死人”。
她来到那名独臂魔将身边,此人修为最高,执念最深。
夜无月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影心术。”
无边的黑暗涌来,但这一次,她没有探查到预想中的杀戮、暴虐与毁灭意志。
她“看”到了一片金黄的麦田。
独臂魔将正站在田埂上,他仅剩的那只手臂,正笨拙而快乐地挥舞着一把镰刀,割下一束束饱满的麦穗。
他的妻子和孩子在不远处,提着篮子,唱着古老的歌谣。
阳光温暖,微风和煦。
这……是他的梦?一个魔将的梦,竟是归田园居?
夜无月心中剧震,她收回手指,又接连探查了数人。
那个道貌岸然的长老,梦见自己回到了少年时代,正因为没能背下师门典籍而被罚站,脸上满是懊恼和不甘。
一名人族修士,梦见自己在灯下给年迈的母亲缝补衣裳,动作生疏,却无比专注。
甚至一名最低等的魔兵,梦中只是喃喃自语:“原来……不杀人……也能这么安心……”
夜无月缓缓直起身,那双总是盛满冰霜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迷惘。
林修远……他没有用力量击败他们,甚至没有抹去他们的神智。
他只是……让他们重新想起了自己是谁。
他唤醒了他们心中,那个被仇恨与欲望掩埋了太久太久的,最初的“人”。
她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三十六枚散发着微光的“息灯”灯芯。
这是楚清歌交给她的,用以净化执念之用。
她没有选择摧毁,而是悄无声息地将这些灯芯,一一埋入营地各处。
指尖在埋下最后一枚灯芯时,她轻声低语,像是在对这些沉睡的敌人,又像是在对自己:
“睡醒了,就别再迷了。”
营地外,副将再次上前,满脸焦急:“郡主!机不可失!他们睡得再死,终有醒来之时!届时我军反陷被动!”
“传我命令,”苏慕雪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全军后撤一里,解除所有战阵,改设‘安眠岗哨’。”
“什么?!”副将大惊失色,“何为‘安眠岗哨’?”
“每岗三人,轮流打盹。醒着的人,不必持弓弩,不必布陷阱,只需带上竹笛,若有异动,便吹奏安神调。”苏慕雪淡淡道。
“郡主,三思啊!这无异于纵敌!是拿我北域将士的性命开玩笑!”副将终于忍不住,怒声谏言。
苏慕雪转过头,清澈的目光直视着他,反问道:“王将军,我问你,我们为何要打仗?”
王副将一愣,答道:“为守护疆土,保卫身后的百姓!”
“得好,”苏慕雪点零头,“那如果,他们醒来后,不想打了呢?如果他们放下了武器,只想回家种田呢?我们,又为何非要逼着他们,与我们一战?”
王副将哑口无言,他看着敌营中那些安详的睡脸,握着刀柄的手,终是无力地垂下。
那一夜,断河关外,再无金戈铁马之声,只有悠扬的笛声,伴着漫星斗,温柔地流淌。
后半夜,那名沉睡的独臂魔将猛然惊醒。
梦中的温暖与现实的冰冷交织,让他一时恍惚。
他本能地握向腰间的战刀,眼中杀机再起。
可当他站起身,看到的却是一副永生难忘的画面。
北域的军营就扎在一里之外,篝火点点,却无人戒备。
只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兵,正靠在一棵枯树下,一边看着星空,一边哼着不知名的乡间调。
没有杀气,没有敌意,没有虎视眈眈的弓弩手。
那老兵发现了他,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朝他这边笑了笑,指了指上的月亮,继续哼着他的调。
独臂魔将怔怔地站在原地,良久,良久。
他想起了梦中的麦田,想起了妻儿的笑脸,又看了看自己这只沾满血腥的手,和那空荡荡的袖管。
“锵啷”一声,陪伴他征战千年的魔刀,被他抛在了沙地上。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三日后,整个西域三州,都流传起了匪夷所思的奇闻。
昔日喊打喊杀的“破懒盟”据点,竟自发组织起了“共眠会”。
每日午时,那些曾经不共戴的敌我双方士卒,便会齐聚在荒漠的开阔地带,席地而卧,闭目养神,他们将这称之为“歇魂时辰”。
更有真的孩童,在沙地上用树枝画出一个又一个“息灯”的图案,竟引得一群魔兵好奇地围观,笨拙地模仿。
夜无月站在一座高高的沙丘之上,静静地望着这荒诞又无比安宁的景象。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自己那柄从不离身的影龋
这柄饮血无数的凶器,此刻竟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原来,最深的杀招,不是一击毙命,而是让人……忘了自己是杀手。
东域,不知名的山洞内。
林修远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依旧在梦中,却仿佛感知到了西域沙海之上那股奇特的、由对立双方共同生出的安宁愿力。
他念头微动,并未睁眼,只是在自己的梦境里,轻轻拨动了一下那由亿万生灵愿力汇成的光海。
一缕几乎不可见的温光,自中州上空的“眠星灯塔”悄然射出,跨越万里,精准地落在了西域那片“共眠”的沙海之上。
当夜,沙丘上空,竟凭空浮现出千百盏“息灯”的虚影,光芒柔和,如星河坠地,将整片荒漠照得宛如仙境。
而在那穹至高的虚空深处,那只象征灭世大帝残念的巨眼,再次微微睁开。
它凝视着下方大陆的奇景,那双眼中不再有暴戾与毁灭,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羡慕。
它悄然低语,声音带着一丝困惑与渴望:
“这……就是……他的道?”
这股前所未有的安宁,如同一颗种子,随风飘散,落入了元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人们发现,当“赢”不再是唯一的目的时,一种更广阔、更踏实的幸福感,正从心底悄然萌发。
很快,一些村镇的茶馆旁,城池的广场边,甚至宗门的外门弟子聚集地,都开始自发地出现了一些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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