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岭,瘴气弥漫的废弃边镇——黑石镇。
簇曾是皇朝与魔族拉锯的前线,每一寸土地都被魔血与怨煞浸透,寸草不生,生机断绝。
如今,这里却成了“梦归屯田计划”的第一个试点。
白若雪立于镇外山巅,清冷的月光为她胜雪的白衣镀上一层寒霜。
她本以为,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一群被强行压制、凶性未泯的魔族囚徒,需要时刻提防暴乱与反噬。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她那颗因果不沾的道心,再次剧烈地动摇了。
镇子里,数万名被俘的魔族,竟没有丝毫被囚禁的颓丧与暴戾。
他们,在热火朝地……开荒!
一名身高丈二、浑身布满狰狞伤疤的前魔族千夫长,正心翼翼地用一把磨得锋利的骨刀,笨拙地翻动着坚硬的黑土。
他身旁,几名魔兵正合力催动着一缕微弱的魔火,不是为了焚烧,而是用那精准控制的温度,烘烤着泥土,试图改善土质。
更远处,一群魔族为了一块相对松软的田垄归属,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那架势比当初战场上争夺帅旗还要激烈。
“你凭什么占这块地?我昨晚梦里就刨好了坑!”
“放屁!我梦里都浇了三遍水了!你看这土多润!”
白若雪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个角落。
那里,一名曾经以虐杀人族才为乐,凶名昭着的魔将“血手屠夫”,正蹲在地上,双手捧着一颗刚从土里拔出来的、长得歪歪扭扭的萝卜。
他用衣袖仔仔细细地擦去上面的泥土,浑浊的眼中,竟流露出一丝近乎痴迷的喜悦。
他咧开嘴,对着身边的同伴嘿嘿笑道:“老子以前砍了几万颗脑袋,都没现在这点破事有意思……你看这萝卜,水灵!”
白若雪怔住了。
她终于明白,林修远让她来此,根本不是为了监管。
他是让她来……见证。
见证那由梦境编织的安宁,是如何在现实中,开出最不可思议的花。
这些曾以毁灭为本能的生灵,他们心中被强行植入的劳作执念,已经取代了杀戮的欲望,成为了新的本能。
与此同时,元皇城,梦律司。
巨大的“梦枢玉符”前,楚清歌的凤眸正紧盯着一行行飞速刷新的数据流。
“司首,您看!”一名官员指着一道刚刚汇总出的数据曲线,声音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对黑石镇一万三千名魔族俘虏的梦境监测报告出来了……九成以上!超过九成的魔族新生代,在过去七十二个时辰内,梦境内容高度趋同——全是在田间劳作!”
另一份报告紧随其后。
“我们截获了魔族内部孩童的梦呓……他们……他们不再背诵战诀和杀戮咒文,而是在一遍遍地念叨着一首我们从未听过的歌谣。”
楚清歌纤指轻点,那首歌谣的内容在玉符上显现:
“懒王睡高高,魔君来种稻。日出锄禾苗,月落梦里笑。不争一世王,只贪一亩好……”
歌谣简单、质朴,却像一把重锤,敲在每一个梦律司官员的心上。
这是从根源上,对一个种族的文化进行釜底抽薪式的重塑!
楚清歌沉静如水的脸上,终于泛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她迅速下达了指令:“传我命令,将所赢梦引玉简’核心符文升级,重制为‘梦耕令’。”
她顿了顿,补充道:“令中内容,不必是功法,不必是心诀。就用幻术,录制一段元大陆老农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的全过程影像,将它作为核心信标,直接打入血渊城的地脉灵网!”
命令一下,整个梦律司高速运转起来。
当夜,魔都血渊城,那座曾举行过无数次血祭的中心广场。
“轰隆——”
坚硬的黑曜石地面毫无征兆地裂开,但涌出的并非岩浆或魔气,而是一片……肥沃的、散发着清新气息的土壤!
紧接着,在无数魔族惊骇的目光中,一株株翠绿的麦苗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生长,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便形成了一片迎风摇曳的麦田!
麦田中心,一尊由梦境光华凝聚的“梦耕令”石碑,悄然耸立。
城中所有魔族,无论老幼,都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双眼迷离,如同梦游般,一步步走向那片麦田。
他们自发地寻来工具,开始浇水、除草,动作娴熟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他们将这片凭空出现的麦田,视若圣地。
混沌核心,云海之上。
林修远的梦影百无聊赖地翻了个身,侧卧着,枕着手臂,似乎只是为流整一个更舒服的睡姿。
然而,在他身后,那尊万丈高的“梦主法相”却悄然分化出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分身。
这缕分身穿透虚空,化作一名戴着斗笠、身披蓑衣的老农虚影,降临在那片血渊城的梦中麦田旁。
老农虚影什么也没做,只是每日在田埂上走一走,看一看。
随着他的脚步,一颗颗肉眼不可见的“懒息种子”悄然落下,融入土壤。
这些种子不增修为,不涨魔气,它们唯一的作用,就是让参与耕种的魔族,在劳作中更容易感到疲倦,更容易自然而然地沉沉睡去。
一旦入睡,他们的梦境便会与“梦耕令”相连,在梦里,他们会以百倍、千倍的时间,一遍遍地练习耕种技巧。
醒来后,他们会发现自己神清气爽,耕作的技艺愈发精湛,从而更加热爱这份“事业”。
梦中学习,现实实践,劳累后再次入梦……
一个完美的“梦耕循环”,就此形成。
而在这个循环中,所有参与耕种的魔族,体内的魔脉都在不知不觉中缓缓萎缩、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慵懒,却又与地自然无比契合的全新经脉——懒息真脉。
他们的生命形态,正在被彻底改变。
三日后的深夜,白若雪悄然潜入血渊城外围。
她看到一名魔族老妪正坐在田埂上,怀里抱着一个不过四五岁的魔族童,指着上的月亮,轻声讲着故事。
讲的竟是:“……后来呀,那位懒王只是晒着太阳打了个盹,整个地的坏人就都梦见自己要去种地了,一梦醒来,乾坤已定。”
白若雪心神触动,身影一闪,悄然出现在老妪身后。
老妪并未惊慌,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中没有仇恨,只有一丝了然。
她继续抱着孙子,沙哑地笑道:“仙子是来杀我们的吗?”
白若雪沉默片刻,问道:“你们……不恨吗?”
“恨什么?”老妪笑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土地,“我们以前杀人,是为了活;现在种地,也是为了活。没什么不一样。但……现在的梦,不冷了。”
不冷了……
这三个字,像一道温暖的涓流,淌过白若雪冰封的道心。
她望着那片在月光下泛着乳白色安宁光晕的麦田,那股源自血脉深处,属于雪帝传承的、对世间万物的最后一丝排斥与隔阂,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心口,前所未有的温暖。
也就在这一瞬,云海深处。
林修远的梦影,那一直随意搭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仿佛在掐算着某个重要的时节。
他身下那巨大的“无字道印”之上,一道崭新的金色道纹缓缓浮现,最终凝聚成一句代表着终极因果的话语:
“梦田已熟,只待收割。”
话音落定的刹那。
血渊城地底最深处,那口沉寂了万年、被九道梦锁金链“喂养”着的古魔棺,陡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哐当——”
棺盖与棺身之间,那丝顽强钻出的麦苗旁,一道缝隙缓缓扩大。
一只干枯、瘦削,却蕴含着无尽死寂之气的手,从中缓缓伸出。
它没有拍碎棺盖,没有撕裂虚空。
那只手,只是轻轻地、带着一丝迷茫与颤抖,抚过棺边那株沐浴着梦境光华的麦苗。
紧接着,一道沙哑、干涩,仿佛被万古尘埃封印了太久的声音,在死寂的地底幽幽响起,带着一丝跨越了纪元的困惑。
“……这土,还能长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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