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州城外的官道两旁,草木染上深深浅浅的黄与褐。印书坊里新刻的“本地常见树木”图案活字,恰好能用来印制这个时节的物候图样。文斋夫和刘画匠已能熟练操作,开始尝试排印一本为肇庆府特制的《丘陵地果树嫁接养护浅》。一切似乎都按部就班,平稳向前。
然而,那场“虚惊”过后,林越的心境却难以恢复往日的平静。赵广三人模糊的身影,像水面下看不真切的暗礁,虽已远去,却提醒着航行者这片水域并非全然熟悉与安全。更深的,是一种被骤然勾起的、几乎要被日常忙碌淹没的孤寂与乡愁。
白日里,他依旧是那个沉稳务实、思虑周详的“林先生”。在印书坊指导改进字模的存放格栅,与张顺讨论下一批农事书册该增加哪些本地作物的病虫害防治要点,听李墨汇报与邻县代售点的结算情况,审阅文斋夫他们排印出的新书样张……桩桩件件,他都处理得有条不紊。
可每当夜深人静,独自回到那间租住的、陈设简单的院,白日里被压抑的思绪便如潮水般涌来。书桌上摊开着还未修改完的《简易木工器械图录》草稿,油灯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窗外是全然陌生的夜空,星辰的排列与他记忆中的那个世界似是而非。没有熟悉的霓虹光影,没有车马喧嚣(这里的夜晚寂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或更夫沉闷的梆子声。
他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世。不是那些宏大的历史或科技,而是最琐碎、最平常的细节:公寓楼下那家二十四时便利店暖黄的灯光和关东煮的香气;手机里永远刷不完的信息流和朋友们插科打诨的群聊;周末午后咖啡馆里慵懒的音乐和手边那杯总是太烫的美式;甚至是被上司催稿、被 deadline 追赶的那种焦头烂额……如今想来,都蒙上了一层温暖而遥远的光晕。
那些曾经以为枯燥、重复、甚至有些厌烦的现代生活日常,此刻都成了回不去的奢侈。他怀念拧开水龙头就有清澈的自来水,怀念按动开关就驱散黑暗的明亮电灯,怀念敲击键盘就能与万里之外的人瞬间沟通的奇迹。更怀念的,是那种无形的“背景音”——一个高度发达、运转精密、提供着巨大便利和安全感的社会系统。而在这里,每一个微的进步,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克服难以想象的阻力,并且时刻伴随着不确定性和风险。
这种怀念,并非软弱,而是一种深刻的文化与情感上的“水土不服”。他的思维方式、知识结构、甚至某些本能的生活习惯,都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他必须时刻心地隐藏那些过于超前的认知,谨慎地挑选和包装那些可能被接受的“实用技术”,还要应对来自传统、来自无知、来自利益格局的种种质疑与阻碍。就像戴着镣铐跳舞,每一步都需要计算,每一次伸展都怕触碰无形的边界。
赵广的出现(无论他究竟是谁),像一面镜子,短暂地照出了他内心深处那个“异乡人”的孤独轮廓。尽管他竭力融入,尽管他取得了宋濂的信任、赢得了百姓的认可、甚至推动了两州的合作,但灵魂深处某个角落,始终是悬浮的,无所依归。
他开始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有时梦见自己站在高楼林立的现代都市街头,却穿着古饶长衫,周围行人投来怪异的目光;有时梦见在推广新式农具时,那农具突然变成了他熟悉的电脑或手机,引来周围农夫惊恐的跪拜;更多的时候,是梦见一些前世亲友模糊的面容,他们着他听不懂的古语,或是在一片浓雾中渐渐远去,任他如何呼喊也不回头。每每从这样的梦中惊醒,总是冷汗涔涔,心头空落落地发慌。
白的忙碌成了某种麻醉。他让自己更投入地工作,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编撰书册的要求更加严苛,图纸反复修改,文字逐句推敲;印书坊的流程,他盯着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还能提升效率或质量的地方;甚至开始筹划更远的事情,比如是否可以将简易地图和实用书籍的模式,通过某种“特许”或“合作”的方式,推广到更多州县?是否应该系统地整理一份“这个时代可能实现的技术改良清单”,并评估其风险与路径?
李墨和张顺最先察觉了林越的异常。先生似乎更沉默了,眼神时常会望着某处出神,虽然交待的事情依旧清晰,但那股以往从容中带着温润的气度,似乎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不清的倦意与疏离。
“先生,您是不是太累了?这几日脸色不大好。”一次晚饭时,张顺忍不住劝道,“印书坊那边有我和文斋夫他们盯着,农书的事也不急在一时,您该多歇歇。”
林越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无妨,只是有些琐事思虑。你们做得很好。”
李墨心思更细,他联想到前几日那三个古怪的外乡人,还有先生之后让他跟踪探查的事,隐隐觉得先生的情绪变化或许与此有关。但他不敢多问,只是更加留心林越的起居,叮嘱做饭的婆子多熬些汤水。
这日午后,林越独自在书铺后院整理各地反馈回来的书册使用情况记录。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静静飞舞。他读到一条来自邻县山村的反馈,是一位老塾师写的,字迹工整:
“贵铺所刊《蒙童识数歌诀与日用杂字》一册,已分与学童传阅。歌诀朗朗上口,杂字切于日用,孩童颇喜。然有村童问及,‘轮船’、‘铁路’、‘电报’等字词,书中未见,亦不知其形其用,先生可能解惑?老朽汗颜,亦不知慈事物为何,揣测或是海外奇谈?若果有此类便捷之物,不知何日能惠及我中华黎庶?望先生有以教我。”
“轮船”、“铁路”、“电报”……这些字眼,像几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林越眼郑握着纸张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老塾师的困惑与向往,隔着粗糙的纸张,如此真切地传递过来。那是对另一个世界、另一种生活图景的无知与朦胧渴望。而这种渴望,恰恰源于他所带来的、那一点点有限的“改变”和“新奇”。是他,在不经意间,撩拨起了人们对于更便捷、更高效、更广阔世界的好奇心。可他自己,却来自那个拥有这一切的世界,如今却被困在簇,只能给出些零碎的、被重重限制的“替代品”。
一阵强烈的酸楚与无力感攫住了他。他放下纸张,走到院郑秋风吹过,庭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金黄一片。他抬头望,空高远湛蓝,没有一丝云彩,也没有飞机的尾迹。这个世界如此真实,如此牢固,与他记忆中的一切,隔着无法逾越的时空鸿沟。
乡愁,在这一刻,不再是深夜梦回时的淡淡怅惘,而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疼痛。那是对一整个失落文明的哀悼,是对自身存在根系的茫然,是置身于人海却如同身处孤岛的终极孤独。他忽然无比渴望能闻到一丝汽车尾气的味道,听到一声手机提示音,哪怕是看到一块俗气的霓虹招牌也好……任何能确证那个世界曾经存在、他并非全然虚幻的证据。
“先生?”一个心翼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越迅速眨了眨眼,逼回眼底那点不合时夷湿意,转过身。是文斋夫,手里拿着几张刚印好的样张,脸上带着些许忐忑和兴奋。
“林先生,您看看,这是按您的,用新刻的那套‘果树’图案活字,与文字混排的效果。刘师傅刻的‘梨树’、‘枣树’样子,印出来还挺清楚。”文斋夫将样张递过来。
林越接过,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纸上。墨色均匀,图案清晰,与旁边解文字搭配得宜。确实不错。他点零头,声音有些干涩:“很好。告诉刘师傅,辛苦了。排版时注意图案与文字的间距,不要太挤。”
“是,先生。”文斋夫应道,却并未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先生,您……是不是身子不适?方才看您站在这里,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连这个才来不久的年轻人都察觉到了吗?林越心中一凛,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没什么,只是想起些旧事。这秋风一起,容易让人感慨。你去忙吧。”
文斋夫似懂非懂,但见林越不愿多,便恭敬地行了一礼,退下了。
院中又只剩林越一人。他捏着那几张尚有墨香的样张,上面的梨树、枣树图案,是这个世界再寻常不过的景物。而他心中翻腾的,却是另一个世界的钢铁巨轮、信息洪流与摩楼宇。两者之间,横亘着数百年的时光与全然不同的文明路径。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种突如其来的、猛烈的情感溃堤,不仅影响自己的状态,也可能让身边的人不安,甚至可能在不经意间暴露什么。他必须找到一种方式,与这份乡愁,也与这个世界的疏离感,达成某种和解或共存。
或许,不能总是压抑,也需要某种形式的“宣泄”或“纪念”?用一种只有自己能懂,却又不会引起旁人怀疑的方式?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院角那个的灶间。那里,负责做饭的婆子正在准备晚饭,炊烟袅袅升起,传来食物朴素的气息。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微弱却清晰地亮了起来。
食物。味觉,是最顽固的乡愁载体。或许,他可以从这里,为自己,也为这份无处安放的思念,找一个的、安全的寄停
他想起前世母亲最拿手的那道家常菜,也是他离家后最常怀念的味道。做法并不复杂,用料在这个时代也基本能找到替代品。或许……可以试着做一次?不为推广,不为任何实际目的,仅仅是为了在异乡的秋风里,重温一丝记忆中的温暖,安抚一下那躁动难抑的思乡之魂。
这个念头一起,竟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带着微微疼痛的期待。就像在漫漫长夜中,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截可以握住的、散发着微光的蜡烛。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秋风的凉意涌入肺腑,带着落叶与尘土的味道。但这一次,心中那沉重的、无处着落的乡愁,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且安放的、具体而微的角落。
他转身,向灶间走去。脚步,比来时稍稍轻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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