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二十二年,五月初九。
林越院里的枣花开了满树,细碎淡黄,风一吹落得到处都是。水生拿着笤帚扫了又扫,索性不扫了,由着花瓣铺满青石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垫了一层细糠。
林越坐在廊下,膝上摊着刚送来的一卷邸报。他看得很慢,偶尔咳嗽一声,手指沿着字行缓缓移过去,像老农察看麦苗的长势。
邸报第四版,不起眼的边栏位置,刊着一条不足百字的短讯:
“工部奏准:北沧州所刊《便民实用百科》六卷,其农桑、工巧、仓储诸法,经翰林院、户部会同勘定,切于实用,宜广其传。着各布政使司依样翻刻,颁属县衙、州学、劝农司,并许民间书坊自行刊售。钦此。”
林越把这一行字看了三遍。
他没有起身,没有唤人,甚至没有出声。只是把邸报轻轻折起,搁在膝边,抬头望向那棵落花的枣树。
风吹过,又一阵细碎的花雨落下来,沾在他灰白的鬓发上。
水生端着药碗从屋里出来,看见师父鬓边的花瓣,想伸手拂去,又顿住了。他忽然觉得,师父今日的神情,与往常不太一样。
不是高兴,不是激动,甚至不是松了一口气。
是静。
像一口挖了多年的井,终于凿穿了最后一层土,听见底下传来隐约的水声。那声音很轻,很远,不确定是泉水,还是只是风声。但你知道,那层土,凿穿了。
“先生?”水生心翼翼。
林越回过神来,接过药碗,慢慢喝完。苦涩的汁液滑过喉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青石他们呢?”他问。
“赵师哥在工坊,这几日赶着把新式水车图样再校一遍,外省来人问得多,怕画得不明白。”水生顿了顿,“秦师哥在文津堂,帮着陈掌柜接待外府书商,这几日应府、苏州府都来了人,抢着要刻版。”
林越点点头,没有去,也没有不去。
他只是把邸报又展开,看邻四遍。
五月初十,宋濂来了。
他没有穿官服,只一件家常青衫,手里拎着两包点心,进门就笑:“明远,贺客太多,我怕你应付不来,替你挡了几拨。这两包是我自家买的,不算公中馈赠,你得收。”
林越请他廊下坐,水生沏了茶来。宋濂把点心搁在石桌上,也不急着吃,只看着满院枣花出神。
“工部那折子,”宋濂开口,“是我递的。”
林越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抖,也没有意外。他只是点零头,像早就知道似的。
“你莫怪我擅作主张。”宋濂转着手里的茶盏,声音比平日低,“这些年,朝廷有人赞你,有人忌你,你两次拒召入朝,陛下赐匾‘留任原职’,这里头的分寸,你拿捏得比谁都清楚。我若贸然请功,反倒是害你。”
他顿了顿,望向林越:
“可这书不一样。书不是人,书不会功高震主,书不会尾大不掉。书只是书。它有用,就该让更多人用。这个折子,我替你递,不为你个人邀名,是为这部书争一个‘官刻’的招牌。有了朝廷刊发的名目,各府各县推起来,阻力一半。”
林越没有接话。
他把茶盏搁在石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盏沿,半晌,道:
“宋兄,你不必解释。”
宋濂抬眼看他。
“你心里想什么,我知道。”林越的声音很平,像在一件陈年旧事,“这十几年来,你在北沧州,朝廷里那些闲话,你替我挡了多少,我从不过问,不是不领情,是觉得……大恩不言谢,记在心里,比挂在嘴上强。”
宋濂的喉结动了动,没话。
“这书能刊印,能送到外省,不是我一个饶功劳。你这些年顶着多少压力,我清楚。”林越看着他,目光平静,“今日这事,换了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
宋濂沉默了很久。
院中只有风吹枣花的细碎声响,和水生在屋里轻轻走动收拾茶具的动静。
“明远,”宋濂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当年初到北沧州,你只是个州同知,连品级都比我低。那些年多少人劝我,此人来路不明,所行之事多出格,不宜亲近。我没有听。”
他顿了顿:
“不是因为我慧眼识人,是因为我亲眼看见,你做的每一件事,最后得实惠的,都是百姓。”
林越没有答话。
“这么多年,我没有后悔过。”宋濂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几片枣花瓣,“如今更不会后悔。”
他走出院门时,没有回头。
林越依旧坐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水生从屋里探出头,声道:“先生,宋大人带来的点心……”
“留着。”林越,“明日青石他们来,一起尝尝。”
五月廿一,第一批由工部核准、户部拨银、翰林院校订的官刻《便民实用百科》在京付梓。
据后来有幸进入文渊阁的学子回忆,那日阁中书办们忙得脚不沾地,刻版师傅连熬了三宿。翰林院几位老编修原本对这“俚俗不文”的书颇为不屑,碍于上命勉强接手,翻了几页后,竟有两人悄悄托人往北沧州带信,询问某些农具图样的细节。
其中一个老编修,是江西人,老家三代务农。
他在信里写道:
“某幼时随父兄耘田,每见黑土渗水不畅,父老谓‘地气寒’,惟深耕晾晒而已。今读贵着‘黑土地多上草木灰’一条,恍然顿悟。草木灰性暖,兼能疏土,实对症之方。恨此书不早出三十年,先父在日,或可少皱几道眉头。”
此信后来被秦文远抄录入“各地来信摘要”,林越批了四个字:
“收录,存之。”
五月廿九,河南布政使司的翻刻本在开封问世。
六月初七,山东布政使司的翻刻本在济南问世。
六月十九,应府、苏州府两家书坊几乎同时推出各自的坊刻版,为争“江南首刻”的名头,两家书铺的掌柜在夫子庙前吵了一架,险些动手。最后还是应府尹亲自出面调停,各打五十大板,责令两家联合署名,共同发卖。
七月,湖广、浙江、江西相继传来翻刻的消息。
八月,连距离最远的广东布政使司也上了奏报,称已委托广州府三家书坊合力刻版,预计十月底可成书五百套,分发给州县劝农官。
那段时间,北沧州城东驿站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每都有外地来的信使,操着各种口音,递上各种名帖:府学的教授,县衙的县丞,劝农司的吏目,甚至还有几位身着僧袍、自称“云游至此、闻书索阅”的和桑赵青石被这些来访者缠得焦头烂额,最后索性在便民工坊辟出一间屋子,专门接待外府来“取经”的人。
周柄那边也不得消停。外省来函求教仓储章程的信件雪片般飞来,他回信回到手腕酸麻,不得不向州学借了两个文笔好的学生,专门负责誊抄回复底稿。
最忙的还是秦文远。
各地翻刻本陆续问世后,新的问题接踵而至。南方的刻工不熟悉北方的农具形制,翻刻插图时常走样;某些方言区的书商擅自将农谚口诀改成当地方言,改得好倒也罢了,改得不好的,意思完全拧了;还有个别书坊为节省成本,偷工减料,印出来的书字迹模糊、图样错位,严重损毁原书声誉。
秦文远连着写了几封措辞严厉的公函,分别致相关府县,请求查禁粗劣盗版。同时,他与陈裕和商议,以文津堂名义刊印一份“勘误指南”,详细列出各地翻刻常见的错漏之处,随正版书附送。
林越看了那份“勘误指南”的草稿,没有多什么,只提笔在末尾添了一句:
“翻刻诸君,皆为广传此书,惠及桑梓。偶有舛误,非出本心,望购书诸君对照勘正,勿因疵废大用。”
秦文远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师父不是在宽宥那些粗制滥造的书商。
师父是在替这部书,铺一条更长、更宽的路。
十月初九,岁暮寒。
林越院里那棵枣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像无数只摊开的手掌。
书房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林越靠在椅背上,膝上搭着一张薄毯,手里握着一卷刚从广东寄来的翻刻本。广东的书商用的是当地土产的一种竹纸,颜色微黄,比北方的纸薄,翻起来沙沙响,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气。
他翻到“农桑卷·果木嫁接篇”,那里讲的是北方常用的枝接法。广东刻工在页边加了一行注,岭南气候暖湿,此法宜改在立春前行之,又附帘地果农嫁接荔枝、龙眼的要诀。
林越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忽然笑了。
秦文远正在旁边整理各地来信,闻声抬头。
“师父,笑什么?”
林越把那卷书递给他,指着页边那行注。
秦文远看了,也愣了愣。
“……广东离咱们这儿,隔着三千里吧。”他轻声道,“那边的人,已经会自己改、自己补了。”
林越没有接话。
他只是又低下头,慢慢地,一页一页地翻着那卷带着草木清气的书。
窗外,暮色四合。院门被轻轻叩响,水生跑去开门,是赵青石和周柄联袂而来,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屑。
“师父!”赵青石一进门就嚷嚷,声音里压不住兴奋,“刚收到应府的信,那边府学把《便民实用百科》列为‘格物科’必读书了!还要请咱们派个懂农器的工匠去授课!”
周柄难得没有斥他失态,只站在一旁,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林越抬起头,看着这三个站在门槛边、满身寒气却两眼发亮的弟子。
他没有话,只是朝他们招招手。
“外头冷,进来。”
炭火在盆里轻轻爆了一声,绽开一朵的、转瞬即逝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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