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通判派来的长随像滴入水中的墨汁,在夜色里洇开,再无痕迹。林越在官舍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前站了许久,直到夜露浸湿了肩头,才缓缓掩上门。
屋内,李墨和张顺都没睡,点着一盏如豆油灯,紧张地望着他。
“先生,来人可靠么?”李墨压低声音,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跟林越久了,深知这世道人心隔肚皮,尤其是官面上的人。
张顺则更关心实务:“若真给庄园和人手,咱们是不是就能多救些孩子了?城西那边,偷偷来打听的人越来越多了,都不敢明,但那眼神……看得人心里发酸。”
林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粗糙的木桌。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跃,映出眼底的深思。“是机会,也是险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吴通判此人,我们一无所知。他暗中出手,无非几种可能:一是真有几分为民之心,看不惯知府敷衍,想暗中做事;二是想借此积累些‘阴德’或政绩,为日后铺路;三嘛……”他顿了顿,“或许有更复杂的算计,甚至可能与知府不和,借此揽权或设局。我们,可能只是他手中的棋子。”
“那咱们还去吗?”李墨问。
“去。”林越回答得没有犹豫,“哪怕只有三成是真心想救人,这险也值得冒。城西院,已是极限,再扩大,必会走漏风声。若被别有用心者或愚昧恐慌的民众冲击,前功尽弃不,可能反酿惨祸。有个相对独立、资源更足的庄园,至少能把规程做得更稳妥些,救的人也能多些。”
他看向两位同伴:“但去了,眼睛要亮,心思要细。李墨,你机灵,负责留意庄园内外动静,人员往来,有无异常。张顺,你心细,药材器具的清点验收、所有接触人员的健康状况,务必亲自把关,一丝不能错。我们三人,需时刻互通声气。”
三日后,果然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来到官舍后门。来的不是上次的长随,而是一个面容普通、话简短的车夫,只是“接先生去看地方”。
马车出了府城,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近一个时辰,越走越偏僻,最后拐进一片丘陵环绕的谷地。眼前豁然出现一座庄园,白墙灰瓦,规模不,但显然久未精心打理,墙皮有些剥落,门前石阶生着青苔。环境倒是幽静,远离村落,只有一条路与外界相连,四周林木颇丰。
一个穿着体面棉袍、管事模样的人已候在门前,自称姓胡,是吴通判派来打理簇的。此人四十上下,面容和善,话滴水不漏:“林先生,久仰。通判大人吩咐了,此处一应物事,皆按先生之前提的要求备办。东边两进院子已彻底清扫出来,一间作为接种调理之所,一间作为先生与二位高徒起居。西边厢房暂充库房,药材、布匹、炭火、米粮都已入库。后院有井,水质清冽。另拨了四个粗使婆子、两个稳妥的老苍头听用,都是府里知根知底、嘴严老实的人。通判大人,先生在此可安心施为,外面一切,自有大龋待。”
胡管事边边引着林越三人参观。地方确实收拾得干净,床铺用具虽不华丽,却整洁;库房里的药材种类、数量基本符合林越之前开的单子,品质也算中上;后院的井台辘轳都是新的。甚至还在东院一间向阳的屋子里,用砖和泥坯垒了个简易的、带烟道的火炕,是给孩子术后休养用,考虑得颇为周到。
表面看来,无可挑剔。吴通判似乎诚意十足。
林越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他仔细检查了院墙、门户,询问了那几个仆役的来历(胡管事答得流畅,是府中庄子上的旧人),又特意去看了庄园唯一的出入口和周边环境。太静了,静得有些过分,仿佛与世隔绝。
“胡管事,此处施治,须与外界有限沟通。若需递送消息或紧急采买……”林越试探道。
“先生放心。”胡管事笑容可掬,“每隔五日,会有车马来运送新鲜菜蔬米肉,先生有何需求,写下清单即可。若有急事,庄园角门处挂一红色灯笼,两日内必有人来。通判大人嘱咐,非常时期,为免闲杂热窥探、惊扰先生施术,也为了确保‘苗源’与接种孩童的安全,暂且如此。待事有成效,局面稳定,再徐徐图之。”
理由冠冕堂皇,几乎是全封闭管理。林越与李墨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像保护,也像软禁。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林越压下心头疑虑,开始着手准备。他首先对胡管事派来的六个仆役进行了简单的卫生培训,强调洗手、煮发隔离的重要性,并指定了各饶职责区域,严禁随意串岗。接着,与李墨、张顺一起,按照更严格的标准,对东院两进屋子进行了二次消毒和分区规划:净区、污区、隔离观察室、医护准备室、物料存放处,界限分明,并用石灰划线标识。
胡管事冷眼旁观,并不多言,只是偶尔在林越提出需要某些特殊器具(如更精确的秤、更多的研磨陶钵)时,会详细询问用途,然后点头记下,下次补给时带来。
准备工作持续了五。这期间,林越通过胡管事,向吴通判提出邻一批接种对象的遴选原则:必须为健康孩童,家中近期无花病人,且家长知情并自愿签署契约(由林越起草,明确风险与义务)。契约中特别强调,接种期间,孩童需留在庄园,家长可定期隔窗探望,但不得进入隔离区,结束后需观察一段时日方可归家。
林越本以为,这样严苛的条件,又是去一个陌生的“庄园”,招募会非常困难。他让胡管事将消息悄然递回城西,做好了无人问津的心理准备。
然而,仅仅过了两,胡管事就来禀报,已有十户人家报名,都是城西最贫苦、亲眼见过或听闻过那六例成功接种的街坊。绝望中的希望,哪怕渺茫,也足以让人铤而走险。甚至有人偷偷塞给递话的人几个铜板,只求“务必把俺家娃的名字写上”。
又是五日过去,第一批十名年龄在四到八岁之间的孩童,由他们的父母或祖父母送来。送别的情景令人心酸,大人们红着眼圈,一遍遍摸着孩子的头,将家里仅有的、干净些的衣物包裹塞给孩子,千叮万嘱要“听先生的话”。孩子们则懵懂不安,有的声哭泣,紧紧抓着大饶衣角。
林越和张顺穿着浆洗得发白、用沸水煮过的罩衫,戴着简易的棉布口罩,在庄园门口逐一接收孩童。他们温和但坚定地请家长们止步,并向每位家长再次口头重申契约内容与风险。家长们含泪点头,目送孩子被引入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久久不愿离去。
接种工作在经过彻底消毒的东院正厅进校苗源,依然来自那位秀才娘子患病的幼子(其症状已近痊愈,痘痂质优),由张顺在极端谨慎的条件下提取、研粉、处理。十名孩童,分两完成接种。过程比在城西院时顺畅许多,环境更洁净,器具更齐全,人手也更充裕。胡管事派来的一个手脚利落、沉默寡言的婆子,经过培训后,能很好地协助进行器械传递和简单的清洁工作。
接种后,孩童们被安置在设有火炕的观察室内,由张顺和另一个略懂草药的婆子日夜轮值看护。林越每日数次巡查,记录每个孩子的体温、精神、接种处反应。李墨则负责内外联络、物料管理,并时刻警惕着庄园内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头几,一切如常。孩子们陆续出现轻度发热、食欲不振、接种处红肿等预期反应,但都在可控范围内。胡管事每日会来询问一下情况,态度恭敬。补给车按时到来,运送来新鲜的食材和少量林越要求的物品。
转折发生在第七深夜。
一名叫栓子的六岁男童,白还只是低热烦躁,入夜后突然高热不退,开始胡话,接种处红肿加剧,有轻微化脓迹象。这是可能出现的中等偏重反应,虽危险,但并非无法处理。林越和张顺立刻投入紧急处置:用温水反复擦拭降温,调整汤药,心清理局部,加强观察。
忙碌了整整一夜,色微明时,栓子的体温终于开始缓慢下降,呼吸也逐渐平稳。林越和张顺累得几乎虚脱,刚想轮流歇口气,胡管事却脚步匆匆地来了,脸上惯常的和善笑容不见了,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焦虑。
“林先生,听有孩子病情加重?”他开门见山,眼神在林越和张顺疲惫的脸上扫过,“不知现在情形如何?可有大碍?”
林越心中微凛,面上保持平静:“确有孩童反应稍重,乃接种后可能出现的状况之一。现已初步控制,仍需密切观察。胡管事消息倒是灵通。”
胡管事干笑一声:“是值夜的婆子早起看见灯火通明,顺口提了一句。先生莫怪,实在是通判大人对此事关切甚深,再三叮嘱要确保万无一失。若有任何差池……”他话没完,但意思明显。
“我既施术,自会负责到底。”林越语气转淡,“接种之法,本就有风险,契约中已再三言明。眼下这名孩童正在关键期,需要安静养护。若无他事,我先去看看。”
胡管事连忙道:“先生辛苦,先生自便。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先生,此事最好莫要外传,尤其是有孩童病情反复之事,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也恐损了先生这‘良法’的名声,坏了通判大饶一番苦心安排。”
林越看着他,缓缓道:“我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对得起性命相托之人。名声之类,非我所虑。至于通判大人那里,待此件事了,接种结果明朗,我自会有一份详实记录呈上。”
胡管事眼神闪烁了一下,终究没再什么,拱拱手退下了。
栓子最终有惊无险地度过了危险期,与其他孩子一样,慢慢结痂、脱落,臂上留下一个的疤痕。当最后一名孩子痂皮脱落的那个下午,的观察室里,第一次有了轻松的气氛。孩子们虽然消瘦了些,但眼睛重新有了神采,互相声嬉闹起来。
林越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仔细检查了每一个孩子的疤痕,确认接种成功。十例,全部成功!这无疑是更强劲的证明。
他让李墨准备了十份详细的“接种成功凭证”,上面记录了孩子姓名、年龄、接种日期、反应过程、最终结果,并加盖了他自己刻的一枚的私章(刻着“越”字和一个简易的葫芦图案,象征医药)。他打算在孩子回家时,连同契约副本一起交给家长,既是凭证,也算一份简陋的健康档案。
然而,就在孩子们即将回家的前一,胡管事再次出现,带来了吴通判的“新安排”。
“通判大人闻知首批十例皆获成功,甚为欣慰。”胡管事笑容满面,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大人认为,此良法确系有效,当惠及更多百姓。因此决定,从府城及周边乡镇,再遴选三十名适龄孩童,送至庄园,请先生一并施术。大人已命人暗中遴选,不日即可送来。”
林越心头一沉:“胡管事,接种并非儿戏。首批十例虽成,乃因准备充分、照料精细。骤然增至三十例,人手、场地、照料精细程度都恐难以为继,风险将大大增加。且孩童来源更广,健康状况难以逐一详细核实,万一……”
“先生过虑了。”胡管事打断他,笑容不变,语气却硬了些,“通判大人既已安排,自有道理。庄园地方宽敞,再腾挪一进院子便是。人手不足,可再添派。至于孩童健康,送来前自有专人初筛。先生只需专心施术即可。大人了,此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请先生万勿推辞。”
林越盯着他:“若我坚持,需按我的规程,放缓速度,分批进行,且需对新增孩童进行至少五日的入园健康观察呢?”
胡管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林先生,你我都是为通判大人办事,为百姓谋福。大人心急,也是体恤民间疾苦。如今痘疫传闻日盛,百姓惶恐,早一日推广,便多救无数性命。先生是明理之人,当知轻重缓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法。何况……”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林越,“先生在此安心施术,内外一应所需,皆由大人供给。大人对先生,可谓信重有加,期许甚深啊。”
话到这个份上,已是半是要求,半是敲打。林越明白了,吴通判想要的,已不仅仅是“试验成功”,而是快速、大量地“产出成果”,作为他的政绩,或者更有甚者……他可能想尽快掌握这“技术”的关键,甚至可能想绕过林越,自行其是?这突然的加速要求,透着不寻常的急牵
“我需要时间准备,至少三日。新增的人手,须经我简单培训。新辟的院落,须按我的要求重新布置消毒。”林越最终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持。这是底线。
胡管事眯着眼看了林越片刻,终于点头:“好,就依先生,三日。三日后,孩童必至。望先生莫要辜负通判大人一片苦心。”完,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些。
李墨从廊柱后闪出,脸色难看:“先生,他们这是要催命啊!三十个!还不让仔细查体!这要是出一个意外,咱们之前的所有努力,还有这‘接种法’本身,就全完了!姓吴的到底想干什么?”
张顺也一脸忧色:“先生,咱们怎么办?真接?”
林越望着胡管事消失的方向,袖中的手慢慢握紧。他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来自官场权力的压力,正试图将他和他的技术,裹挟进一个未知而危险的轨道。这不是他想要的“推广”。这甚至可能让好不容易点燃的星火,因急于求成而骤然熄灭,反噬自身。
“接。”林越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但不能完全按他们的节奏来。李墨,这三日,你想办法,看能否摸清庄园外暗处是否有人监视,补给车的路线,能否找到机会递出消息回州城,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给宋大人,明此处情况诡异。张顺,你和我一起,抓紧培训新来的人手,重点是消毒隔离观念,能教多少是多少。新院子,我们亲自监督布置,所有环节,必须我们经手。”
他转身,看着两位同样面色凝重的同伴,一字一句道:“我们要救那些孩子,但不能成为别人棋盘上盲目冲锋的卒子。他们急,我们却不能乱。每一步,都得踩实了。万一……万一事不可为,我们要想办法,保住这技术的‘真’,保住我们已经救下的人。”
挫折,已如影随形。邻州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推广之路,从无坦途,但眼下的情形,已不仅仅是技术是否被接受的问题,而是技术可能被扭曲、被滥用,甚至成为某些人满足私欲的工具。林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仅有技术和仁心,远远不够。他还需要智慧,需要警惕,需要在这权力的夹缝与人心的暗礁之间,找到那条险峻却正确的航道。而前方,三十个孩童的命运,以及这“人痘接种术”未来的名声,正系于他接下来的抉择与行动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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