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北沧州城,年味儿还没起来,寒气却已浸透了每一道砖缝。昨儿后半夜下了一场急雪,明时虽停了,色却依旧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床湿漉漉的旧棉被,捂得人透不过气。
城南“慈济院”的灶房里,赵婶子正往大锅里下着白菜帮子和冻豆腐,准备给老人们熬一锅热腾腾的杂烩汤,暖暖身子。忽然,院墙外头传来一阵细弱又执拗的哭声,呜呜咽咽,时断时续,被寒风撕扯得不成调子。
“这大冷的,谁家孩子在外头哭?”钱婆子侧耳听了听,放下手里的柴火。
哭声没停,反倒像是找到了目标,朝着慈济院门口的方向挪近了些。赵婶子擦了擦手,推开灶房的门,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她裹紧衣襟,走到院门口,探身往外瞧。
只见门口那对饱经风霜的石墩子旁,蜷着一个的身影。是个女娃,约莫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显然不合身、补丁摞补丁的破旧夹袄,光着一双冻得通红皲裂的脚,没穿鞋。稀疏枯黄的头发被雪水打湿,一绺绺贴在瘦削发青的脸上。她紧紧抱着一个比她身子还大些的、肮脏的破布包袱,正仰着脸,对着紧闭的院门,一声高一声低地哭着,眼泪在冰冷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赵婶子心尖一颤,忙走过去:“哎哟,这是谁家的娃?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爹娘呢?”
女娃被她一喊,哭声顿了一下,睁大一双泪汪汪的、却没什么神采的眼睛看着她,也不答话,只是把身子往石墩后头缩了缩,抱紧了怀里的破包袱,继续抽噎。
这时,葛老汉拄着拐棍,摸索着走到门边,侧耳问:“赵家妹子,外头咋了?”
“葛老爹,是个女娃,一个人,冻得够呛,问啥也不。”赵婶子回道,伸手想去拉那孩子,“先进来,烤烤火,别冻坏了。”
女娃却像受惊的兽,猛地往后一躲,差点摔倒。她似乎对“进去”充满了恐惧。
动静惊动了院里其他人。老吴头、钱婆子,还有几个耳聪目明的老人都聚到门口。看着雪地里那孤零零、脏兮兮的身影,无不摇头叹息。
“造孽哟,这大冷……”
“谁家这么狠心?娃才多大点?”
“看着……像是被扔下的?”
正巧,林越和铁蛋从州衙过来,查看慈济院过冬物资储备的情况,远远就瞧见了门口围着一堆人。走近一看,林越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他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丫头,别怕。我们是好人。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爹娘呢?”
女娃怯生生地打量着林越,或许是他温和的语气起了作用,抽噎声了些,但还是不话,只把怀里的破包袱抱得更紧。林越注意到,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的身子在寒风里不住地发抖。
“先抱进去,暖和过来再。”林越不再犹豫,解下自己的棉外袍,将女娃连人带包袱裹住,抱了起来。女娃在他怀里僵硬了一下,却没有再挣扎。
进了温暖的灶房,赵婶子赶紧倒了碗热水,又找了块干净的布巾,沾了温水,轻轻擦拭女娃脸上手上的泥污。温热的环境和善意的举动,似乎让女娃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她口口地喝着热水,眼睛却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一牵
林越让铁蛋去厨房拿点热粥来。趁这功夫,他轻轻打开女娃一直紧抱着的破包袱。里面是几件更破旧的、看不出颜色的婴儿衣,一个空瘪的、早已没有奶水的旧皮囊(或许是曾经用来装羊奶的),还有半块硬得像石头的、不知放了多久的黑面饼。
包袱里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女娃看着包袱里的东西,眼泪又无声地流了下来,却依旧不话。
“怕是……不出来,或是吓坏了。”老吴头低声道,“看这情形,多半是家里遭了难,或者……被故意遗弃在这‘善堂’门口,指望有人收留。”
葛老汉叹息:“这世道,养活自己都难,养个女娃更是……唉。”
林越沉默着,看着女娃狼吞虎咽地喝下半碗热粥,脏兮兮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但那双眼睛里,除了茫然和恐惧,还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死寂般的麻木。她吃饱了,便又蜷缩到灶台后温暖的角落里,紧紧抱着那个破包袱,像一只惊弓之鸟。
慈济院里突然多了个孩子,还是个不话、不知来历的女娃,一时间让所有人都有些无措。院里都是老人,照顾自己尚且吃力,哪里会带孩子?更别提这孩子的安置、身份、将来。
“先生,这……这可如何是好?”赵婶子发愁。院里的规矩是收留孤寡老人,突然来个孩子,不合章程。
林越看着角落里那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慈济院解决了部分孤老的晚年之忧,可像眼前这样的孤儿呢?战乱、灾荒、疾病、贫穷,每一年,每一地,制造出多少这样的孩子?他们如同野草,在无人问津的角落挣扎求生,冻饿而死,或被拐卖为奴为婢,侥幸长大,也多是在社会底层苦苦挣扎,重复着上一代的悲剧。一个健康的社会,不能对此视而不见。
“先安置下,别让她冻着饿着。”林越对赵婶子,“烦劳您和钱婶多费心照看几日,就当是……院里多了个孙女。她的来历,我让铁蛋去附近打听打听,再报官查问。至于以后……”
他没有完,但心中一个念头已然清晰:或许,北沧州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慈济院。
离开慈济院,林越没有直接回州衙,而是让铁蛋先去街面上、特别是南城穷苦人聚居的几条巷子,打听是否有走失或遗弃女童的人家。他自己则去了户房,找冯伯。
“冯伯,州衙黄册或历年案卷中,对于州内鳏寡孤独,特别是无父无母、无亲属抚养的幼童,可有统计?州衙或各县,平日是如何处置的?”
冯伯见林越神色严肃,连忙翻找档案,一边找一边叹气:“林先生,您问这个……唉,这事来痛心。黄册上登记的主要是丁口、田产、赋役,对于这类无依幼童,除非牵涉案件或户籍变动,否则少有专门统计。至于处置……多是听由命。”
他翻出一卷陈年文书:“您看,早些年,偶有富户或寺庙发善心,收留一两个,但也是杯水车薪。更多的,或是被远亲、邻人勉强收养,实为添个劳力;或是流落街头,乞讨偷窃;女童命运更惨,或被卖入……不堪之所。州衙偶赢育婴堂’之议,然钱粮难筹,管理更易生弊,往往不了了之。前些年北边闹兵灾,倒是有过一阵收容流亡孤儿的,但战事一过,也就散了。”
林越翻阅着那些语焉不详、却透出无尽心酸的零星记录,眉头紧锁。情况比他预想的更普遍,也更缺乏系统性应对。
“先生,”铁蛋急匆匆回来,脸上带着愤懑,“打听到了!南城根脚那片的乞丐窝里,有人,前几日有个病得快死的女人,带着个女娃,在破庙里捱着。后来那女人没了,女娃就不见了。看年纪、模样,怕就是慈济院门口那个!他们那女娃本来就不爱话,她娘病了后,就更不开口了。”
线索似乎清晰了。一个病死的母亲,一个被遗弃或者“被希望有人收留”在慈济院门口的孤女。
林越回到州衙,将情况原原本本禀报了宋濂,并提出了自己的构想。
“大人,慈济院运行渐稳,百姓称善,足见我北沧州官民有心向善,亦有能力行善。然则,今日有一孤女,他日必有更多孤儿。此辈幼而无依,若任其自生自灭,或堕入歧途,非但壤有亏,亦为地方隐忧。”林越恳切道,“学生以为,当效仿慈济院成例,筹建一处‘育幼堂’,或称‘孤儿院’,专门收容、养育此类失去父母亲人、无人抚养的孤儿。”
“育幼堂?”宋濂沉吟,“此议比慈济院更不易。孩童非比老人,需饮食教诲,需长远计议。衣食、住所、医药、启蒙、乃至长成后出路,在在需银需人,且耗时长久,非数年之功。且孩童心性未定,管教不善,易生事端。”
“大人所虑极是。”林越早有准备,“正因其不易,更需早作绸缪。学生设想,育幼堂之设,初期不求规模,但求稳妥。可先借慈济院旁侧空地或邻近闲置房舍,略加修葺,与慈济院互为照应。日常米粮衣物,亦可部分共享,以节省初耗。”
“其运作,可参照慈济院官民合办、账目公开之法,广募善款。同时,因其养育孩童之特殊性,需格外注重几处:其一,需聘请性情慈和、懂得照料孩童的妇人,专职看顾幼儿饮食起居、卫生健康;其二,需与州城蒙学或邀请老成塾师合作,为适龄孤儿启蒙识字,授以最基本的做壤理和实用算术;其三,待孩童稍长,可根据其性情能力,安排学习一些简单手艺,如男童可学木工、泥瓦基础,女童可学纺织、缝纫、厨艺,使其将来有一技之长,足以自立。”
“其四,”林越加重语气,“管理需更加严谨。孩童身份需尽力查明登记,来往探视须有规可循,防拐防虐之条规必须明确且严格执校所有孩童,无论男女,皆需教导其自尊自强,明辨是非。”
宋濂听着林越条理清晰的阐述,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空上。他知道,这又是一桩吃力未必讨好的事,且远比慈济院复杂长远。但看着林越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悲悯,想起慈济院门口那个冻得发紫的身影,更想到这北沧州境内,或许还有许多类似的孩童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孩童乃未来之希望,遗弃孤儿,实乃社会之疮。”宋濂缓缓道,“我辈为官一任,若不能为此辈尽一份心力,愧对黎庶,亦有负圣贤教诲。林越,你既有此心,又有慈济院成例在前,此事……便仍由你牵头试办。州衙可拨地拨款,一如前例。然则,务必慎之又慎,章程尤需细密,人选尤需可靠。先收容如那女娃般确实无依无靠、濒临绝境者,摸索经验,再徐图推广。”
“学生领命!”林越深深一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另一副更重的担子却也压了上来。
冬日惨淡的日光下,北沧州城慈济院的旁边,一块闲置的荒地上,即将兴起另一座的院落。它的使命,是给那些被命运抛弃的幼芽,一方可以扎根、可以汲取养分、可以向着阳光生长的土壤。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但总得有人,去尝试开垦。那个不会话的女娃,或许就是这方土壤里,第一颗等待萌发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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