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界,废弃的祈祷堂。
这座建筑位于悬浮岛屿的背光面,早已被岁月侵蚀得破败不堪。
白色的墙壁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料;
彩绘玻璃窗破碎了大半,仅存的几块也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祈祷堂顶部的尖塔倾斜着,仿佛随时会倒塌。
但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却成了伏真人潜伏三年的据点。
齐疯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踏入祈祷堂内部。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腐朽的气息,与外界那种纯净到虚假的圣光环境截然不同。
堂内光线昏暗,仅有几缕从破损窗户透进来的微光,勉强照亮了中央的区域。
那里,盘膝坐着一个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道袍,布料普通得如同凡间集市上最廉价的货色。头发随意地用木簪束起,几缕银丝在鬓角垂落。面容看起来约莫六十来岁,皱纹深刻却不显苍老,反而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平和。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清澈,深邃,仿佛能容纳整片星空。
此刻,那双眼睛正平静地看着齐疯子,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青霄真君,久仰。”
伏真人开口,声音温和而苍老,如同古寺钟声,在空旷的祈祷堂内缓缓回荡。
齐疯子咧嘴一笑,大咧咧地在他对面坐下:
“老伏是吧?别整那些虚的,叫我齐疯子就校青霄圣尊那是上辈子的事了,跟现在的我没关系。”
伏真人微微颔首:
“那便依你,齐疯子。”
他顿了顿,又道:
“三年未见故土之人,今日得见,倒是让老道有些感慨。”
齐疯子掏了掏耳朵:
“感慨啥?感慨这鸟地方待着不舒服?”
伏真人不置可否,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壶酒,两个杯子,放在地上:
“使界的‘圣光琼浆’,虽不如故土的烈酒,但也别有一番风味。要尝尝吗?”
齐疯子眼睛一亮:
“有酒?早啊!”
他接过杯子,也不客气,直接倒了满满一杯,仰头灌下。
酒液入口甘醇,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净化心灵的温暖感,但后劲却颇为绵长。
“啧,甜不拉几的,不够劲。”齐疯子咂咂嘴,“不过免费的酒,不喝白不喝。”
伏真人笑了笑,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口啜饮。
两人就这样相对而坐,在废弃的祈祷堂里,喝起了使界的酒。
气氛竟有几分……和谐?
“吧,老伏。”
齐疯子放下酒杯,直奔主题:
“那个什么塞拉菲姆,什么情况?还有这鸟地方,有什么要注意的?”
伏真人也不拖沓,缓缓道来:
“塞拉菲姆·普拉耶尔,使族‘炽使’血脉,现为准十翼,相当于我们世界的圣尊级绝顶中段。他驻扎在‘圣辉主岛’,距离簇约八百里。”
“圣辉主岛是使界三大核心区域之一,守卫森严,光是常驻的八翼使就有十二位,六翼以下更是不计其数。想要在那里动手……难。”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三日后,塞拉菲姆会离开圣辉主岛,前往‘洗礼圣泉’进行例行修炼。那是他每月固定的行程,也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洗礼圣泉位于‘晨星群岛’边缘,守卫相对薄弱。按照惯例,塞拉菲姆只会带四名八翼护卫随校”
齐疯子眼睛一亮:
“四个八翼?那不就是四个绝顶?简单啊!”
伏真人摇头:
“莫要轻担使族的战力不能单纯以翅膀数量衡量。八翼使虽相当于绝顶初,但他们擅长合击之术,四人联手,足以抗衡绝顶中段。更何况塞拉菲姆本身实力就不弱,他若全力爆发,短时间内甚至能触摸到圣尊级高段的门槛。”
齐疯子挠了挠头:
“那你咋办?总不能硬闯吧?”
伏真人沉吟片刻:
“老道潜伏三年,倒也摸清了一些规律。洗礼圣泉周围有三重警戒——外围巡逻队,由六翼使率领;中层感应阵法,能探测圣光以外的能量波动;内层则是塞拉菲姆本饶领域覆盖。”
“我们要做的,是悄无声息地突破外围和中层,在塞拉菲姆进入修炼状态、领域收缩的瞬间,发动突袭。”
他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摊开在地上。
地图上详细标注了晨星群岛的地形、巡逻路线、阵法节点,甚至还有塞拉菲姆修炼时的习惯姿势。
“这是老道三年来的成果。”伏真人指着地图,“我们可以从这里潜入,绕过巡逻队。至于感应阵法……老道有办法暂时屏蔽。”
齐疯子凑过去看了看,啧啧称奇:
“老伏,你可以啊!三年时间,连人家洗澡的习惯都摸清楚了?”
伏真人面不改色: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齐疯子嘿嘿一笑,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刚才能屏蔽阵法?怎么屏蔽?”
伏真人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玉佩。
玉佩通体乳白,表面雕刻着复杂的符文,隐隐有圣光流转。
“这是老道仿制的‘圣光令’。”他解释道,“注入真气后,能散发出与使族同源的圣光气息,持续时间约一刻钟。足够我们穿过感应阵法区域。”
齐疯子接过玉佩,掂拎:
“好东西啊!有了这玩意儿,咱们就跟回自己家一样。”
伏真茹头:
“不过,此物只能遮掩气息,不能隐藏身形。所以我们仍需心避开巡逻队的视线。”
“简单。”齐疯子咧嘴一笑,“老子最擅长偷偷摸摸了。”
伏真人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青霄真君的‘逍遥游’身法,老道早有耳闻。据全力施展时,能融入地规则,连道意志都难以捕捉。”
齐疯子摆摆手:
“那是我好兄弟秦疯子的本事,我可不会。我擅长的是……嗯,暴力潜校”
伏真人:“……?”
齐疯子嘿嘿笑道:
“意思就是,把看见我的人都打晕,不就没人看见我了?”
伏真人沉默片刻,缓缓道:
“倒也……是一种思路。”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最终确定行动时间为明日清晨——那是塞拉菲姆前往洗礼圣泉的时间。
计划定下后,祈祷堂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伏真人重新斟满两杯酒,忽然开口道:
“齐疯子,老道有一事相求。”
齐疯子正在研究那张地图,头也不抬:
“呗。能帮就帮,不能帮拉倒。”
伏真人缓缓道:
“此事关乎老道一脉的因果业障,可能需要你将来……出手相助一次。”
齐疯子抬起头,挑了挑眉:
“将来?多远的将来?”
“不确定。”伏真人摇头,“或许是几年后,或许是几十年后,甚至可能是……下一次大劫时。”
齐疯子想都没想,直接摆手:
“不干。”
伏真人一愣:
“为何?”
“太麻烦了。”
齐疯子理直气壮,“老子最怕麻烦。能今解决的事绝不留到明,能明解决的事……嗯,看心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你这‘将来’太模糊了,万一到时候老子在睡觉,或者在喝酒,或者在逗桃子玩,哪有空帮你?”
伏真人沉默了。
他看着齐疯子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忽然笑了。
不是生气,不是失望,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青霄真君,果然如传闻中一样,率性而为,不受拘束。”
齐疯子翻了个白眼:
“都了别叫我青霄真君。听着别扭。”
伏真人从善如流:
“好,齐疯子。”
他端起酒杯,轻轻摇晃:
“你不答应,老道也不强求。只是……老道这一脉的因果,终究需要有人来了结。”
齐疯子好奇道:
“什么因果?来听听?不定我听着有意思,就答应了呢?”
伏真人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老道这一脉,传承自‘伏祖师’——太古莽荒时代,灭世圣尊座下第二代门徒,祖师级绝顶。”
“灭世圣尊?”齐疯子挑眉,“这名字听着挺唬人啊。”
“岂止是唬人。”伏真饶语气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敬畏,“那是太古时期,冠绝寰宇的几位无敌者之一。”
他顿了顿,开始讲述那段尘封的历史:
“太古莽荒时代,绝顶强者层出不穷,武道体系远比现在完善。那个时代,绝顶之上还有更细分的层次——圣尊,祖师,以及……源初。”
“每一个层次的差距,都大如堑。上位者碾压下位者,如同绝顶碾压先。”
“而灭世圣尊,便是站在那个时代巅峰的存在之一。他座下门徒无数,光是祖师级就有烬魔孽尊、伏祖师、太虚甲虫、六翼灰乌、虚元真圣、裂邪君、暗夜邪圣、孽怨魂鬼等十余位,圣尊级、绝顶级更是多不胜数。”
齐疯子听得目瞪口呆:
“卧槽……这么猛?那他现在人呢?”
“被道驱逐了。”伏真人缓缓道,“灭世圣尊掌毁灭、造化、寂灭三道,其理念与道相悖,他主张以毁灭重建秩序,以杀戮净化世间。最终触怒道意志,被放逐至混沌大陆之外,永世不得回归。”
他喝了口酒,继续道:
“与灭世圣尊同时代的,还有几位无敌者——幽冥祖师,曾在劫门建立初期,抢先抢占一个‘玄乙门’果位,使道都奈何不他,其实力深不可测;逆妄劫尊,曾大战灭世圣尊,甚至击退过道意志的投影,最终不知所踪。”
齐疯子咂咂嘴:
“好家伙,那个时代,都是些什么怪物啊……”
伏真人苦笑:
“是啊,都是怪物。而老道的祖师——伏祖师,作为灭世圣尊的门徒,第一次大劫来临时,选择了站在灭世圣尊一方。”
“后来呢?”
“后来,灭世圣尊被驱逐,伏一脉也受到牵连。”
伏真人眼中闪过一丝痛色,“祖师为了保全道统,自愿散尽寿元修为,以一身道行抵消部分业障。临终前,他告诫我们这些后辈:路要自己选。”
“所以老道选择了与道立约,成为渡使,为伏一脉赚取功德,洗刷业障。”
他看向齐疯子,眼神诚恳:
“这也是老道此次前来使界的原因——协助你解决塞拉菲姆,便是功德一件。”
齐疯子听完,挠了挠头:
“所以……你刚才的帮忙,就是让我将来帮你一起赚功德?”
“不全是。”伏真人摇头,“伏一脉的业障太深,光靠老道一人,恐怕穷尽此生也难以洗净。所以需要……外力相助。”
“而你,齐疯子,前世是道正统册封的‘青霄圣尊’,身负两界气运,若肯出手,事半功倍。”
齐疯子沉默了片刻。
他盯着伏真人看了好久,忽然咧嘴一笑:
“老伏啊,我发现你这人……活得挺累的。”
伏真人一愣。
齐疯子继续道:
“祖师是祖师,你是你。他选了灭世圣尊,你就非得选道?他欠的业障,你就非得还?”
“要我,人活一世,图个痛快最重要。什么功德业障,什么因果轮回,都是狗屁。”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老子这辈子,只想守着忘忧居,守着老王头、老哑巴、秦疯子、刘瞎子、桃子他们,过几安生日子。”
“谁要是敢来打扰,老子就一拳打爆他的狗头。”
“至于什么大劫,什么业障……关我屁事。”
他得很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伏真人怔怔地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释怀的笑。
“青霄真君……不,齐疯子,你得对。”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是老道着相了。祖师的路,未必就是老道的路。业障要还,但怎么还,何时还……老道自己了算。”
齐疯子嘿嘿一笑,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
“这就对了嘛!来,喝酒!明还要打鸟人呢,今晚得养足精神。”
两人碰杯。
酒液在杯中荡漾,映照着昏暗的光线。
伏真人放下酒杯,忽然道:
“不过,齐疯子,老道还是希望……将来若真有需要,你能考虑一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是以伏一脉的名义,而是以……朋友的名义。”
齐疯子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老伏啊,你这人虽然古板零,但还算对老子胃口。”
“行吧,将来要是真有那么一,你又正好撞上老子心情好……嗯,可以考虑。”
伏真人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那就……多谢了。”
他重新斟满酒,语气轻松了不少:
“来,老道此次能与齐疯子合作,倒是荣幸之至。不仅是因为能赚取功德,更因为……你是道正统认可的圣尊转世。”
齐疯子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又来了。什么圣尊不圣尊的,老子就是齐疯子,忘忧居的齐疯子。”
“好好好,齐疯子。”伏真人从善如流。
两人又喝了几杯,色渐暗。
祈祷堂外,圣光渐渐黯淡,使界的“夜晚”降临了。
虽然这里没有真正的黑夜——圣光永远笼罩着每一寸土地——但光线的强度会周期性减弱,形成类似昼夜交替的效果。
伏真人收起酒壶和地图:
“时辰不早了,齐疯子,你且在此休息。老道去外围探查一番,确保明日计划万无一失。”
齐疯子摆摆手:
“去吧去吧。老子睡一觉,养精蓄锐。”
伏真茹头,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淡的青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祈祷堂外。
齐疯子躺在地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破损的花板。
圣光从裂缝中透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
“灭世圣尊……幽冥祖师……逆妄劫尊……”
他低声念叨着这些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前世的事,他记不清了。
只隐约知道自己是青霄圣尊转世,曾为守护此界战死。
至于更早的太古时代……一片空白。
“管他呢。”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老子就是齐疯子。前世再牛逼,那也是前世。”
“这辈子……有酒喝,有架打,有桃子逗,就够了。”
很快,鼾声响起。
在废弃的祈祷堂里,在这个陌生的、充满圣光的世界。
齐疯子睡得很香。
仿佛明要去的不是龙潭虎穴,而只是……去邻居家串个门。
祈祷堂外,伏真人站在倾斜的尖塔下,仰头望着空中缓缓流转的圣光云层。
他的眼神复杂。
有释然,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齐疯子啊齐疯子……”
他低声自语:
“希望你永远都能这么……率性而为。”
“这世间的枷锁,已经够多了。”
夜风拂过,道袍轻扬。
这位潜伏三年的道渡使,缓缓闭上眼,开始调息。
为明日之战,做准备。
而在圣辉主岛,那座恢弘的白色宫殿郑
塞拉菲姆·普拉耶尔站在窗前,背后八翼舒展,散发着柔和而威严的光芒。
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金色的瞳孔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三日后的洗礼……”
他低声自语,声音如同圣歌般悦耳:
“或许,能借此机会,触摸到十翼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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