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问事处的门槛被踩得锃亮。
冯璋每早起头一件事,就是蹲在门口用碎瓷片刮那门槛上的泥。头刚刮净,过一夜又糊上一层——外府来的人,脚上沾的土色不一样。顺德府的土发白,河间府的土发黄,山东登州府那边,土里带着咸涩的海气,干了一搓,簌簌往下掉细沙。
他刮着刮着,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对着那些分不清来处的泥印子发愣。
一年前,他还是州学里那个背书背得磕磕绊绊、被夫子用戒尺敲过手心的学生。一年后,他坐在这间偏院的西厢房里,给登州府的县丞回信,教顺德府的匠人改播种耧,替保定府来的老农辨认菘菜烂根的病征。
他娘托人捎信来,问他在州城过得可好。他回信写了好几版,最后只寄回去八个字:
“儿子每日都在学本事。”
他没的是,那些本事,没有一样是从书本里硬背出来的。
都是问出来的。
三月里,问事处来了个和桑
那和尚约莫四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布鞋沾满泥浆。他站在门槛边,双手合十,不肯往里迈步,只是路过贵境,想求教一桩事。
冯璋请他进屋坐,他不进;给他倒茶,他不接。只是从褡裢里心翼翼地捧出一卷油纸包,层层揭开,里面是几片枯黄卷曲的茶叶。
“贫僧自五台山来,下山化缘,见山下农家茶树成片萎黄,叶背有细红斑。”和尚的声音很低,像怕惊着什么,“农家施药无效,请过茶商看,也看不出症候。贫僧在藏经阁翻过几部农书,不得其法。闻贵处专解疑难,故来冒昧。”
冯璋接过那几片枯叶,凑到窗边看了很久。他没见过这种病症。州学的农事课上讲过茶树病害,无非是云纹叶枯、炭疽轮斑,却从没提过叶背生红斑。
他让和尚稍候,转身去了后院。
赵青石正在工坊里盯着一批新打的水车零件,听冯璋结结巴巴完,放下锤子就往外走。
“那茶叶呢?”
冯璋把枯叶递过去。赵青石接过来,对着日头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眉头拧成疙瘩。
“我拿不准。”他老实,“茶树这东西,咱们北沧州不产,工坊没人懂。”
冯璋的心往下沉了沉。
赵青石却没有停步。他攥着那几片枯叶,大步走回前院,在和尚面前站定:
“大师,这茶叶您那儿还有没有?连带病枝的,连着叶子一起,给我留几枝。”
和尚一怔。
“我托人带去徽州府。”赵青石,“那边有茶商常年往来咱们州做买卖,我认得一个老茶农的侄子,去年还来过工坊看水车。茶树的事,他们当地人懂。有了回信,我给您寄到五台山去。”
和尚没有道谢。
他站在那里,垂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浆的布鞋。檐下的日影移过他的肩头,移过那几片搁在油纸上的枯叶,移过门槛上那道被磨得发白的木棱。
良久,他合十躬身,僧袍的下摆拂过地面,轻轻落下一声:
“阿弥陀佛。”
和尚走后,冯璋憋了一肚子话想问,却见赵青石已经蹲在院里,对着那几片枯叶画起了样子。他画得很慢,每一道叶脉、每一处红斑的位置都细细描摹,像在绘制一幅精密的工图。
“赵师傅……”冯璋心翼翼开口。
赵青石头也不抬:“传信去徽州,一来一回至少要两个月。万一那边也辨不准,这叶子干透了,特征就没了。我得先画下来。”
他顿了顿,笔尖在叶背某处点零:
“这红斑,是从叶缘往里走的。你记着,往后咱们再收到茶树病害,有这个症状的,归成一类。”
冯璋没有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赵青石粗大的手指捏着细笔杆,一笔一笔,描着那几片千里之外、此生或许都不会亲眼见到的病叶。
五月里,问事处来了个孩子。
那孩子顶多十二三岁,个头瘦,站在门槛边直打哆嗦。冯璋起初以为他是冷,后来才发现是在哭,只是憋着,不敢出声。
他娘跟在后头,是个面黄寡瘦的妇人,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皱得不成样子。
“俺当家的在保定府给人盖房,从脚手架上跌下来,腿折了。”妇人声音发颤,“主家赔了几两银子,可这都三个月了,骨头还是对不上茬,人下不霖,光躺着,眼瞅着要废……”
冯璋接过信,信是那男人托人写的,字迹潦草,却写得很细。腿骨断成了两截,接骨先生接了一次,没接正;又砸开重接,上了夹板,养了两个月,拆开一看,还是歪的。
“俺听人,贵处什么难事都能帮着寻法子……”妇人抬起头,眼眶红透,“俺不图他还能干重活,只求他能下地走两步,别一辈子瘫床上……”
冯璋握着那封信,手心沁出汗来。
他不是大夫。州学格物科不教接骨。
可他忽然想起,去年冬整理“医药卷”各地来函时,他抄录过一封山东登州府的来信。那信里提到当地一个接骨匠饶土法子,用新鲜杉木皮削成薄片,水煮后趁热塑形,裹住断骨处,再用煮过杉木皮的药汤浸布条缠绕固定。
那法子不在《便民实用百科》正编里,只在秦文远的“待考”簿子上记过一笔。
冯璋让妇人稍等,转身去翻书架。他的手在发抖,一函函地抽,一页页地翻,墨迹在眼前晃动,像一片他必须蹚过去的浑水。
他找到了。
秦文远记录的“杉木皮接骨法”边上,还有一行字批注,不是秦文远的笔迹。
是林越的。
“此法登州匠人三代口传,未经州医官验证,不可轻录正编。然其理可参:杉木皮韧而透,煮后可塑,干后定形,胜于硬板。若本地无良医,或可暂救急。慎之。”
冯璋把这一行字看了三遍。
他转身回到前院,蹲在那个妇人面前,把那行批注原原本本念给她听。念到“慎之”二字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一件极其郑重的承诺。
“大娘,这法子不是州衙验证过的,我不能它一定有效。”他,“可若您愿意试,我把那封信抄一份给您,您带回去,找个识字的先生再念给当家的听。用不用,你们自己拿主意。”
妇人攥着那张抄满字的纸,跪了下去。
冯璋吓了一跳,慌忙去扶,连声使不得。妇人却不肯起来,只是跪在那里,把头低低地埋在胸前,肩膀剧烈地抽动。
她没有哭出声。
那孩子站在母亲身后,一直没话。此刻却忽然上前,朝冯璋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久久没有直起来。
八月里,问事处收到一封从五台山寄来的信。
信封很粗糙,像是自糊的,封口处贴着一块干透的桑皮纸,上头的浆糊已经脆裂。赵青石拆信时,手在抖。
信很简短,只有三行字,不是和尚的笔迹。
“徽州茶商至五台,见病叶,言此为‘赤星病’,闽浙山地茶林偶发。嘱于秋后剪除病枝,开春萌发前喷布石硫合剂。今山下茶农已依法试治,新叶无红斑。感铭于心,无以为报。惟愿贵处诸君,久远安康。”
赵青石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他把信纸叠好,没有收进任何函套,也没有归入“已复”的藤筐。只是打开书案左侧那个放杂物的抽屉,轻轻放了进去。
那抽屉里还有几张纸。
去年冬,登州府县丞回信,盐碱地试种耐碱苜蓿,出苗七成,来年拟扩种二十亩。
春时,顺德府那个姓童的年轻人来信,改过的播种耧不卡种了,村里三家农户照着图纸各打了一架,都好用。
还有前几日刚到的一封,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北沧州问事处收”,字迹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里头只有一张纸,画着一幅拙劣的图,是一个人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
图边有一行字,也是那孩子的笔迹:
“俺爹能下地了。他等腿全好了,来给恩人磕头。”
赵青石把抽屉轻轻推上。
窗外,夏蝉叫得震响。冯璋正在给保定府的夫人回信,周柄在整理下半年的仓储咨询汇总,秦文远面前摊着一叠新到的信函,正在分拣归类。
那三个州学生,如今只剩冯璋还在。另外两个年初通过了州学的遴选,一个去了县里当劝农吏,一个回了老家办蒙馆。走之前都来过问事处,把亲手抄录的“常见问题备要”留给后来人。
秦文远没有留他们。只,学会本事是拿去用的,不是攥在手里的。
冯璋偶尔会想起那两个曾和自己并肩坐在条凳上的同窗。他不知道他们如今做得如何,有没有遇到答不来的问题,会不会也像赵青石那样,蹲在院里对着几片枯叶描摹半。
但他知道,那些他们曾一起誊抄、讨论、争辩过的备要,如今正躺在两百里外的县衙案头,或者某个村塾的窗边。
会有人接着翻开。
会有人接着往下写。
暮色四合时,问事处送走了今日最后一位访客。
冯璋开始收拾桌案。他把翻阅过的信函插回书架,把来访簿上今日的记录又核对了一遍,然后像往常一样,蹲在门槛边,用碎瓷片轻轻刮去新踩上的泥印子。
今晚的月色很好。青石路面被刮得干干净净,泛着淡淡的水光,像刚下过一场细雨的河滩。
他刮着刮着,忽然停住了。
门槛下,不知谁用炭笔画了一个的圆圈,圈里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谢谢”。
冯璋没有擦掉它。
他蹲在那里,望着那两个字,望了很久。
屋里,秦文远还亮着灯。窗外虫声渐歇,夜风穿过枣树的枝叶,把灯焰吹得轻轻摇曳。
明,还会有揣着枯苗、揣着图纸、揣着三年账册的人,从风雪里赶来。
还会有他答不来的问题,辨不准的病症,拿捏不了分寸的规矩。
还会有那些他从未见过面、却已经在别处翻开同一本书的人。
问事处依旧只有几间旧厢房,几张旧书案,几个愿意开口、也愿意低头的人。
可它已经不止在北沧州了。
月光下,那块被刮得干干净净的门槛,泛着淡淡的、温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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