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十一年的秋,仿佛格外眷顾北沧州。不仅田里的庄稼穗实粒饱,山野间的果子压弯枝头,就连州城街巷间的喧嚣,都透着一股子往年没有的、厚实而蓬勃的底气。那不再是灾荒年景里焦躁的嘈杂,也不是富即安后的懒散喧闹,而是一种百业俱兴、货畅其流时特有的、充满活力的嗡嗡声,像一群勤劳的工蜂,在丰饶的花田间忙碌不息。
这底气,最先体现在州衙户房那越来越厚、墨迹越来越新的账册上。秋收刚毕,一场不算大的核算正在进校刘主事带着几个老练的书吏,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一行行清晰的数据。越算,几人眼中的光彩越盛。
“大人,林同知,”刘主事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将汇总好的简表呈给宋濂和林越,“今年秋粮总产,较去岁增一成半!此乃连年推广深耕、良种、并今岁风调雨顺之果。然更可喜者,在于商税!仅第三季度,各类商税(含市易、过关、店铺、牙行等)总额,已超去年全年之数!尤以州城、平陆、黑山、青崖关四处枢纽增长最速!”
他指着简表上的条目:“粮、盐、布、炭等大宗货物交易量,因物流顺畅,较三年前翻了近两番。‘罐储果’及其相关陶罐、糖料产业,已成新税源。各处递铺、车马店、客栈之营业税,亦稳步增长。更难得者,百姓手中活钱见多,民间额交易活跃,街市摊贩税亦有可观进项。预计全年州库岁入,将较三年前……翻一番有余!”
翻一番有余!饶是宋濂沉稳,闻言也不禁动容。岁入是州府实力的最直接体现,这不仅意味着州衙能有更多财力兴修水利、推广教化、巩固边防,更意味着整个北沧州的经济体量在实实在在的壮大。
“府库充盈,固然可喜。”林越关注的却是另一面,“百姓生计,是否同步改善?粮价、物价可还平稳?”
刘主事连忙道:“林同知放心。因粮食连年增产,又有平准储备库调剂,今秋新粮上市后,州城粮价不升反降,糙米已稳定在每斗三十四文,为近年最低。盐、布等必需品价格亦因货源充足、流通成本降低而保持平稳。倒是肉、蛋、鲜果及‘罐储果’等非必需但改善生活之物,因需求增长,价格略有上扬,但均在合理范围。据各县粗略统计,寻常农户之家,除口粮外,年内添置新衣、改善伙食、乃至购买少许‘闲物’之能力,普遍提升。”
这便是真正的繁荣——不是官府仓库独肥,而是藏富于民,百姓手头宽裕,敢花钱,能消费,市场因而更加活跃。
这繁荣的景象,渗透在北沧州城乡的每个角落。
州城西市,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略显杂乱的大集。街道被拓宽平整,摊位规划得井井有条,划分出粮区、菜区、肉禽区、杂货区、手工区。来自平陆的新米、黑山的亮炭、南镇的棉花、北部山区的干货、本地工坊的各式铁木器具、妇人们巧手编织的席垫篮筐、还有那最吸引饶、贴着红纸的各式“罐储果”……琳琅满目,应有尽樱讨价还价声、招呼熟人声、孩童嬉闹声、吃摊贩的吆喝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繁华乐章。
一家新开张的“李记杂货”,掌柜的正指挥伙计往货架上补充来自邻州的漆器、瓷碗和一种南边传来的、叫做“沙糖”的稀罕甜料。他对前来采买的顾客笑道:“如今路好走,货来得快,价钱也公道。您瞧这瓷碗,比往年便宜了近两成!”
便民坊的店面扩大了一倍,不仅售卖州衙工坊的产物,也开始为民间匠人、农户代售特色商品,俨然成了一个综合性的“官督民销”平台。门口贴着最新的“商情讯报”和“雇工信息”,总是围着一圈人。
连慈济院的老人们,也感受到了变化。院里每月能从“罐储果”销售和“农技推广基金”中获得些许分红,用于改善饮食、添置衣物。赵婶子如今去市集,除了买菜,偶尔也会称上几两肉,或买些时令果子给老人们打牙祭。葛老汉身上那件新棉袄,就是院里用这笔钱统一置办的,针脚细密,棉花厚实。
育幼堂的孩子们,除了识字学艺,也开始在周秀才和工匠指导下,尝试用柳条、竹篾制作些简单实用的物件,送到便民坊代售,所得用于添置笔墨纸砚和课外书籍。孩子们对自己能“赚钱”补贴堂用,感到无比自豪。
变化不止于州城。平陆县的粮农,因连年丰收和便捷的外销渠道,家家谷仓殷实。许多人家翻新了房屋,置办了更好的农具,饭桌上的菜肴也丰盛起来。黑山镇的矿工和炭农,因煤炭需求旺盛、运输改善,收入水涨船高,镇上陆续开了好几家新饭铺、杂货店。南边几个以棉麻、果蔬闻名的镇子,如今车马往来不绝,本地特产能卖上好价钱,百姓种植经济作物的积极性空前高涨。
甚至青崖关的守军,也因为后勤补给更加顺畅及时,伙食有了明显改善,偶尔还能分到些后方送来的“罐储果”作为犒赏,士气越发高昂。
这种从根子上透出来的、扎实而全面的繁荣气象,如何能瞒得过外界的眼睛?尤其是那些与北沧州毗邻或素有往来的州县。
先是邻近几个同样不算富裕的州府,派了僚属以“公务往来”或“学习农技”为名,前来探看。这一看,便挪不动步了。平整的道路、繁忙有序的市易、琳琅满目的货物、兴旺的各行各业、百姓脸上那份少见的从容与希望……无不让他们震撼。
“宋大人治下,真乃世外桃源!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繁华如斯,佩服,佩服!”来访的某州通判由衷赞叹,话锋随即一转,“只是不知,这路是如何修的?这市易所如何运作?那平准储备库又是何等章程?还有那冬日种菜、罐储鲜果之法……不知可否赐教?”
这样的询问越来越多。起初是私下请教,后来便有州府正式发来公文,恳请“派遣干员,前来北沧学习诸项惠民实务之成法”。甚至连户部、工部,也对北沧州近年来在农技推广、物流改善、商贸活跃方面的“突出表现”有所耳闻,在例行考绩中给予了优异评价,并要求“详陈经验,以备咨取”。
北沧州,这个多年前还以“边地贫瘠”闻名的州府,在不知不觉间,竟成了周边乃至朝廷眼中,治理地方、发展经济的“模范”!
这一日,宋濂在二堂设下简宴,款待一位远道而来、品级不低的邻省观察使。酒过三巡,观察使抚杯感慨:“宋大人,林同知,不瞒二位,下官此行,名为巡察,实为取经。一路行来,贵州道路之平、商旅之众、货殖之丰、民生之乐,实令下官大开眼界。更难得者,百姓言谈间,对州衙诸公,尤其对林同知,敬爱有加,此非一日之功,乃润物细无声之德政所致。不知贵州可有成法典籍,可供下官携回,细细揣摩学习?”
宋濂与林越相视一笑。宋濂举杯道:“李大人过誉了。北沧州能有今日,一赖朝廷洪福,二赖百姓勤劳,三赖上下官吏务实任事。所谓成法,无非是‘因地制宜’、‘便民为先’八字而已。林同知主持编撰之《农业全书》,及各项实务章程,大人若有兴趣,尽可阅览。然各地情势不同,万不可生搬硬套。”
林越亦谦道:“李大人,北沧州所为,多是琐碎实务,无非修路以便行,通商以活财,储粮以安民,传技以增产。其间曲折反复,教训亦多。若大人不弃,学生愿将所知倾囊相告,只盼能对贵地百姓略有裨益。”
观察使连连称谢,宴会气氛融洽。
送走客人,宋濂与林越站在廊下,望着州衙外万家灯火。夜幕下的州城,依旧能听到隐约的市声,看到星星点点的光亮。
“模范州……”宋濂轻叹一声,语气复杂,“这名头,是荣誉,更是压力。日后一言一行,更需谨慎,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树大招风啊。”
林越点头:“大人所言极是。繁荣背后,隐患犹存。贫富差距或会拉大,外来冲击需应对,人心易骄,政事易弛。‘模范’二字,非终点,实为更需勤勉之起点。学生以为,当借此机会,进一步完善各项制度,尤其是财税公平、济贫扶弱、监察吏治等方面,并鼓励工坊匠户钻研技艺,提升货品之质,如此,方能使今日之繁荣,可续可久。”
“嗯。”宋濂颔首,“此事,你我仍需同心戮力。”
夜风微凉,送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州城在安详中沉静下去,但那份由内而外透出的、扎实的活力与希望,却如这秋夜的星光,清晰可辨。北沧州的故事,已不再是偏居一隅的自我耕耘,它开始成为一种现象,一种可能,吸引着外界的目光,也承担起更大的责任。而这,正是所有脚踏实地改变必然迎来的新阶段。繁荣,不是用来炫耀的勋章,而是为了守护更多饶安居乐业,为了将这份“模范”的经验与教训,化作更多土地上的生机与希望。前路漫漫,其修远兮,但脚步已然迈出,方向已然明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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