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反常,如同一根细微的鱼刺,卡在了楚清歌波澜不惊的心湖里。
她身为执掌宫禁、监察百官的掌事女官,对皇都的每一寸肌理都了如指掌。
这座城池,就像是她掌心的一块温玉,任何一丝温度的变化,她都能在第一时间察觉。
夜色更深,她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青衣,如一缕轻烟般融入了皇都的夜色之郑
没有动用任何修为,仅凭双脚,穿过寂静的朱雀大街,绕过森严的六部衙门,朝着那片喧嚣的源头——东市,缓步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热气腾腾的烟火气便越是浓郁。
不再是过去那种三教九流混杂的喧闹,而是一种更为纯粹、更为放松的市井之声。
有孩童追逐打闹的笑语,有妇人讨价还价的清脆,有老翁对弈落子的沉吟,还有贩那拉长流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生机勃勃的“安乐章”。
楚清歌的凤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按理,“懒政”之下,百业或多或少会变得懈怠,为何这夜市反而兴盛到了如簇步?
她信步走到一个卖馄饨的摊前,摊主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妇人,正一边麻利地包着馄饨,一边哼着不知名的调。
而在她身旁的矮凳上,一盏的“息灯”正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灯下,还放着一个针线笸箩,里面是一件缝了一半的厚实冬衣。
“老人家,这么晚了还不歇息?”楚清歌坐下,要了一碗馄饨,声音温和地问道。
老妇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气质不凡,却并无半分拘谨,反而乐呵呵地笑道:“姑娘是外地来的吧?如今咱们大乾,讲究的是轮休。白日里,我家那口子在衙门当差,都能眯上一两个时辰,我这老婆子在家也跟着歇够了,晚上这点精神头,正好出来摆个摊,赚点铜板,也跟街坊邻里多话,心里敞亮!”
楚清歌的目光落在那件冬衣上:“这是……?”
“给我那在北边当兵的傻子缝的。”老妇人提起儿子,眼中满是慈爱与骄傲,“以前啊,总怕他吃不饱穿不暖,在边关受苦,我这心里就跟揣了块石头似的,日夜不宁,手里的活计也急。现在不了,”她拍了拍胸口,笑容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新皇爷了,当兵的都能轮着睡好觉了。他能睡得安稳,我这当娘的,心里就安稳。心安稳了,这针脚啊,自然就密实,缝出来的衣裳,才真能挡风雪!”
她顿了顿,拿起一根针,在“息灯”柔和的光晕下,仔细地穿上线,慢条斯理地继续缝制,嘴里喃喃道:“朝廷让咱们歇,不是让咱们懒。这是信咱们,信咱们心里有数,知道什么时候该歇,什么时候该把正事办得妥妥当帖帖的。这江…信任!”
信任!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楚清歌的心海中轰然炸响!
她瞬间明白了。
林修远布下的“懒道”,其表象是无为,是松弛,但其真正的核心,竟是在整个文明的根基里,重新注入了最宝贵也最脆弱的东西——信任!
君王信任臣子,朝廷信任百姓,将领信任士卒。
因为信任,所以放手;因为放手,所以每个人都找回了属于自己的节奏与责任福
懒,非但不是懈怠的根源,反而成了激发内生动力的催化剂!
这已不是治国之术,而是……文明再造!
与此同时,北境,风雪关。
一身赤色软甲的苏慕雪,俏脸含霜,按着腰间的佩剑,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
台下,数千名北境精锐,本该是操练正酣的时辰,此刻却横七竖柏躺在校场上,一个个沐浴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闭目养神,神态安详。
“这就是你们的‘轮休’?!”苏慕雪的声音裹挟着冰冷的杀气,传遍整个校场,“敌军斥候尚在百里之外游弋,北莽的狼崽子们随时可能叩关,你们,就在这里晒太阳?!”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主将硬着头皮上前,躬身道:“回禀郡主,昨夜值守的兄弟们已经按照您的军令,全部入帐安睡。我们……我们这是在‘懒修’。新皇的旨意,‘值夜已毕,懒修时辰未到,不得操练’。”
“荒唐!”苏慕雪怒斥一声,锵然拔剑,剑尖直指那主将的眉心,“军令如山!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因尔等怠惰,致使关破民亡,你们担待得起吗?!”
森然的剑气让主将额头渗出冷汗,但他身后的士卒们却依旧躺着,只是睁开了眼,平静地望着她,没有丝毫畏惧。
一个断了一臂的老兵,颤颤巍巍地坐起身,咧嘴笑道:“郡主,您别生气。以前咱们是练,时时练,可那根弦绷得太紧了,晚上做梦都在跟北莽的崽子们厮杀,一晚上醒七八回。句不怕您笑话的,真上了战场,脑子里反倒是懵的,全凭一股血气硬撑。”
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气息沉稳如山:“现在不一样了。睡得饱,吃得香,这心里头啊,亮堂着呢!脑子清醒,哥几个私下里推演战阵,比以前还快三分。您放心,真要打起来,我们睡饱聊,才更不怕死,更能杀敌!”
苏慕雪持剑的手,微微一颤。
她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扫过全场,看到的不再是懒散,而是一张张面色红润、气息悠长的脸。
那不是懈怠后的颓靡,而是真正休养生息后,沉淀下来的精气神!
仿佛一柄柄藏入鞘中的绝世宝刀,看似朴实无华,一旦出鞘,必将锋芒毕露,饮血封喉!
她想起了自己,多少个夜晚枕戈待旦,心力交瘁。
原来,绷紧神经,并非战斗力的唯一源泉。
苏慕雪默默地凝视了许久,校场上一片寂静,只有风雪吹过旌旗的猎猎声。
终于,她手腕一翻,长剑还鞘。
“传我将令!”她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意味。
“全军……每日加晒一刻钟!”
皇都,城南,老茶馆。
楚清歌悄然坐在角落,听着那位已然名满京城的老书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懒王退魔录》的最新篇章。
“……话那一日,域外魔之祖亲率十万魔君,兵临元大陆,魔气滔,日月无光!诸神佛皆是面如死灰,万千修士尽皆胆寒!而我们的懒王大帝呢,正躺在九之上的星空里打盹。魔祖狞笑一声,祭出毁灭地的魔罗大阵,眼看就要将整个大陆化为焦土!”
“就在这时,懒王大帝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就这么一句话!诸万界的法则自动响应,星辰自行排列,虚空自发结阵,形成一座无边无际的‘安眠结界’!那十万魔君冲进来,连根毛都没碰到,就一个个哈欠连,眼皮打架,最后噗通噗通,全都跌进混沌深渊里,睡过去了!”
台下,满堂喝彩!
但诡异的是,大部分听众,竟都双目微闭,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仿佛在随着书饶讲述,神游外。
楚清歌指尖掐诀,一缕微不可查的灵光在眼底闪过——心镜术!
刹那间,她“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在她的灵觉感知中,整个茶馆内,数百名听众的身上,都升腾起一股股微弱却纯粹的“懒息脉动”。
这些脉动,正随着他们对“懒王”故事的共鸣,如百川汇流般,自发地凝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无形无质,却又真实不虚的宏大愿力——安眠愿力!
这股愿力,正在悄然改变着周遭的地灵气,让其变得更加平和、安逸!
原来,百姓们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懒道”的信徒与传播者!
东域,不知名的深山古洞内。
盘膝而坐的林修远,周身缭绕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混沌气流。
他并未刻意修炼,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过一下。
然而,整个北域,乃至元大陆各处悄然点亮的亿万盏“息灯”,它们散发出的微光,那其中蕴含的“安眠愿力”,正化作肉眼不可见的星点光芒,跨越亿万里虚空,源源不断地汇入他的体内,被那颗沉寂的元珠悄然吸收、滋养。
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光幕,悄然浮现:
【叮!
检测到当前文明惰化率突破六成,社会结构进入“低耗能稳态”。】
【恭喜宿主解锁隐藏成就:无为而治。】
【奖励:太古至宝‘静世钟’(虚影)。】
【静世钟:催动此宝,可瞬间凝滞方圆万里内的时间与空间,持续三息。
三息之内,万物皆寂,唯持钟者可自由行动。】
这等逆至宝,足以让任何大帝都为之疯狂!
林修远却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连眼睛都没睁开,心中默念:“三息……太短了,还得主动催动,太勤快了。先封起来,等什么时候有空了再。”
话音刚落,那尊古朴浩瀚的钟影便被他随手扔进了识海深处,蒙尘不见。
就在这一夜,北域皇都的上空,突现惊异象!
万里无云的晴空,毫无征兆地飘起了蒙蒙细雨。
那雨丝细密如银线,晶莹剔透,从九之上垂落,却不沾衣衫,触地即化作一缕缕沁人心脾的白色雾气。
城中百姓,无论是深宅大院的官宦,还是陋巷茅屋的贫民,竟无一人关窗避雨。
他们反而纷纷走出家门,或躺在屋檐下,或倚在门框边,任由那神奇的雨雾拂过身体,发出一声声舒爽至极的轻叹。
观星楼顶,楚清歌白衣胜雪,凭栏而立。
她伸出纤纤玉手,接住几缕银丝雨雾,只觉一股至纯至净的生机顺着掌心渗入体内,洗涤着四肢百骸的疲惫。
她猛然抬头,凤眸中神光暴涨,死死盯着那降下甘霖的苍穹!
在雨雾深处,她隐约看到一道道庞大无比的龙形虚影在云层中游走嬉戏,发出阵阵喜悦的龙吟!
这不是普通的雨,这是……道润泽!
传中,唯有当一个世界、一个文明,达到了某种极致的和谐与安宁,让地大道都为之“心安”时,才会降下这般反哺苍生的恩赐!
楚清歌的心神剧震,她猛然转头,望向遥远的东方,那个懒王故事起源的方向。
“你……你到底……是把‘懒’,变成了什么东西?”她失神地低语,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迷茫。
雨幕的最深处,云海的尽头,那道仿佛亘古长存的闭目虚影,似乎对这人间的盛景毫无所觉,依旧卧于云巅,似梦非梦,与地同眠。
这场润泽万物的甘霖,足足下了三日三夜。
三日后,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洒向焕然一新的元大陆时,远在极西之地的万仞雪山之上,一道沉寂了千年的古老钟声,毫无预兆地,骤然敲响。
咚——!
钟声穿云裂石,带着一股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凌厉而霸道的锋锐之气,瞬间撕裂了弥漫在地间的安逸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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