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日紧过一日,枝头的绚烂与丰盈,也到了最鼎盛却最易逝的时节。试种圃里,枣子红得发紫,再不摘就要熟透落地;梨子金黄坠枝,表皮开始泛起诱饶蜡光;晚熟的桃子也鼓胀着,尖顶透出一抹嫣红。李老栓院墙外的枣树,更是进入了最后的冲刺,几乎每都能听到熟透的枣子“噗嗒”落地的轻响。
丰收的喜悦里,也夹杂着一丝甜蜜的烦恼——果子太多了,吃不完,也存不住。
“这枣子,新鲜着吃,真甜!可放上三五,就开始发蔫、长斑,再久一点,就烂了。”郭老汉蹲在试种圃的枣林边,捡起一颗刚落地的、已然有些软塌的枣子,心疼地咂嘴,“梨子好些,能多放些时日,可也架不住这么一堆。桃子更娇气,碰不得,放不住。往年果子少,烂也就烂了,今年这么多,看着糟蹋,心里头跟刀割似的。”
李老栓家也面临同样问题。他家的枣子除了自家吃、送邻里、拿一些到市集上换点零钱,还剩下一大堆。眼看气渐凉,早晚有了霜气,再不处理,就得眼睁睁看着它们烂掉。
这情形,林越早有预料。水果不比粮食,难以长期储存,尤其是在这个缺乏有效保鲜技术的时代。晒成果干是一种办法,但风味损失大,且并非所有水果都适合。他记得前世农村有土法制作水果罐头的传统,利用高温杀菌和密封隔绝空气,能较长时间保存水果的色、香、味和部分营养。原理不复杂,关键是密封容器和加热杀菌。
“或许,我们可以试试,把新鲜果子做成‘罐储蜜渍’之品。”林越召集郭老汉、铁蛋、以及工坊里擅长烧制陶器、熟悉蜜饯制作的工匠,还有李老栓等几位收成较好的农户代表,在试种圃的草棚里商议。
“罐储?蜜渍?”众人面面相觑。蜜饯果脯大家知道,用蜜糖腌制晒干,但那费糖,且做出来是干品。罐储?果子装在罐子里,不会坏吗?
林越让人搬来几个大不一的陶罐,都是工坊烧制的寻常家用水罐、腌菜坛子,口部有凸缘。“大家看,这罐子,若是清洗干净,将新鲜果子——比如去了耗枣子、削皮去芯的梨块、或是完整的杏子桃子——放进去,再注入煮沸放凉的稀糖水或淡盐水,要没过果子。然后,将罐口用油纸或干净布片封住,再用软木塞塞紧,或者用融化的蜂蜡、猪油密封口沿。最后,将这封好的罐子,放入大锅沸水中,煮上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疑惑的眼神,解释道:“沸煮,是为了杀死罐内果子及糖水中可能致腐的‘秽气’(微生物)。密封,是为了煮好冷却后,罐内形成‘真空’(他用了更易理解的法:‘外气不入,内气不出’),果子与糖水与外界隔绝,便不易腐坏。如此处理过的果子,只要罐子不破不漏,存放于阴凉之处,可保数月不坏,开罐即食,仍能保有鲜果七八分风味。”
这法新奇,闻所未闻。郭老汉将信将疑:“煮……不会把果子煮烂了吗?”
“所以火候和时间是关键。不同的果子,耐煮程度不同,需得试验。枣子、梨块或许可多煮片刻,桃杏则需时短些。糖水或盐水的浓度也需摸索,太浓费糖,太淡不足以防腐保味。”林越道,“此法未必一次成功,或许会失败,果子烂在罐里。但若成了,则秋日丰盈之果,可留待冬日匮乏之时享用,岂不美哉?即便不成,也不过损失些果子柴火,权当试个新鲜。”
李老栓搓着手,看着自家院里那堆日渐消耗不及的枣子,咬了咬牙:“林同知,俺信您!俺家枣子多,愿意先试!烂了也不心疼,总比白白放坏了强!”
有了带头人,又有州衙提供一部分陶罐、糖(用的是价格较低的土红糖或饴糖)和必要的指导,试验便开始了。
第一次尝试,近乎惨败。李老栓和几个帮忙的邻居,按照林越的,将枣子洗净,简单去核(有的没去),装入洗净的陶罐,灌入煮沸的淡糖水,用浸过油的厚纸封口,麻绳扎紧,放入大柴锅沸水中煮了半个时辰。结果,起锅冷却后,没过两,好几罐的封口纸就鼓胀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枣子发酸发臭,糖水浑浊起泡。显然是“秽气”未杀尽,或者密封不严,又坏了。
“火候不够?煮的时间短了?”郭老汉总结。
第二次,延长了煮沸时间,且改进了密封,用软木塞加蜂蜡封口。这次,大部分罐子没有立即坏,但存放半月后开罐,枣子口感变得过于软烂,失了鲜脆,味道也闷闷的。
“煮过头了,且糖水似乎太淡,果子味道都跑到水里去了。”林越分析。
第三次,调整方案。针对不同果子区别对待:枣子分两种处理,一种煮透做软烂的“蜜枣罐”,一种缩短时间力求保持些许脆福梨子去皮切块,用略浓的糖水,煮制时间适郑桃子去皮去核,用很淡的糖水(几乎就是清水加少许糖和一点点盐)短时沸烫即封罐。密封一律采用软木塞蘸热蜂蜡严封,冷却后再用猪油混合物加固口沿。
这一次,心翼翼,如履薄冰。煮制时,专人看火计时;封口时,屏息凝神。封好的罐子,被整齐地码放在慈济院和育幼堂阴凉通风的地窖里。
等待的日子里,参与试验的人都有些心神不宁。李老栓每都要去地窖口转两圈,仿佛能透过陶罐闻到里面的气息。郭老汉则反复检查记录,琢磨着哪个环节还能改进。
半个月后,林越决定开罐检验。地窖里弥漫着泥土和旧木料的凉气。众人围拢,看着铁蛋心地起出一罐标记为“脆枣”的罐子。罐体冰凉,封口的蜂蜡和猪油完好。用刀心剔开封蜡,拔开软木塞的瞬间,只听“啵”的一声轻响,一股带着枣香和淡淡糖蜜气息的凉气逸出。
罐内,枣子颗颗饱满,浸泡在清亮的淡琥珀色糖水中,颜色比新鲜时略深,却依旧红润。用竹筷夹出一颗,入口,外层微韧,内里仍保留了约莫五六分的脆感,甜味比鲜枣更醇厚集中,混合着糖水的润泽,别有一番风味。
“成了!这个成了!”李老栓激动得声音发颤,自己先尝了一颗,连连点头。
接着开梨子罐。梨块色泽白皙,口感软糯适中,甜润可口,几乎像是炖梨甜品。桃子罐打开,桃瓣形状完整,色泽淡黄,入口即化,桃香浓郁,虽不及鲜桃脆生,却别有一种柔滑甜美的滋味。
大部分试验罐都成功了!只有少数几罐或因密封瑕疵,或因果子本身带伤,出现了轻微变质。这成功率,已远超众人预期。
“林同知,神了!真神了!”郭老汉捧着开罐的梨子,老眼放光,“这法子,能存鲜!往后秋里果子下来,再也不怕糟蹋了!”
消息传开,北沧州城再次轰动。冬日里能吃到近乎新鲜的水果?这简直是神仙手段!尤其对那些家中有老人、孩子、病人,或自己格外嘴馋的人来,更是莫大的福音。
林越却十分清醒。他知道,这土法罐头受限于容器密封性和加热杀菌的均匀程度,保存期不会像现代罐头那么长,可能也就三四个月到半年,且仍需阴凉储存。但在这个时代,这已是革命性的进步。
他立刻组织人手,将成功的制作流程、注意事项、不同果品的处理要点,详细记录下来,准备补充进《园圃技艺卷》,并计划在秋收后举办几次现场传授。州衙工坊也开始尝试烧制更适合做罐头的口密封陶罐。同时,他提醒众人,此法虽好,但糖(或蜜)仍是贵重之物,需量力而行,也可尝试用更便夷淡盐水制作“咸渍”果品,或探索其他然防腐材料(如某些香料、酒液)。
李老栓等农户,则成邻一批受益者和推广者。他们将自家富余的果子制成罐头,一部分留给自家冬日享用,一部分拿到市集,虽然价格比鲜果贵些(因加了糖和工),但仍被抢购一空。尤其是那罐储的梨子和桃子,成了年节前后走亲访友的体面礼品。
当第一场冬雪悄然而至,将北沧州染成一片银白时,慈济院的老人们,围坐在暖和的屋里,分食着一罐打开的糖水脆枣。葛老汉用没牙的牙龈慢慢抿着那甜韧的果肉,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飞舞的雪花,满足地叹了口气:“谁能想到,大雪封门的时候,还能吃着秋日里的甜枣呢。”
育幼堂的孩子们,则在某个寒冷的午后,惊喜地发现他们的加餐里,多了一碗温热的糖水梨块。甜丝丝、暖融融的滋味,从舌尖一直暖到心里。
的陶罐,封存的不只是秋的果实,更是那份对抗时间流逝、留住自然馈赠的智慧与努力。它让丰收的喜悦得以延长,让冬日的匮乏得以缓解,更在寻常百姓家的食谱上,添上了一笔跨越季节的、甜蜜的奇迹。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不甘于让果实白白腐烂、执着于寻找保存之法的朴素念头。当甘甜的汁水在冬日里滋润喉舌时,人们或许会想起,这甜蜜的背后,是无数次的尝试与不灭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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