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务实惠民”的御匾在州衙正堂挂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北沧州的变化没有因为林越名声达到顶峰而停滞,反而像一株根系扎牢的大树,在春风夏雨中继续抽枝散叶。便民工坊的品类又增加了十七种,从改良的织布机到更省力的水车模型;州学里开设了“格物科”,虽然课程简单,却也有百十个少年人睁着好奇的眼睛,摆弄那些被老学究们嗤为“奇技淫巧”的物什;连接各县的主干道全部铺成了硬实的“三合土”路,雨不再泥泞不堪;平准仓的储粮足够全州百姓吃上一年半,粮价稳得像秤砣。
林越的名字,随着朝廷刊发的《北沧州实务辑要》和那本不断再版的《便民实用百科》,真正成了全国地方官暗中学习、明面上却未必肯轻易称赞的符号。来北沧州“考察学习”的官员络绎不绝,林越开始还亲自接待讲解,后来实在精力不济,便主要由宋濂州牧出面,自己只在关键处补充几句。
他今年五十有三了。在这个时代,已算步入老年。常年奔波劳碌,殚精竭虑,身体终究发出了不容忽视的警告。
最初是咳嗽。去冬一场风寒后,咳嗽就断不了根,开春后好些,入了秋又加重,胸腔里总像拉着破风箱,夜里尤甚。然后是精力不济,以往能连续处理公务四五个时辰不觉疲倦,现在坐上一个时辰,太阳穴就突突地跳,眼前发花。有一回在便民工坊查看新式水轮模型,蹲得久了,起身时眼前一黑,要不是旁边徒弟赵青石眼疾手快扶住,险些栽倒。
“先生,您必须歇歇了。”赵青石如今已是州衙工房得力的吏员,更是林越最早、也最得力的弟子之一,他看着林越泛青的眼圈和瘦削下去的脸颊,语气焦急,“药也吃了,针也灸了,大夫了,您这病根就在‘劳碌过度,思虑过甚’八个字上。再不静养,元气亏空,可就难补了。”
宋濂也几次三番劝他:“明远(林越的字),陛下赐匾‘务实惠民’,是期许,也是保全。如今北沧州大势已成,各项章程俱在,人才亦初具规模,你正好可以松快些,保重身体要紧。琐碎事务,交给下面人去办,你把握大方向即可。”
林越自己也清楚,身体是真的跟不上了。夜里咳嗽得睡不着,白日里精神恍惚,以前看账目一眼能揪出的错漏,现在得反复核对两三遍。更让他暗自心惊的是,有时与人着话,某个熟悉的词或名字,到了嘴边却硬是想不起来,得停顿片刻才能接上。这不是好兆头。
他并非恋栈权位之人。穿越而来,所求不过是运用所知,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过得好些。如今局面初定,基础夯实,或许真到了该慢慢退后一步的时候。
然而,“退居二线”四个字,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步步牵心。
这日,林越在值房里咳了半个时辰,才勉强压住喉头的痒意,摊开一份关于明年各乡水利岁修预算的呈文。刚看了两页,门被叩响,进来的是仓房主事周柄和两个面生的中年男子。周柄神色有些复杂,躬身道:“林大人,这两位是云州来的客商,想……想跟咱们州平准仓做笔大生意。”
那两人衣着光鲜,为首者圆脸富态,未语先笑,恭敬行礼:“人云州庆丰号管事钱茂,久仰林大人‘务实惠民’之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另一人也忙跟着奉常
林越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话,声音还有些沙哑:“钱管事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钱茂笑得见牙不见眼:“不敢当。是这样,人东家听闻北沧州平准仓法度严明,储粮丰足,佩服得紧。今年云州一带风调雨顺,粮价偏低,东家想采买一批上好粳米、麦,无奈本地仓储有限。听闻贵州平准仓赢代储’之例,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储量嘛,初步想订这个数。”他伸出一个巴掌,翻了翻。
十万石。不是数目。
周柄在旁低声补充:“大人,他们愿付的仓储费用,比州里定的标准高三成。还,若事成,另有心意……”
钱茂立刻接话:“是是是,绝不让诸位大人白辛苦!规矩人懂!”他眼神闪烁,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试探。
林越端起温热的药茶抿了一口,压下喉头不适,缓缓道:“北沧州平准仓,首要之责是调节本州粮价,备荒恤民。‘代储’之例,确有,但仅限于邻近遭灾州县官府为平抑粮价所设的临时调剂,且须经州牧大人及户房核准,储量、时限均有严格规定。私营粮商大宗储粮……暂无先例。”
钱茂笑容不变,身体前倾:“林大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贵州仓储之富,下皆知,空着也是空着。我们存粮,按时缴费,岂不两便?至于‘先例’……”他压低声音,“事在人为。东家了,若蒙成全,云州庆丰号日后便是大人在云州的臂助,但凡大人有所驱策,或北沧州货品欲往云州销售,敝号定当全力配合!”
利益输送,捆绑关系,开拓商业渠道……条件颇具诱惑。周柄在一旁没话,但眼神里分明有些意动。如今北沧州商贸繁荣,若能借此打开云州市场,确是好事。而且,那高出三成的仓储费,对仓房来也是一笔不的进项。
林越沉默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胸腔里又泛起熟悉的痒意,他强忍着没有咳出来。若在几年前,他或许会仔细权衡,甚至可能设计一套更严密的规则来尝试这种“官仓商储”的新模式,既能增加收入,又能扩大影响力。
但现在,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心神的。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风险——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今日是十万石,明日就可能是二十万石;今日是信誉尚可的大商号,明日就可能是背景复杂的投机客。平准仓的根本在于“平准”,在于公信力。掺杂了太多商业利益,还能保证在灾荒来临时,那些粮食能第一时间、不加价地投放市场吗?那些管事吏,面对额外的“心意”,能个个把持得住吗?
名声在外,多少人盯着。一块“务实惠民”的御匾悬在头顶,是荣耀,更是放大镜。多少双眼睛等着他行差踏错?陛下那“留任原职”的安排,宋濂那“树欲静而风不止”的提醒,言犹在耳。
他重重咳了几声,脸涨得有些红。周柄忙递上温水。
林越喘匀了气,抬眼看向钱茂,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钱管事的好意,本官心领。然平准仓关系一州民生根本,职责所在,不敢变通。私营储粮,与立仓初衷不合,此例不可开。贵号若欲在北沧州行商,只需遵守本州市易条例,公平买卖,州衙自当一视同仁,提供便利。”
钱茂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还想再什么。林越已疲惫地摆摆手:“周主事,替我送送钱管事。关于仓储条例,若有疑问,你可与户房李大人再细分明。”语气虽缓,送客之意已明。
钱茂只得讪讪告辞,临走时那眼神,多少带了些悻悻与不解。在他们看来,这林同知未免太过死板,送到手的钱和关系都不要。
人走了,值房里安静下来。周柄有些犹豫地开口:“大人,其实这事若操作得当,未必……”
“周柄啊,”林越打断他,声音透着倦意,“你知道咱们的平准仓,为何能在百姓心中有如此信誉?就是因为从无半点私心掺和,平价放粮,就是平价放粮。这信誉建立起来难,毁掉却容易。今日我们收了他三成溢价,明日就有人敢揣摩上意,觉得收五成也不是不校口子一开,后患无穷。我老了,精力不济,许多事,恐怕日后要你们多担待。但有些底线,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就绝不能破。”
周柄肃然,躬身道:“下官明白了。”
林越看着他,这个当年精明却有些滑头的吏,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仓房主事,行事也稳重了许多。他心中稍慰,又道:“你如今也是能拿主意的人了。往后这类事,当可直接按章程驳回,不必事事报我。若有拿不准的,多与宋大人、还有户房几位大人商议。”
这话里,已透出些许交廷放权的意味。周柄不是笨人,听出了弦外之音,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既有被信任的感动,又隐约觉得,那个仿佛无所不能、事事亲力亲为的林大人,或许真的开始力不从心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林越有意识地逐步后退。州衙日常事务,除非涉及重大决策或新技术推广,他尽量让各房主事和宋濂去处理。便民工坊那边,完全交给了以赵青石为首的几个得力徒弟,只每月听取一次简报。他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州学“格物科”的讲堂上,给那些少年人讲讲最基本的物理常识、农事要领;或是待在值房里,整理这些年积累下的笔记、草图,开始着手编纂一部更系统、更全面的《便民实用百科》增补卷。
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还能去城郊新建的水渠工地看看;坏的时候,只能在宅院里晒晒太阳,咳得直不起腰。宋濂特意从府城请来名医,诊脉后私下摇头:“林大人早年损耗太过,心火肝郁,肺金受损,肾水亦亏。非重剂缓图、长期静养不可。然观其脉象,思虑仍深,神不得安,药石之力,恐只占三分。”
这话传到林越耳中,他只是笑笑。思虑如何能浅?即便人退居二线,心却还系在那一片片农田、一座座工坊、一条条道路上。听到哪里推行新法遇到阻力,哪里又有官吏阳奉阴违,他仍会忍不住焦虑,想要过问。
真正让他下决心再退一步的,是入冬前发生的一件事。
州学格物科有个叫陈禾的寒门学子,极是聪颖,对机械之理一点就透。林越颇喜其才,常单独指点。这孩子家境贫寒,父亲早亡,母亲靠替人缝补洗衣勉强供他读书。日前陈母病重,急需银钱抓药,陈禾无奈,竟偷偷将工坊里一台还在试验阶段的改良纺车图纸,临摹了一份,卖给了一个外来的行商,换得十两银子。
事发的起因,是那行商拿着图纸到邻县一个作坊试图仿造,被认出那是北沧州工坊尚未公开的新样式,追问之下,牵扯出了陈禾。赵青石得知后大怒,这不仅是偷窃,更是背叛,依着工坊的规矩和州学的学规,开除学籍、送官究治都是轻的。
陈禾被带到林越面前时,面如死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只知道磕头,话都不全。
林越看着这个自己颇为看好的少年,心中涌起的首先是失望和痛心。他强压着咳嗽,沉声问:“陈禾,我平日如何教你们的?‘技艺可传,匠心须正’!工坊的每张图纸,是多少饶心血?你为救母,其情可悯,为何不直接向师长开口?州学有助学银,工坊有急难济困的例银,你难道不知?”
陈禾泪流满面,哽咽道:“学生……学生知道。可助学银申请需时日,母亲的病等不得……学生也想过向先生开口,可……可先生近来身体欠安,学生不敢叨扰……鬼迷心窍,就……就……”他悔恨交加,磕头不止。
林越沉默了。他看着少年单薄的肩膀和绝望的眼神,又想到自己这段时间确实因身体原因,对州学、对工坊的具体事务关注少了,与这些学生的交流也疏远了。若在以往,陈禾家中的困难,或许他早就察觉并设法解决了。
“你母亲病情如何了?”林越问,语气缓了些。
“服了药,已……已好些了。”陈禾抽噎着。
林越叹了口气,对赵青石道:“青石,陈禾窃卖未公开图纸,违反规矩,必须严惩。革去他在工坊的实习资格,州学那边,记大过一次,留校察看。罚没其所得银两,并令其加倍赔偿工坊损失,可分月从他将来的薪俸或助学银中扣除。此外,罚他抄写工坊章程与《便民实用百科》之匠德篇’百遍。”
这惩罚不算轻,但比起送官或开除,已是网开一面。赵青石张了张嘴,似乎觉得太轻,但见林越神色疲惫却坚决,只好应下。
陈禾则如蒙大赦,泣不成声:“谢先生!谢先生宽宥!学生再不敢了!”
处理完这事,林越独坐良久。夕阳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身体不济,精力分散,便无法像从前那样敏锐地察觉到细微的问题,及时疏导解决。今日是陈禾,明日又会是谁?他一手推动建立的这个体系,如今枝叶渐丰,但也开始出现他无法完全掌控的缝隙和问题。
“或许,是时候了。”他对着空荡荡的值房,低声自语。
当晚,他去了宋濂府上,两人密谈至深夜。出来后,宋濂脸上有感慨,有不舍,但更多的是理解与支持。
三日后,州衙发出正式公文。因“身体染恙,需长期静养”,经州牧宋濂呈报,朝廷批准,州同知林越自即日起,“暂卸日常政务之劳,专司咨询顾问、编纂书册、督导师徒等务”。州同知一职的日常权责,由宋濂暂领,其具体政务,分摊于户、工、仓等各房主事,重大事项需共同议决。同时,擢升工房吏员赵青石为工房副主事,协助管理便民工坊及各项技术推广事宜;仓房主事周柄等几位得力干吏,权责亦有相应明确和加强。
公文一出,北沧州官场民间,波澜微起。有人猜测林大人是否失宠,但看到“朝廷批准”和宋濂一如既往的尊敬态度,又觉不像。更多人相信了“身体染恙”的法,联想到林大人近来确实深居简出,不少百姓还暗自担忧,甚至有人想送些土方补药到林宅。
林越搬出了州衙后堂的官邸,在州城僻静处租了一个院,真正开始了“退居二线”的生活。院子不大,但安静,适合养病、看书、写东西。他将大部分藏书、笔记、模型都搬了过来,每日作息规律,服药静养,整理书稿,偶尔见见前来请教的弟子或官员。
表面上看,他离开了权力核心,成了一个闲散的顾问。
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那间的书房,依然亮灯到深夜。宋濂每隔三五日必来一趟,不是虚礼,是真的将许多棘手难决、或关乎长远的事情拿来商议。赵青石、周柄等人,更是几乎每日都要将工坊、仓房的重要事务写成简报送来,请他批示指点。那些分散到各县、甚至外州推广技术的弟子们,书信往来也未曾断绝。
他就像一棵老树,收拢了伸展在外的繁茂枝叶,看似沉寂,但深埋于地下的根系,却依然牢牢抓着土壤,并且通过那些他亲手培育、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的“分枝”,继续滋养着这片土地。
退居二线,不是放手不管,而是换一种方式,更专注地把握方向,培植力量。身体的衰弱无法逆转,但他必须确保,自己播下的种子,浇灌的心血,不会因为他的退场而荒芜,甚至被人篡夺了果实。
窗外寒风渐起,又一个冬来了。林越拢了拢身上的棉袍,就着油灯,仔细审阅赵青石送来的关于明年开春在全州推广新式轻便犁具的详细计划。偶尔咳嗽几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路还长,他还不能真正休息。至少在彻底交托之前,他得为这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地方,再多铺几块稳当的垫脚石,多扫清几处隐伏的绊脚石。真正的退,是为了让该上的人,能顺顺当当地走上前来,接住这沉甸甸的担子。
夜深了,灯花噼啪轻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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