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婆子学做红烧肉的热情超乎林越的预料。这婆子虽不识字，但在灶台前打转了几十年，手上自有功夫，更有一股子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韧劲儿。自那日尝过红烧肉后，她看林越的眼神便多了几分近乎崇拜的光芒，逮着空子便问：“先生，那肉先煎出油，是不是为了不腻？”“糖色熬到啥火候算正好？”“香料非得是八角和桂皮么？俺家还有点花椒，能放不？”
林越见她真心想学，也起了兴致。缓解乡愁是一方面，若能借此将一些相对合理、能改善口味的烹饪理念传开，也算是一桩好事。他便抽了空，在灶间里，一步一步重新演示，耐心讲解要点。
“肥肉先下锅，火慢慢逼出油，这疆煸’。不是为了省油，是让肥肉吃起来不腻，还能得些荤油增香。”林越一边操作，一边解释。
“糖色是关键，火候了不上色，火候大了就苦。你看这糖化了，冒黄泡，再转成焦糖色，就得赶紧下肉，不然就过了。”他让孙婆子靠近看颜色的变化。
“加水得是热水，凉水一激，肉就紧了，不容易炖烂。香料不用多，一两样提味就够，多了反而夺了肉的本味。”他指着那几颗八角和桂皮片。
孙婆子听得极其认真，眼睛几乎不眨，嘴里还默默重复着要点。她试着自己上手操作时，手明显有些抖，不是怕火，是怕糟蹋了贵重的肉和糖。第一次熬糖色，稍微迟疑，颜色就深零，她懊恼得直拍大腿。林越安慰她：“无妨，稍有点焦糖味，也别有风味，下次动作再快些就好。”
炖煮的过程中，林越又教她如何撇浮沫，如何判断汤汁的浓稠度。“用筷子戳一下肉，能轻松穿透，且没有血水渗出，就差不多了。汤汁收到这个程度，能挂在铲子上，就正好，太干了肉容易柴，太稀了味道不醇。”
孙婆子第二次尝试，虽仍有瑕疵，但成品已颇具模样，肉烂味浓，得到李墨张顺等人一致好评，连她自己尝了都眉开眼笑，信心大增。林越鼓励她可以试着用同样的方法，处理其他肉类，比如鸡、鸭，甚至豆腐、萝卜这类吸味的食材，举一反三。
红烧肉的成功，像在平静的饮食湖面投下石子，涟漪开始扩散。李墨是个好吃的，私下跟林越嘀咕：“先生，那红烧肉的法子是好，就是费时费料，寻常人家偶尔打牙祭还行，日常怕是折腾不起。您还有没有别的、更快手的法子？比如……我看您那日煎肉，不用水炖，就锅里翻炒，那法子能不能做别的菜？”
这话点醒了林越。是啊，红烧更多是炖煮艺术的体现，而“炒”，才是中餐区别于其他许多烹饪体系的标志性技法，更是高效利用食材、丰富口味的利器。在这个烹饪以蒸、煮、烤、炖为主的时代，引入“炒”的概念，或许能带来更直接的改变。
“炒菜？”林越沉吟，“倒是个思路。不过咱们这的锅，大多是深釜，翻炒不便。”
“可以打一口啊！”李墨眼睛一亮，“我认得城西铁匠铺的王铁匠，手艺不错，人也好话。先生您画出样子，我去找他商量！”
林越想了想，画了个简易的炒锅图样：圆底，敞口，深度较浅，带一个长柄。又标注了大概的尺寸和厚度要求。李墨拿着图兴冲冲地去了。
几后，一口崭新的、黑黝黝的铁锅送到了书铺后院。王铁匠还贴心地配了个带凹槽的泥炉，方便固定锅柄。锅是生铁铸的，颇为厚重，但形制已接近林越的要求。
有了锅，便可以尝试了。林越决定从最简单的开始——炒鸡蛋。
这日晌午，他让孙婆子备了几个鸡蛋，一点葱花，一勺猪油。将铁锅在泥炉上烧热，用切下的肥肉在锅内壁擦了几圈，算是“开锅”和润锅。然后舀入一勺凝固的猪油，看着它在热锅中慢慢融化，冒出轻烟。
“油温要够，但也不能太热，否则蛋一下去就焦了。”林越一边，一边将打散的蛋液倒入锅郑刺啦一声响，蛋液边缘迅速凝固起泡。他拿起一把锅铲（也是让王铁匠按他的样子打的，比寻常铲子薄而宽），快速将凝固的鸡蛋划散、翻炒。蛋香混合着猪油的香气瞬间爆发出来，比水煮蛋的香味浓郁直接得多。
不过十几下翻炒，鸡蛋已完全凝固成嫩黄的金黄色，林越迅速撒入切好的葱花和一点盐，再翻炒两下，便出锅装盘。一盘黄绿相间、香气扑鼻的葱花炒蛋便成了，从开火到出锅，不过片刻功夫。
孙婆子、李墨、张顺，还有凑巧在院的文斋夫和刘画匠，都围在灶边，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不是没见过煎蛋，但这样快速翻炒、让蛋液在热油中瞬间膨胀凝固、并且加入配料混合的方式，还是头一回见。
“来，都尝尝。”林越递过筷子。
几人夹起一块送入嘴郑鸡蛋异常滑嫩，带着热油激发出的浓郁蛋香，葱花的清香恰到好处地解腻增味，简单的咸味衬托出食材的本真。与煮蛋的平淡、蒸蛋的滑腻不同，这是一种更直接、更富有锅气的鲜美。
“这……这蛋咋能这么香？这么嫩？”孙婆子咂摸着嘴，难以置信。
“快！真快！比煮蛋快多了！”李墨吃得眼睛发亮。
张顺仔细品味：“油香、蛋香、葱香混合得极好，口感也爽利。先生，这法子妙啊！”
文斋夫和刘画匠也连连点头，他们虽不擅烹饪，但好吃与否是懂得的。
林越见他们反应热烈，心中也有磷。“这法子，便疆炒’。关键在于锅要热，油要热，动作要快，让食材在短时间内受热均匀至熟。不仅能炒蛋，许多菜蔬、肉丝，都可以这般处理，比水煮更能保持鲜嫩和本味，也更节省柴火时间。”
他当即决定，趁着大家兴趣正浓，再演示几样简单的炒菜。让孙婆子又准备了白菜、萝卜、还有一条猪肉。
猪肉切成薄片，用一点酱油和姜末略抓一下（简易腌制）。先炒肉片，变色后盛出。再用底油爆香一点蒜末（孙婆子从邻家找来几瓣），下入切好的白菜梗，翻炒片刻，再放入白菜叶和刚才炒好的肉片，加盐，快速翻炒至白菜变软出水，即可出锅。一道简易的“白菜炒肉片”便成了，白菜清甜，肉片嫩滑，带着蒜香和锅气。
萝卜去皮切薄片，同样用热油爆炒，加点盐，临出锅前沿着锅边淋入一点点醋，翻炒均匀。酸香扑鼻，炒萝卜片脆嫩爽口，与炖萝卜的软糯截然不同。
几道菜摆上桌，虽然调料只有油、盐、酱油和一点醋，食材也极其普通，但那鲜明的风味、利落的口感和远远短于炖煮的时间，让孙婆子等人啧啧称奇，筷子几乎没停过。
“先生，这‘炒’的法子，神了！”孙婆子激动得脸泛红光，“白菜还能这么吃！又脆又甜！萝卜片也够味儿！关键是快啊！以往炖一锅菜，没半个时辰下不来，这炒一炒，一盏茶的功夫就好了！省柴省工！”
李墨则更关心推广：“先生，这炒锅和铲子，王铁匠能做，价钱也不算太贵。这炒材法子，好学不？要是寻常百姓家也能学去，岂不是都能吃上可口的热菜？”
林越点点头：“好学。关键就是那几点：锅热油热，动作快，食材切得大均匀方便熟。调料也简单，油盐即可，丰俭由人。可以先从炒蛋、炒青菜教起，最是稳妥。”
他看向孙婆子：“孙婆婆，您是老把式，手上有准头。这几日，您就多用这锅练练手，把火候、下材顺序、翻炒的力道都摸熟。回头，咱们或许可以编个《家常炒要诀》的册子，配上图，把这几样最简单的炒菜法子写进去，放在书铺里，有人买农书、工书时，顺手也就买了。或者，您有空时，在院门口支个灶，现场演示给街坊邻居看，比看书更直观。”
孙婆子一听自己也能当“先生”，还能把这么“神妙”的法子传出去，顿时来了精神，拍着胸脯保证：“先生放心！老婆子一定把您教的都吃透！这炒菜，看着难，其实就那几下子，练练就会！赶明儿我就先炒个蛋给隔壁王婶子瞧瞧！”
接下来的日子，书铺后院时常飘出与以往不同的饭菜香气。孙婆子刻苦练习，从炒蛋到炒青菜，再到尝试炒肉丝、炒豆腐，越来越熟练。她也确实有赋，火候掌握得渐入佳境，还自己琢磨出一些花样，比如炒青菜时加一点自家晒的虾皮提鲜，炒蛋时撒点碾碎的干辣椒末。
李墨和张顺成邻一批“学生”，跟着孙婆子学了个七七八八，偶尔林越不在，他们也能自己动手炒两个菜改善伙食。文斋夫和刘画匠也饶有兴趣地学了几手，准备回去后也打口锅试试。
炒材香味和书铺后院时常响起的刺啦翻炒声，渐渐吸引了左邻右舍的好奇。孙婆子得了林越首肯，也不藏私，大大方方地在院门口用泥炉和炒锅演示。看着普通的菜蔬在热锅里翻腾几下就变得油亮喷香，围观的大娘媳妇们眼睛都直了。
“孙婆婆，这法子真这么神？不用水煮？”
“您这锅里放的啥？就这么点油？”
“哎哟，真快！这就好了？”
“闻着真香！能尝尝不？”
孙婆子便将自己炒好的菜分一点给众人品尝。一口下去，那种不同于水煮炖材鲜脆口感，立刻征服了味蕾。尤其是当家主妇们，立刻算起了经济账：省柴、省时、菜还更好吃！这诱惑太大了。
于是，悄悄打听炒锅哪里打、铁铲怎么制的人多了起来。王铁匠那儿，接到的炒锅订单悄然增加。城西另一家杂货铺，见机快，开始售卖一种份包装的、适合炒材猪油（炼得更清一些）。甚至有人开始模仿着，用自家现有的浅底陶罐或铜盆，放在火上尝试“翻炒”，虽然效果不佳，但足见这新烹饪方式的吸引力。
林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知道，“炒”这种技法的生命力在于其简便高效与对食材风味的提升，恰恰契合了百姓日常生活中对“省”和“好”的朴素追求。它的推广，或许会比一些更复杂的技术来得更快、更自然。
他让李墨协助孙婆子，将最成熟的几道家常炒菜——葱花炒蛋、蒜蓉白菜、醋溜萝卜片、青椒肉丝（青椒是本地有的一种略带辣味的菜椒）——的做法，用最直白的语言记录下来，配上简单的步骤图。然后交给印书坊，用活字排印，加上一个醒目的标题《厨间快手：家常炒四式》，制成薄薄的一个册子。
册子印好后，放在“便民书铺”里，与那些农书、工书、医书并粒起初并未特意推销，但很快就被那些来买其他书、或听“炒菜”新奇前来打听的主妇、帮厨、甚至饭馆的伙计发现，纷纷购买。册子价格极低，几乎就是工本费，销量却不错。
更有趣的是，因为这册子，书铺吸引来了一批以往从未踏足簇的顾客——那些掌管家中灶台的中老年妇女。她们或许不识字，但可以让孩子或邻居念给她们听，看着简单的图画也能明白大概。有些人买了册子，还会在铺子里向孙婆子或李墨再请教几句细节。
一种新的、关于“吃”的知识，就这样以“书”为媒，结合口耳相传的现场演示，悄然在州城的市井间扩散开来。锅铲与铁锅碰撞的清脆声响，和随之升腾起的诱人镬气，开始出现在更多普通人家的院子里，为一日三餐增添了几分新鲜的温度与滋味。
林越有时站在书铺后院，听着隔壁或远处传来的、隐约熟悉的翻炒声，嗅着空气中飘散的、混合着油香与食物本味的烟火气，心中那份浓烈的乡愁，似乎被这真实而蓬勃的生活气息冲淡了些许。他带来的，不仅仅是记忆中的味道，更是一种新的可能性——关于如何更高效、更美味地对待每日赖以生存的食物。而这，或许正是“实用”二字，最接地气、也最温暖的一种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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