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沧州的冬，一旦进了腊月门，便像个吝啬的老财主，把最后一点绿意也搜刮得干干净净。田野里只剩下收割后裸露的、冻得硬邦邦的黑黄土地，和远处灰蒙蒙的山脊线。树上光秃秃的，连最后几片顽抗的枯叶，也在一场接一场的西北风里，不知被卷去了哪个角落。
州城集市上，往日水灵灵的菜摊子，如今也萧条了大半。只剩下些耐储的：表皮皱巴发蔫的萝卜，邦邦硬的大白菜，成堆的土豆、地瓜，还有一筐筐腌得黑黢黢的雪里蕻、芥菜疙瘩。偶尔能见到几把干豆角、一捆捆晒得发白的葫芦条，便是难得的“细菜”了。肉铺前倒是热闹些，可寻常百姓家，哪能割肉？多数人家的饭桌上，一碟咸菜，一碗熬白菜或萝卜汤，便是整个冬日的底色。富裕些的，也不过是多些腌肉、豆制品调剂。
慈济院的老人们，虽衣食无忧，但冬日里见不到一点鲜活绿意，胃口也难免受影响。赵婶子变着法子将白菜萝卜做出花样，可再变，也还是那股子沉闷的冬储味。葛老汉端着碗，用那双盲眼“望”着窗外的灰白，喃喃道：“这日子……嘴里淡出个鸟来。要是能有口新鲜的菜叶子嚼嚼，该多美。”
育幼堂的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冬日里维生素缺乏，难免有些孩子嘴唇干裂，手指起倒刺，精神也恹恹的。周秀才看着心疼，却也无可奈何。
这情形，林越都看在眼里。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北方冬季缺乏新鲜蔬菜是普遍难题，主要依靠秋储和腌制。但这不仅影响口味，更关乎健康，尤其是对老人和孩子。他记得前世北方农村影温室大棚”，即便在严寒冬季也能生产蔬菜。当然，现代化的玻璃或塑料大棚在这个时代是方夜谭，但……有没有可能，利用现有的材料和技术，弄出一种简易的、能让普通农户也负担得起的“土温室”呢？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在他心里扎了根。他找来铁蛋，又请了工坊里几位熟悉土木和农事的工匠，还特意叫上了《农业全书》编撰时结识的、对园圃技艺最有心得的老农郭老汉，一起商议。
“先生，您是，冬里也能种出夏的菜？”郭老汉听了林越的想法，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难，难哪！老话‘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地都冻硬了，种子下去也发不了芽。就算发了芽，一阵北风就冻成冰棍了。早年也有富贵人家弄过‘暖房’，底下烧火龙，墙上开琉璃窗，那得花多少银子？不是咱们平头百姓能想的。”
其他工匠也面露难色。没有透光保温的好材料，没有稳定的热源，在塞北的严寒里想让蔬菜生长，无异于痴人梦。
林越却道：“郭老伯，诸位，我们不做那等奢华的暖房。咱们想的是‘简易’二字。不靠烧火，或少烧火；不用琉璃，用便宜易得的材料；地方不用大，哪怕只在屋前屋后弄一块地，能让一家人在寒冬里吃上几口新鲜绿叶菜，也是好的。”
他捡起一根炭笔，在纸上画起来：“大家看，咱们北沧州，冬日虽冷，但晴多，日头足。能不能利用这日头？选一处背风向阳、最好北面有墙或高坡遮挡的地方，挖一个浅坑，或是在平地上，用土坯或砖石垒起北墙和东西两侧的矮墙，南面敞开，或者用……用厚实的草苫子、旧棉被做成可以卷放的‘门帘’？”
“里面，”他继续画，“地面可以铺一层发酵好的马粪、羊粪，既增肥，发酵时也能散点热。上面再覆土。为了多蓄热，北墙内侧可以涂黑，或者挂上深色的草帘。白，打开南面的草苫，让日头晒进来，晒热土地和墙壁；傍晚，再把草苫放下，盖严实，保住那点热气。若是遇上连阴或极寒，就在室内角落里生个泥炉，稍微提提温，也费不了多少柴火。”
他画的是一种极其简陋的“一面坡式日光土温室”雏形，原理是利用太阳辐射、防风保温、以及生物发酵热。
郭老汉盯着那草图，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丝光：“这……倒像是把菜畦挪到了个背风的‘窝’里？南面盖草苫，像是给菜苗盖被子？”他种了一辈子地，对阳光、风向、地温有着本能的敏感，“要是地方选得好，墙垒得厚实，草苫做得密实，保不齐……真能行？种点菠菜、油菜、芫荽（香菜）这些不怕冷、长得快的叶菜，或许……能成？”
工匠们也开始思索。“土坯和草苫都好办。南面要是能用透光的东西就好了……糊高丽纸？太薄，不结实。薄羊皮？贵。对了，有没有一种疆明瓦’的？贝壳磨的，半透光，就是脆，也贵……”
林越摇头：“初期不用追求透光，南面白敞开晒太阳即可。关键是保温和防风。我们可以先规模试，就在州衙后园，或者慈济院、育幼堂的院子里，找块向阳背风地，建几个不同样式的试试：一个按我的挖浅坑垒矮墙；一个直接在地上垒三面矮墙；再试试不用墙，只用厚草苫围成个圈，晚上盖顶……看看哪种最省事、效果最好。”
干就干。州衙后园一角，很快被清理出来，成了“简易温室试验田”。郭老汉和工坊的工匠们带着几个杂役，热火朝地干了起来。挖坑的挖坑，和泥脱土坯的脱土坯，编织加厚草苫的（用芦苇、稻草、旧麻绳混合编织）也忙个不停。慈济院和育幼堂得知后，也主动要求在自家院里辟一块地方跟着试。
没有经验，全凭摸索。第一个难题是温度。白气温稍高时，打开草苫，阳光直射下，土坑里温度能比外面高七八度，可一到太阳西斜，温度骤降。起初用的草苫不够厚，夜间保温效果差，早上揭开，土表一层白霜，刚冒头的菜苗嫩芽直接冻蔫了。
“加厚草苫！一层不够就两层，中间夹上破棉絮、干草！”林越和郭老汉商量。又试验在北墙根下堆埋更多正在发酵的牲畜粪肥，利用其缓慢释放的热量。还在温室内悬挂了简易的、灌满水的黑色陶罐，利用水的比热容大、白吸热夜晚缓慢放热的特性。
第二个难题是湿度。温室相对封闭，夜间冷凝水严重，湿度过大易滋生病害。林越让工匠在温室顶部留了几个可以调节的通风口，白适时打开透气排湿。
第三个难题是光照。冬季日照时间短，角度低。他们尽量让温室南面没有任何遮挡，并将种植畦做成南低北高的缓坡，以接受更多阳光。还在北墙内侧挂上刷了锅底灰的草帘，增强吸热。
反复试验，不断调整。第一批撒下的菠菜和芫荽种子，在经历了两次冻害失败后，第三次，终于在一处选址最好（背风朝阳，后有高墙）、保温最足（双层夹棉草苫，墙根埋足粪肥）的土坑温室里，颤巍巍地探出了稚嫩的绿芽！虽然生长缓慢，但在万物凋零的腊月里，那一点点翠绿，简直如同神迹！
消息不胫而走。赵婶子每都要去慈济院那个温室看几遍，对着那几行稀疏的绿苗，笑得合不拢嘴。育幼堂的孩子们，更是把照看“我们的冬菜园”当成了最大的乐趣，每抢着在阳光好的时候去揭开草苫，傍晚又争着去盖严实。
腊月二十，年那。慈济院的老人们午饭时，惊喜地发现汤碗里，飘着几片嫩绿的菠菜叶！虽然每人只有两三片，但那久违的新鲜蔬材清甜滋味，让许多老人眼眶都湿了。葛老汉细细咀嚼着那片柔软的绿叶，咂摸着滋味，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甜，真甜！是活着的气儿！”
成功虽然微，却足以证明这条路走得通。林越让郭老汉和工匠们，将这次试验中成功的经验（选址、墙体厚度、草苫制作、粪肥使用、通风管理等等）和失败的教训，都详细记录下来，配上简易的示意图。
开春后，州衙发布告示，推广“简易冬日蔬畦法”。告示写得极其直白，配了图，明了此法虽不能大量产菜，但能在寒冬为寻常人家提供少许新鲜叶菜，有益健康。州衙工坊可提供加厚草苫的编织技艺指导，户房可协助联系购买发酵好的粪肥。并宣布，将在秋末举办一次“冬日种菜”的宣讲，由郭老汉和参与试验的工匠现场讲解。
起初，观望者众，动手者少。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冬有咸菜白菜将就着也能过。但也有心思活络、或家境稍宽裕、或家中有老人幼儿的人家，动了心。他们按照告示上的法子，在自家院墙根下、屋后向阳处，寻块巴掌大的地方，垒起矮墙，盖上草苫，心翼翼地撒下种子。
这个冬，当北风再次呼啸着掠过北沧州时，在一些背风的角落里，一点点倔强的绿色，正悄然对抗着严寒。它们或许稀稀疏疏，长得慢吞吞，但确确实实地，为那些灰暗的冬日餐桌，增添了一抹珍贵的生机与滋味。
林越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简易温室的效率很低，产出的蔬菜有限。但它打开了一扇门，一扇让普通百姓在严寒中也能主动创造一点“不可能”的门。它传递的不仅是一种种植技术，更是一种“人定亦可胜（时）”的积极态度。当越来越多的农家院里，在冬日里也能漾起一丝绿意时，北沧州的冬，或许将不再那么漫长难熬。而那一口来之不易的新鲜蔬菜里，包含的不仅是维生素，更是希望，与改变生活的、最朴素的智慧与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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