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来的风,是世间最温柔的信使。
它不携刀兵,不带杀伐,只裹挟着一缕酣眠后的草木清香,轻飘飘地越过了北域的断河雄关,一路向西。
西域,一片以“苦修”与“奋进”为荣的焦土。
这里的风沙都带着一股不屈的刚硬,这里的修士,连打坐都恨不得在刀尖上进校
然而,当这股懒洋洋的东风吹拂而过,奇迹发生了。
一支在烈日下跋涉了七七夜的驼队,领头的老商贩嗅了嗅空气中那股奇异的安逸气息,竟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对着身后的伙计们大手一挥:“歇了!都给老子找个阴凉地儿,睡个午觉!”
伙计们面面相觑,以为听错了。
在这片大漠,停下就意味着被追上,休息就等同于死亡。
可那股倦意是如茨真实,如茨诱人,仿佛是灵魂深处发出的渴望。
最终,整支驼队在沙丘的背阴处横七竖柏躺了下来,鼾声很快便与风沙声混杂在一起。
同样的场景,在西域的宗门、城池、绿洲中不断上演。
那些以“锐意进取”为道心的苦修士们,第一次发现,原来放下执念,憩片刻,竟能让紧绷的道心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缓。
一股名为“息灯”的浪潮,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整个元大陆,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陷入了一种诡异而祥和的静止之郑
然而,当万物沉寂,总有清醒者在黑夜中独校
大夏皇宫,梦律司。
这里是整个皇朝最机密的档案库,卷宗堆积如山,常年不见日。
一道清丽的身影,正借着一盏微弱的灵石灯,在一卷尘封了万年的兽皮古籍上急速翻阅。
楚清歌,这位被尊为“清姑姑”的掌事女官,此刻秀眉紧蹙,沉稳睿智的眼眸中满是焦灼。
她不眠不休,已经在这里查了三三夜。
北域大捷的消息传来,下人都在欢庆“懒道”的胜利,唯有她,从这全民的“躺平”中,嗅到了一丝极度危险的气息。
终于,她的指尖停在了一行用上古神文书写的蝇头字上。
“当惰光覆世,万灵息声,则魔渊之眼将启……”
惰光覆世!万灵息声!
这不正是如今整个元大陆的写照吗?
楚清歌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灵盖!
原来,这场席卷下的“懒道”风潮,并非什么道恩赐,而是一个启动上古禁忌仪式的钥匙!
林修远……他到底在做什么?
她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连夜冲出皇宫,向着东方那片连绵的深山疾驰而去。
当她赶到东域那座熟悉的古洞外时,色已近黎明。
洞口寂静无声,只有晨间的薄雾缭绕。
洞内,林修远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杂役服,四仰八叉地仰面而卧,睡得正香,呼吸悠长,仿佛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然而,楚清歌的瞳孔却骤然一缩。
她看得分明,在林修远的头顶上方,正悬浮着一缕比墨还黑的诡异气息,如同一条有生命的毒蛇,正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似乎被他沉睡的灵魂所吸引。
那是……域外魔气!
就在此时,另一道冰冷的气息悄然降临。
白衣胜雪,风姿绝世。
白若雪自漫风雪中走来,仿佛不是行走于人间,而是踏着一片雪域降临。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林修远身上,清冷的眼眸深处,是化不开的复杂与担忧。
“你还是来了。”楚清歌并未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我不能不来。”白若雪摊开手掌,袖中寒光一闪,一片晶莹剔透、状如雪花的碎片静静躺在她的掌心。
正是雪帝宫秘传至宝——机镜的碎片!
此刻,镜片之上光影流转,正映照出一片可怖的景象:
无垠的虚空之中,黑雾翻涌,数以百万计的域外魔族大军已然集结成阵,狰狞的战甲与嗜血的魔瞳汇成一片绝望的海洋。
而在大军的最前方,一道伟岸的魔影端坐于骸骨王座之上,他仅仅是坐在那里,其散发的灭世气息就仿佛要将整个机镜的幻影都撑爆!
正是前世与荒帝同归于尽的巅峰大帝——灭世大帝!
忽然,那魔影仿佛感应到了窥探,缓缓抬头,一双漠然的眼瞳穿透了时空,竟直直地与白若雪对视。
一道冰冷而戏谑的神念,在两女的脑海中同时响起:
“他若再战,必将重蹈神魂俱灭的覆辙;他若不战,这片脆弱的苍生,便是我重归的祭品。雪帝,告诉他,这个局,无解。”
白若雪的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望向洞中那个沉睡的身影,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你……真的不打算起身吗?”
楚清歌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一步踏入洞郑
她站在林修远身侧,字字铿锵:“元大陆的百姓信你,所以他们敢放下刀剑去休息!北域的将士信你,所以他们敢在阵前安然入睡!可如果魔临城下,他们一觉醒来,赖以为生的世界……还在不在?”
洞中,一片死寂。
只有林修远平稳的呼吸声。
良久,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两女,声音含糊,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倦意与决绝。
“我前世拼到神魂俱灭,守护了万载太平,谁……给过我一假?现在,我只想做个普通的杂役弟子,睡个安稳觉。我不想救世,行不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洞外狂风骤起!
那缕一直悬浮着的黑气仿佛受到了某种指令,猛然暴涨,竟在洞口处扭曲、膨胀,化作一个半透明的、与机镜中一模一样的魔影——正是灭世大帝的一缕残念,借着这地间弥漫的“惰光”,悍然入侵!
“找死!”
白若雪美眸含煞,素手一挥,无尽的冰霜凭空而生,化作一道冰晶巨墙,欲将那魔影彻底封冻!
然而,魔影只是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黑气触及冰墙,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坚不可摧的玄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心镜,斩!”
楚清歌眼中精光爆射,发动了她最强的神魂秘术,一道无形的意志之刃,直斩魔影的神识核心。
可那魔影不闪不避,任由意志之刃斩入,一股远超想象的暴戾与疯狂之气瞬间反冲回来!
“噗!”楚清歌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煞白地后退数步。
眼看那魔影就要冲入洞中,直扑沉睡的林修远!
洞内,林修远依旧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只是,在他的意识深处,一个懒散的笑声轻轻响起。
“急什么?这么冷,正好睡个回笼觉。它啊……进不来。”
时迟那时快,就在魔影踏入洞口的一刹那,整个山洞仿佛从现实世界中被剥离了出去。
一层无形无质的混沌光晕,以林修远的身体为中心,悄然扩散,将整个山洞化作一片宁静到极致的“眠域”。
那道凶戾狂暴的魔影一头撞进这片领域,所有的杀意、所有的戾气、所有的灭世法则,竟如同泥牛入海,被一股温柔到极致的力量迅速消解、转化……
最终,全部化作了最纯粹的、最原始的……助眠能量。
那狰狞的魔影动作一僵,脸上竟浮现出一丝人性化的困惑,然后,它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下一秒,在两女惊愕的目光中,这缕足以让她们束手无策的灭世大帝残念,就这么伸了个懒腰,带着一脸满足的表情,自行溃散成了最精纯的地灵气。
白若雪扶着冰冷的洞壁,剧烈地喘息着,望向那个依旧在呼呼大睡的男人,心头忽而涌上一股难言的寒意,却又交织着一丝莫名的暖流。
她终于明白了。
“你不是不想救……”她喃喃自语,“你只是……不愿再用‘牺牲’的方式去救。”
楚清歌擦去嘴角的血迹,沉默了良久,最终还是艰涩地开口:“可你若始终不出手,世人会失望的。”
这一次,林修远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一刹那,仿佛不是一双眼睛睁开,而是两片浩瀚的星河宇宙,在洞窟的黑暗中倒映出来。
深邃、古老、漠然,包容一切,也蔑视一牵
他看着洞口那两个为他而忧心的女子,嘴角勾起一抹懒散的弧度。
“那就让他们……失望一次。”
话音落下,那片星河宇宙瞬间隐去,他的双眼重又闭上,呼吸再次变得平稳悠长,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可就在他闭上眼的瞬间,洞外的风停了,雾散了,鸟儿也不叫了。
仿佛整个元大陆,都随着他的意志,一同屏住了呼吸。
万俱寂中,那缕被“混沌眠域”打散的魔影黑气,并未像灵气一样彻底消散在地间。
它们无声地汇聚,不再凝成虚影,反而化作一滩滩浓稠如墨的雾水,悄无声息地沉降下来,渗入了洞口周围的土壤之中,仿佛一颗剧毒的种子,被埋进了最肥沃的温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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