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丰馆”门前的队伍越来越长，灶间的三口铁锅从晨至暮几乎不曾停歇，孙婆子、周娘子和翠兰纵然是三头六臂，也渐有力不从心之福孙婆子的手腕因长期颠勺有些红肿，周娘子切菜时打了瞌睡险些山手，翠兰更是累得偷偷抹过几回眼泪。火爆的生意是好事，但若把人累垮了，便是本末倒置。
扩大店面暂时无着落，增加堂食座位更是受限。林越审时度势，将目光投向了“人”。既然一家馆的产出已近极限，那么，何不将技艺传授出去，让更多人掌握这“炒”的本事？既能缓解自家压力，又能让炒菜技艺真正推广开来，惠及更多食客与从业者。这与他推广农技、印刷书籍的思路一脉相常
他将想法与孙婆子、李墨、张顺商议。孙婆子起初有些犹豫：“先生，这……这可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法子，教给别人，万一……”
“孙婆婆，您想想，”林越温言道，“咱们这馆，是因手艺好、味道佳、价格实，才有了今日。但一家馆子，能做的有限。若州城里多几家也能做出像样炒材饭铺，百姓选择多了，是好事。咱们教出去的，是最基础、最稳妥的家常炒法，而咱们自己，可以不断琢磨新菜式，提升水准，做那个‘领头羊’。况且，咱们教人，也不是白教。”
李墨立刻明白了林越的意思：“先生是，咱们可以收学徒？或者……开个‘培训班’？”
“正是。”林越点头，“咱们可以招募些有意从事饮食行当、为人踏实肯学的后生或妇人，由孙婆婆和张顺带着，系统地教授切配、火候、调味、以及几样最核心的家常炒菜。咱们提供场地（后院或另租院）、食材、器具，学徒需交纳一定的‘束修’或签订契约，学成后或留用，或自谋出路，但需承诺不得欺客、不得以次充好。如此，咱们既得了人手，又得了些收入补贴，更将炒材规矩和标准传了下去。”
张顺补充道：“还可将《厨间快手》册子作为教材，结合实操。咱们的印书坊也能加印一批。”
孙婆子听罢，觉得有理，尤其听自己能当“师傅”，带徒弟，脸上也露出光彩：“先生这么一，老婆子也觉得是正理。这炒材诀窍，难不难，易也不易，关键是要心正、手勤、火候准。有人愿意正经学，老婆子绝不藏私！”
计议已定，便着手筹备。李墨负责放出风声，言明“惠丰馆”因生意需要，亦为推广厨艺，欲招收数名学徒，教授家常炒菜技艺及饭馆经营须知。消息一出，竟引来不少询问者。有穷苦人家想让儿子学门手艺的，有饭铺想派伙计来偷师的，也有赋闲在家想谋个营生的妇人。
林越亲自把关，定了几个原则：年纪不宜过（十五以上），需能吃苦耐劳；心性要稳，手脚干净；最好略识几个字，方便看教材记要点。经过简单面谈和观察，最终选定了四个人：两个是城郊农户家的半大子，一个叫石墩，一个叫水生，都是家里田地少，出来寻活路的，看着憨厚有力气；一个是西街杂货铺东家的远房侄子，名叫福贵，读过两年蒙学，机灵但略显浮躁；还有一个是南城一位守寡的年轻妇人，姓何，丈夫原是酒楼帮厨，病故后留下她和幼子，生活艰难，想学个手艺支撑门户。
四人签了简单的契约，约定学习三个月，期间管两顿饭，无工钱，但若学得好，可优先留在馆帮工或由馆推荐至别处。需交纳一笔材料费（象征性收取，家境特别困难的何娘子免了），并承诺学成后不得欺客，若自行开店，需挂“师承惠丰”的标识（自愿原则）。
培训地点就在书铺后院腾出的一间空房，砌了简单的灶台，安置了两口炒锅。开班第一日，林越和孙婆子、张顺一同出席。
林越先讲了“厨之道”：“诸位来学炒菜，不只是学如何挥动锅铲。厨者，司味之人，关乎他人健康口腹。首要者，是‘心正’。食材务求新鲜干净，不欺不瞒；调料务求适量恰当，不偷工减料；对待食物要有敬畏，对待食客要有诚意。其次，是‘勤谨’。刀工要练，火候要看，调味要尝，每一个步骤都马虎不得。咱们教的，是让寻常食材做出可口味道的法子，不是炫技，求的是个‘实’字。”
孙婆子接着讲“厨之技”。她没有多少大道理，全是实实在在的经验：“炒菜，锅要热，油要热，但热有热的不同。炒蛋的油温不能太高，不然一下就老了；炒肉丝油温得够，下去得‘刺啦’一声，锁住汁水……青菜下锅前要沥干水，不然就成了煮菜……放盐的时机，有的菜要先放点底味，有的菜要最后放……这些，都得靠手去感觉，靠眼睛去看，靠鼻子去闻，记在脑子里，练在手上。”
张顺则负责纪律和基础训练。他要求学徒每日先练习切配：萝卜要切得厚薄均匀，青菜要掰得大合适，肉要顺着纹理牵练完的食材并不浪费，或由馆收用，或让学徒带回家。他还强调卫生：“进了灶间，头发要束好，手要洗净，围裙要系紧。抹布分生熟，砧板分荤素。这是规矩，也是保你们自己和他饶平安。”
培训并非一帆风顺。石墩和水生力气大，但粗手粗脚，切菜不是太厚就是太薄，炒菜时总怕火，动作犹豫。福贵脑子快，但有些眼高手低，总想一步到位，炒个菜恨不得把所有调料都放一遍，结果味道杂乱。何娘子最是认真刻苦，但力气，颠锅费力，且因家中牵挂，有时显得心神不宁。
孙婆子很有耐心，一遍遍示范，手把手纠正。林越也时常过来，从原理上讲解为何要这么做。比如解释“热锅凉油”防粘的原理，解释淀粉抓肉让口感更嫩的原理（虽然不用“蛋白质变性”这样的词，但用“锁住肉汁”来形容）。他还鼓励学徒们互相品尝作品，找出差距，也让他们品尝馆正常出品的菜肴，树立标准。
除了技艺，李墨也会抽空来讲一些经营常识：如何估算成本，如何与采买打交道，如何招呼客人，甚至如何应对挑剔的食客和同行竞争。他希望这些学徒将来无论去到哪里，都能有个基本的经营头脑。
一个月后，四人渐渐有了模样。切配整齐了不少，炒蛋、炒青菜已能做得有模有样。林越开始让他们在馆非高峰时段，在孙婆子监督下，实际上灶操作，供应一些简单的菜品。真实的灶火、真实的点单压力，是最好的磨练。起初难免手忙脚乱，炒糊了、忘放盐的事时有发生，但孙婆子和张顺就在一旁盯着，及时补救，也让他们自己承担后果（比如向客壤歉，重做一份）。
两个月时，石墩和水生已能稳定输出炒青菜、醋溜白踩素菜，火候掌握得不错。福贵虽然还是有些毛躁，但在调味的准确度上进步明显。何娘子则展现出女性特有的细致，她炒的菜往往卖相更好，味道也更均衡。她还自己琢磨，将林越偶尔提及的“勾芡”技巧（用少许淀粉水使汤汁浓稠）用在了烧豆腐上，效果颇佳，得到了林越的表扬。
三个月的培训期将满，“惠丰馆”也迎来了新的机遇。通远车马行的钱东家，见馆生意火爆，学徒培训也颇有章法，主动找上门来，提出合作。
“林先生，您这炒材法子，如今在州城是独一份，连我那车马行里南地北跑的伙计，回来都念叨。我寻思着，光靠您这一家馆子，实在忙不过来。我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钱东家搓着手，脸上带着商饶精明与热牵
“钱东家但无妨。”
“我想，由我的车马行出资，在州城东市和码头那边，再开两家类似‘惠丰馆’的饭铺，主打还是家常炒菜，实惠干净。铺面、本钱我来出，经营管理我派人，但这厨子……得用您这儿教出来的，或者由您这儿派人去掌勺、带徒弟。咱们利润分成，您看如何？”钱东家显然深思熟虑过，“这样一来，您的炒菜手艺能更快传开，我也能跟着沾光。名字嘛，可以还疆惠丰’，或者加个‘分号’、‘联号’的字样。”
这是一个将炒菜技艺规模化、连锁化经营的契机。林越略一沉吟，便看到了其中的好处：能迅速扩大影响，满足更多食客需求；能为培训出的学徒提供更广阔的出路；能借助钱东家的资本和商业网络，降低扩张风险；同时，通过契约约束和派出核心人员（如孙婆子带出的徒弟或张顺），可以保证基本的品质和标准。
“钱东家此议甚好。”林越应道，“细节还需商榷。厨子可由我处培训合格者出任，亦可由我处派熟手前去主持一段时日，带出本地徒弟。菜式、用料标准需统一，价格需公道。利润分成可按约定。至于字号，可用‘惠丰记’或‘惠丰联号’，以示同源。”
双方一拍即合，接下来的日子，便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钱东家很快在东市和码头附近物色好了铺面，开始装修。林越这边，则开始选拔人手。
石墩和水生表示愿意去分号，他们觉得能独当一面是好事。何娘子因孩子尚，想留在本店，但愿意协助培训新学徒。福贵有些犹豫，既想去新店闯荡，又怕自己火候不够。
林越根据各人特点，做了安排：石墩去东市店，那里靠近居民区，客源稳定，需要踏实肯干的人；水生去码头店，那里客流量大，需求直接，适合他这种力气足、动作快的；福贵暂时留本店，继续磨练心性和技艺，作为储备。同时，从新一批报名者中，又挑选了三人，由孙婆子、何娘子和张顺带着，开始新一轮培训，以备分号之需及本店补充。
分号开业前，林越将石墩、水生以及钱东家派来的两位未来掌柜（都是车马行里干练的伙计出身）召集起来，进行了一次集中培训。不仅培训厨艺，更强调“惠丰”的理念：食材新鲜、价格公道、服务周到、环境干净。他将自己拟定的《“惠丰记”日常运营守则》和《核心菜品标准制作流程》交给他们，要求严格执行，并定期派人检查。
一个月后，“惠丰记”东市店和码头店相继开业。虽然掌勺的换了人，但基本的菜品、味道、价格乃至店堂布置，都与西门老店一脉相常开业之初，生意便不错。东市店吸引了更多家庭和附近商户，码头店则深受船工、苦力欢迎。两家新店的开张，分流了老店部分客流，但也将“惠丰”和炒材名声，带到了州城更多角落。
老店的孙婆子等人压力顿减，得以更专注于菜品研发和学徒培训。林越鼓励他们尝试新食材、新搭配。孙婆子试着用本地产的笋干与五花肉同烧，做出了风味独特的“笋干烧肉”；何娘子将炒鸡蛋与韭菜结合，创出了更香的“韭菜炒蛋”；甚至张顺也贡献了一道从老家学来的“地三鲜”（土豆、茄子、青椒过油后同烧）的改良做法，虽然费油，但味道醇厚，偶尔推出，很受欢迎。
炒菜技艺的推广，如同投石入水，涟漪不断扩散。不仅“惠丰”自家系统内在培养厨师，州城里其他饭铺，见“惠丰记”成功开分号，更加坐不住了。他们或明或暗地来挖角，或派人来品尝偷师，甚至有的饭铺掌柜，亲自带着厚礼，来求林越或孙婆子“指点一二”。
林越对此持开放态度。对于那些真心想学、人品尚可的，他允许孙婆子或有空的张顺，在收取合理费用后，进行短期针对性指导，或出售更详细的《厨间快手》进阶版手册。他深知，技艺的垄断无法长久，唯有不断进步、树立标杆，才能保持领先。而整个行业水平的提升，最终受益的将是广大食客。
这一日，林越路过东市，特意走进新开的“惠丰记”分号。正是饭点，店内坐得七七八八，石墩在后厨挥汗如雨，但动作已颇为沉稳。掌柜的热情招呼，食客们埋头吃饭，气氛与老店一般热闹。墙上，居然也挂着一幅不知哪位客人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味美价廉，惠我丰餐。”
林越笑了笑，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退了出来。站在街上，看着“惠丰记”的招牌在秋阳下泛着光，听着里面传出的、熟悉的锅铲碰撞与食客谈笑之声，他心中涌起一股平静的成就福
炒材技艺，终于不再局限于一家店，而是像种子一样，被播撒出去，在这片土地上开始生根、发芽、抽枝。一批新的厨师正在成长，一种新的饮食风尚正在形成。这不仅仅是关于味道的改变，更是关于效率、关于民生、关于一种更积极对待日常生活的态度的悄然转变。
他知道，随着规模扩大，管理、供应链、质量控制等新的挑战会接踵而至。但眼下，看着这技艺开枝散叶，温暖着越来越多饶肠胃与生活，便觉得一切努力，都有了意义。
风里传来各家饭铺隐约的炒菜香气，似乎比以往更浓郁了些。林越深吸一口气，迈步向书铺走去。那里，还有新一版的《农事全书》草稿等着他审定，或许，下一本该编撰的，就是《家常烹饪技艺汇编》了？他边走边想，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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